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劫》江南十四

3、第叁章：棋局

　　八盘棋局同时开始了。棋馆中静的只能听见落子的声音，许许多多的人，不管懂的还是不懂的，都站在门口踮起脚尖向里面张望。我站在那老者的身畔，盯着眼前的棋盘，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述的思绪。
　　恍然间仿佛看到千军万马迎面而来，刹那间风起云涌地动山摇，刀光剑影下是一望无垠的万里疆场，黑白盔甲的士兵纵马驰骋，铁血横枪，肆意拼杀。然后所有的人都远去了，铁蹄踏过莽莽黄沙，逐渐化作了阵阵闷雷，缓缓从天空滚过。
　　柳惜才在几盘棋局间来回走动，神色平静得像入定的老僧，看不出丝毫的悲喜。起手落子之间，他竟连头也不曾抬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八盘棋局。
　　八局之中，唯有老者的这一局显得颇为艰难。柳惜才每次走过，都要皱着眉头想上好几分钟，越近中盘形式越是复杂。而高手过招，成败往往就在一子之间，我不由有些担心，仔细去看那棋局却又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时才有了些茫然的悔恨，只可惜我今生已注定与围棋无缘了。
　　过了一个钟头，已有两人认输，再过半个钟头，又有三局陆续下完，等到太阳落山的光景，八局棋中只有老者的那一局还在继续。盘中密密麻麻的都是棋子，双方都是进攻的能手，你来我往厮杀的难分难舍，我粗略数了数目，竟然相差无几。
　　又过了一阵，柳惜才放下了棋子，向那老者鞠了一躬，道：“承让。”人们这才明白是他胜了，纷纷鼓起掌来，向他祝贺，柳惜才却摆摆手，道：“险胜而已，不算什么。”
　　那老者微笑着站起来，道：“年轻人懂得谦逊，果然是良材。只不过你连环八局，终究是老朽占了便宜。”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道：“老朽姓郑，是这间棋馆的掌柜，今天遇见了你也是有缘。但我有一位东家，也是各中高手，刚才命人传了你的棋谱，现下想约你一战，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柳惜才想了想，问道：“不知老丈这位东家的棋力，与老丈比相比如何呢？”老者哈哈一笑，道：“借元值的话，萤火之光安比皓月之明。”
　　柳惜才眼睛一亮，满脸都是神往之色，道：“那……愿意请教。”老者微笑点头，引着柳惜才向内堂走去，我也跟着进去，他却把手一伸，对我道：“对不住，敝上不见外人，烦请先生留步。”又对棋馆里的众人道：“多谢各位光临，敝社这就关店了，各位棋友请明天再来。”
　　人群又骚动了一阵，终于各自散去了。我又等了一阵，左右不见柳惜才出来，只好独自回去。一路上回味今日的际遇，倒也算得上精彩，只可惜不能看到最后一局，颇为遗憾，想来只有等柳惜才回来，叫他复盘了。
　　说来也怪，那天我在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情，但一直到了傍晚也不见柳惜才回来。我渐渐有些担心，等到了九点多钟，对面平房当中还是一片漆黑，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拾起外套，准备下楼去寻他。这时候巷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我向路口凝望了几秒，借着上弦月的微光，一个瘦弱细长的人影，逐渐进入了我的眼帘。
　　我喊了他一声，他像是受到了惊吓，突然抬起头，眼见是我便松动了，勉励笑了一笑，道：“原来是你。”我问他：“怎么这样晚？”他呆了一呆，下意识的抓住了衣襟，吞吞吐吐地道：“大约是……路上，路上耽搁了。”
　　我自然很不满意这回答，并觉得他对我有些隐瞒，便不太高兴地道：“不想说也罢，今天你累了，早些休息吧。”说完转身要上楼，他察觉到我的情绪，一把拉住了我，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将他仔细打量一番，看得出来他有些失神，似乎在为什么问题苦恼着，心思不知道飞在什么地方。
　　“后来棋下的怎样？”我问。他居然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嗫嚅道：“……还好罢。”我追问：“难道竟输了么？”他脸有些红，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回答：“并没有……”我放下心来，道：“这么说赢了？那人棋力如何？”他顿了一顿，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算赢。”我一呆，道：“那是怎么回事，围棋难道还有和棋的么！”他不答话，只是低着头。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巷子中阴沉地站了半晌，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立刻忸怩起来，吞吞吐吐怎么也不肯说。我大约猜到了七八分，便试探地问道：“莫非是位小姐？”他登时惊慌失措起来，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是那样的。”
　　他这么一推脱反而让我认定了事实就是如此，心中不觉好笑，于是取笑他道：“这么说是你看上她了？还是说……她看上你了？”他生性过于腼腆，想要争辩，却不知该怎样反驳我，支吾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把一张脸涨的通红。我见他窘迫的够了，也就安静下来，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今天不早了，这就回罢。”
　　我上了楼，还能从窗户中看到柳惜才心思重重的身影，呆呆的立在巷子里。这世间从来不缺富家小姐穷书生的故事，但叫我遇上，这还是头一遭。我固然明白这其中的渺茫，但也忍不住为他存了些念想，像他这样一个安静而无害的老实人，原本是值得一段好的姻缘，只是现在这混乱动荡的局势，未来也不知道在哪里，成与不成，大约要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