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陆章：棋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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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又过去了一些时日，柳惜才仍旧窝在他的小房中不肯出来。春天将要接近尾声了，我也愈发的懒散，整日里坐在阳台上发呆。过去的生活像幻影一样，也会在沉默无聊之时从我那快要生锈的头脑中浮现。相比之下，现今的我算是过得相当贫寒了，但免去了场面上的虚情假意，这样的日子倒也清闲自在。唯一的遗憾，便是少了些热闹，而渐渐生出点被这世界遗忘的苦恼。
这一日，我一直睡到快近正午才醒来，刚洗了把脸，就听见外头一阵汽车引擎的响动。我将头伸出阳台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款式居然和许府上次开来的一样。原以为这事再不能有后续，想不到这时却又有了转机，我匆忙下了楼，一路跟到了小院的门口。果然那姓郑的老者先下了车，却不急着去敲柳惜才的门，而是恭敬的将车厢门打了开来。
最先从车厢中走出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手抱着红木棋盘，一手抱着两盒棋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岁和他相差无几的少女，却从车中取了一副轮椅出来。最后那姓郑的老者搀扶着一个身影从车中慢慢的下来，站在一旁的少女立刻展开了轮椅，一同扶着那人坐了上去。
我定睛一看，却大大的吃了一惊。本以为与柳惜才结下这孽缘的，是位深闺简出的小姐，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男子。大约是察觉到我的诧异，他抬头看着我，淡淡的笑了笑，道：“是李公子吧，久仰大名。”
我这时才仔细打量起他。他年纪不大，身形是偏瘦弱的，长着一张斯文白净的脸，带了点远离尘嚣的书卷气。年轻人之间总是乐于相互亲近的，我心中存了些好感，便与他攀谈了几句。
一谈之下才知道，他是许大帅的三公子，名叫许砚秋。早些年得了怪病，终归是医好了，却也落得腿脚不能行走。他又是家中的幺儿，这一来家人更是对他千般呵护，连学校也退了，请了先生在家中讲学，那姓郑的老者便是其中之一。他行动不便，终日无处可去，便跟姓郑的老者学了下棋，本意是消愁解闷，谁知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竟连郑先生也远不是对手。后来他在文庙开了间棋社，遇上难得的好手便邀来对弈，一连下了十几回从无败绩，直到遇上柳惜才。
“论棋力，其实我是不及他的。”许三微微笑着，抬起头来看我，“你也知道罢？他这人太纯，来去都只一根筋，这样的人，才下得好棋。”我自然是赞同的，但又有些好奇，便问他：“你既然不如他，为何还要找他再下？”他低头一笑，眉眼都是弯弯的，我看的有些发愣，却听他道：“那是从前，现下……他可下不赢我。”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一行人走到柳惜才的小屋前，那姓郑的老者便要上前叫门，却被我拦下了。我盯着许三的眼睛，问他道：“你可是认真的？”见我问的郑重，他也坐直了身子，隐去了淡淡的笑意，简短且坚决的答我：“是。”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从衣袋中摸出烟点上了，狠狠的吸了几口，叫着柳惜才的名字，转身去敲门。知道是我，他很快来开了门，见到我身后的许三，他一下子慌乱了，即刻便要关门。我连忙用身子将门顶住，他恼羞成怒的看了我一眼，青白色的脸涨的通红。
许三摇着轮椅过来，朝他笑笑，道：“你就这么不愿见我？”柳惜才身子一颤，缩在门后，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我连忙打起圆场，道：“许三公子来看你一趟，也不容易，有什么话进去说罢。”他沉默了一阵，终于退开了。
我推着许三进了小院。院子里一如既往的萧瑟，一颗歪脖子柳树把院墙顶的裂了纹，几处缺了口的砖墙上，稀稀拉拉的用纸片糊着。中间的地面上，还留着柳惜才用树枝画出来的棋盘，墙角边上整齐的摆着两盒棋，藤编盒子也早已磨损的光秃了。
许三仔细的环顾着四周，看得出来，他对柳惜才的一切都有着极大的兴趣。“你一个人住？”他问。柳惜才迟疑了一阵，才默默点头。时下正是初夏梅雨季节，虽然闷却还不大热，然而我看的分明，柳惜才的额角已然挂满细细的汗珠。
我不觉好笑，便对许三道：“你别跟他闲聊，他这人，最是搞不来这一套。”说着从他随行的少年手中接过了棋子，道：“有什么话还是留着日后再说，今天不是来下棋的么？”许三微微一笑，眼里闪动着温润的光芒。这时那姓郑的老者也走了进来，巴掌大的院子站了五六个人，拥挤的很。我将棋盘递给柳惜才，径直朝屋里走去，将他平日写字用的木头桌子搬了出来。
“喏！就在这儿下罢。”我也不理会柳惜才的窘迫，安顿好之后，便对那姓郑的老者道：“这一局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这儿太小，我们出去等吧？”老者呵呵一笑，连连点头，连同随行的少年少女一齐退了出来。
柳惜才见我要走，自然不肯，急得抱着棋盘就追过来。“你别走，我跟他……”他偷偷瞄了许三一眼，脸上还是通红，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我笑着拍拍他的肩，道：“开了局就得走完，别这么没出息，好好想想罢！别老用你那一根筋的脑子，还要用这里！”我伸出手，在他的心口按了一下，他被我推的退了一步，仍旧愣愣的看着我，但眼里似乎多了点东西。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这样想着，很快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自从那天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柳惜才，街坊里都说他从这巷子中搬走了，至于搬去了哪里，众说纷纭没个定论。而我大约是知道的，却不打算透露出去，许三后来倒也给我写过信，措辞客气的很，依稀也提到过柳惜才，说他现在过得很好，还说要回来见我，我便也放心了。随信还附上了他们头一次对弈的棋谱，至今我还保留着，偶尔拿出来摆一摆，似乎也能隐约感受到当日的情形了。
这一出长生劫，注定是要纠缠到天荒地老了罢。
（本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陆章：棋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