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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伍章:棋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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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很快散去了,我又回到二楼的阳台,默默的抽着烟。他的颓唐仿佛影响了我,一时间兴致阑珊,心中却免不了一番猜测。又等了一会,正准备进屋歇息,忽然看见小巷尽头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走来,竟是方才被强行带走的柳惜才。
我愣了片刻,直到香烟燃尽了,烫得我立刻将烟头丢了开去,我三步并作两步的下了楼,终于拉住游魂一般晃荡的柳惜才。他周身都是尘土,连头发上也沾满了灰,这时的他,恐怕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了,简直可以说是有些凄惨。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些擦伤,袍子上也划开了几道口子。他怔怔的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
“这究竟是怎么了?”我问他。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是从车上跳下来的,我……不愿跟他们去。”
我愕然,他竟是宁可跳车也不愿去与那人相会,莫非我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么?我阴郁的看着他苍白色的脸,心中的疑团终压抑许久,终于要喷发出来。我于是放开了他,冷冷地说:“原来你一直当我是个外人!”
他连忙摇头,又瞪大眼睛看我,道:“不不!我并没有……”我打断他,道:“你若当我是朋友,为何这事你对我一字未提?如今闹到人家上门来,我却只是个看客!”我故作强硬的态度让他不知所措,看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我便知道真相大白的时刻不会太远了。
“唉!这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会到这般田地!”他的口气终于松动下来,带了些歉疚的神色看我,道:“你莫要生气……唉,既然你问起,便都告诉你罢。”我自然是点头,又劝说了几句,请他进屋一坐,他迟疑了片刻便答应下来,随我一道进了小楼。算起来我与他相识已有半年多,这还是第一次请他到我的小楼里来。
我沏了一壶明后的新茶,倒了一杯给他,他安静的接过了,瑟缩在沙发的一角。我点起了烟,仔细想想,还是要从那日同心棋社的遭遇说起,便问他:“那天你与他下的那盘棋,结果到底怎样?”
说到棋局,他似乎有了一点兴致,道:“就像郑老说的那样,那人棋力不弱,应当说,是我所遇见的人当中最好的一个。”柳惜才的棋力我是知道的,那人能得他如此评价,必定也是高手中的高手,我好奇心起,又问他:“那你竟输了么?”他摇了摇头,有些犹疑地道:“不算输,却也不能算赢,当是和棋了。”
我听了这话便愣住了,自古以来象棋和棋是司空见惯,围棋和棋却是极少听闻,父亲教导我下棋之时,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围棋和棋一说。想来那三百六十一目,要如何平分?若不平分又该如何和棋?
我把疑惑向柳惜才说了,他淡淡的笑起来,道:“围棋和棋也是有的,不过是极少见,我下棋至今,也只走过这一盘。”他一边说一遍在茶几上比划:“数劫并存的情形之下,便能出现和棋,长生劫也是一种,你可听过?”我自然没有,只得懊恼的摇头,柳惜才却打起了精神,极为耐心的向我解释,甚至要回去拿棋盘棋子来摆,被我拦下了。一提到下棋,他总是这样专注,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痴迷至此,也算奇得很了。
“那后来怎样了?”我问。其实那棋局下成怎样的结果都与我无关,我关心的不过是棋局之后的事罢了。唉!不过短短数月,我竟像巷中的三姑六婆一样,好管起这些闲事了,若叫过去那些狐朋狗友知晓了,还不知要怎样笑话我!
“也没什么……”柳惜才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将袍子紧攥着,指尖因为用力泛起一阵青白。等了一阵,他才道:“……他问了些我的事,都悉数答了。”
我自然不能满意这个回答,又问他道:“那赌约又是什么?怎地到了他们要来掳人的地步?”他咬着没了血色的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战战兢兢酝酿良久,终于抬起头看我,道:“他说若是他输了,无论是什么,只要他拿得出来都可以给我,若是我输了,便……”我死死将他盯着,问道:“你输了便如何?”他那苍白的脸渐渐涨的通红,低声道:“……若我输了,便要陪他下一辈子的棋……”
我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这一番遭遇倒是与我的猜测相去不远,只是我不曾想过,这竟是要拿一辈子来做赌注,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巷子口那盏破旧的路灯挣扎了几下,将那残喘的微光投到这间几近凝固的屋子里来。我静静的想了一会,问道:“那你可愿意么?”柳惜才极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支吾道:“自然是……不可以的。”我闷闷的抽了几口烟,道:“既然不愿意,赢他便是了,何必闹到如此田地?”他苦笑,把头埋的更低,轻声道:“我……赢不了他了。”
我呆了一呆,立刻便明白了。围棋一道,千变万化而不能测,对弈之时,须当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与棋局之上,否则一步不慎,满盘皆输也是有的。这就像一个劫,总归是僵持着,不痛不痒的折磨人。那位同心棋社的东家,便是柳惜才的劫。
天色越来越暗,他便起身告辞。我送他到巷口,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渐渐隐匿在暮色中。随手点起一支烟,思绪如同草叶上的夜露,沉沉的涌上来。
许家的事情我大约是清楚的,柳惜才多半也知道了,所以才这样避讳。放在以前,理想主义还充斥我这颗大脑的时候,我必定是会责怪他勉励他的,但现在,我也只是那千千万把话语咽进肚子里去的懦夫之一了。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悲伤。在这动荡畸形的时局下,人就如水面飘动的微末青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一点儿也由不得自己做主。爱与不爱,又有什么样的分别呢?也许,也就这样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