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劫》江南十四

4、第肆章：棋怨

　　这几天巷子中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多半是关于柳惜才的。这让我想起铁八卦的话，这巷子中没有秘密，也不知那些三姑六婆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然而流言转了一圈已经走样的厉害，完全不是事情的原貌了。柳惜才这段日子更加的孤僻，整天关在房门里不出来，外间说他是听不得街坊间的流言蜚语，但我总觉得他在刻意的躲避，八成就是同心棋社的那位东家。
　　我找过他几回，每次都是几句匆匆的交谈，甚至连门都不曾进去。他明显的瘦了，原本苍白的脸更加没有一丝的血色，身子单薄的一阵风都能吹走。我诱惑他出来下棋，他竟然不肯，估计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宽心了，我心里已经当他是个朋友，于是越发的担心起来，本想到同心棋社去探个究竟，怎料事情陡然生出了变故。
　　这一天大约是午后了，我像往常一样，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观察巷子里的动静。三点钟左右的时光，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巷子，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引得不少人出来围观。巷中地方狭窄，车子便停在了我所住的小楼下面，从车中很快的走出几个人来，我认出当先的那个正是棋社中那姓郑的老者，跟随他身后的还有几个壮年男子。
　　一行人下了车便直奔柳惜才住的平房，老者先是敲了敲门，随后又喊了几声，柳惜才自然是不肯出来的。那老者一挥手，几个大汉便走上前去，也不见如何使力，已将那斑驳的院门撞的大开。我不由吃了一惊，原以为那老者也算个风雅之士，想不到竟颇有些凌厉的手段。我担心柳惜才吃亏，顾不得在楼上窥看，慌忙下了楼。
　　小院外面这时早已被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费劲力气才挤进院门，却被一个大汉拦下。这人比我高出一头，满脸横肉，显然凭我一人之力无论如何没有胜算。我只得奋力大叫柳惜才的名字，却被那鼎沸的议论盖了过去，于是从衣袋中摸出一块大洋，塞进那大汉手中，终于跌跌撞撞的进了院子。
　　院中一片混乱，柳惜才画在地上的棋盘被踩的乱七八糟，棋盒也被打翻在地，石灰棋子散了一地。那姓郑的老者好整以暇的站在院中一角，浑似没见到我这个人一般，几个彪形大汉正如抓小鸡一般架着柳惜才，将他从房间里拎出来。
　　“李四！”柳惜才见我进来，眼眶登时红了，张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心中很是不快，早不顾上什么敬老的礼节，直接上前质问那老者，“光天化日下做这些强盗行径！眼里还有律法吗？”那老者看我一眼，并不答话，只是缓缓挥了挥手，示意几个大汉将瑟瑟发抖的柳惜才放下。
　　“李先生，这事本与你无关，还请高抬贵手。”老者说的客气，语气却很冷淡。我自然不依，道：“怎说与我无关，那日我也在场，我倒要问问，他做错了什么，你们这样逼他？”
　　老者神色一凛，又细细将我打量一番，在我耳边低声道：“四公子在南京小住，招呼不周，万望见谅。”我登时吃了一惊，顷刻间背上凉意顿生。
　　我在家中排行第四，早些年尚未离家之时，也曾随兄长混迹沪宁一带的风雅之地，承各位朋友抬爱，得了这个绰号。仗着家中几分势力，若是有人提起江南李家的四公子，必定是在说我。只是我离家已久，这几年又刻意避隐藏行迹，连我那精明刁钻的大哥尚且不知，这老者又是如何知晓？
　　“敢问贵上尊姓大名？”既然这老者并非寻常之人，言语之间也就多了几分恭敬。再者听他弦外之音，想必是知道我的处境的，闹的僵了，恐怕我连这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敝上姓许，此间事情一了，还请四公子往府上一叙。”
　　我呆了一呆，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许家是金陵一带的地头蛇，听说早些年是靠打家劫舍发的家，北伐之后由黑洗白，收编进了国民政府军，如今坐镇南京，连刘纪文都要让着三分。这柳惜才惹谁不行，偏偏惹上许家！
　　“柳先生既然是四公子的朋友，我们自然不会为难。”老者口气缓了下来：“这次来请柳先生，也是敝上的意思，柳先生棋艺高超，是难得的对手，想请先生再赐教一盘。”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柳惜才一眼，又道：“敝上托老儿带句话，那日的赌约，先生可曾记得？”
　　我又是一呆，莫非这许大帅家的小姐终日闲散，竟无聊到了如此境界，大动干戈只为请人去下一盘棋？那赌约又是什么？难道柳惜才一时鬼迷心窍，与小姐定下了什么约定又再反悔？胡乱猜测了一番，终是不得要领，我只得转头去看柳惜才，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好解开我这一古脑的困惑。
　　“那、那算不得数的！那……怎能算数……”柳惜才一听赌约二字，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引得围观人群的目光利针一样朝他扎去，他又惊又恼，腾的又红了脸，越发的窘迫起来，只是反反复复的支吾，“算不得，算不得……”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我实在不能再纠缠，那老者明里暗里也将好话歹话说尽，看来必定是不允我再插手了，我不抱希望的问他最后一句：“能否让在下一同前往？”果然那老者嘿嘿一笑，颇有些暧昧的道：“怕是不方便罢！”我只好点头，带了些同情的望向柳惜才，道：“既然这样，你就去一趟罢，我在这等你回来。”
　　那老者微微一笑，向着我欠了欠身，又对柳惜才道：“柳先生，请罢！”我不太情愿的让出路，看着他们将柳惜才带走。他的脸色愈发的煞白，十指紧紧攥着长袍的下摆，看上去竟有些悲怆的味道，仿佛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