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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贰章: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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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的江南是人间至境,莺燕纷飞,乱花迷眼。我在家中闲的发慌,便独自外出踏青。出了巷口,沿街一路向北便是秦淮河,河岸上种有一排柳树,这时正是抽芽时分,一株株新绿如妆,娇弱无骨,时而随风拂面,更是曼妙绝姿。
我心情大好,一路轻衣胜马,不知不觉转入了文庙后街。向里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不远处有家店铺,门口围了不少人,我好奇心起,也凑了过去。三两下拨开了人群,仔细一瞧头顶横梁,只见一块棕色的牌匾,上面写着“同心棋社”四个漆金大字。
我于是想起前些天曾听柳惜才提起,在这附近新开了一家棋馆,想必就是这一间了。我连忙左右张望了一阵,果然就找到了柳惜才,他正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的极为投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问道:“你来了多久了?”
他回头一看是我,紧张的神色登时松弛了,笑着说:“也没多久,呵呵,快两个钟头吧。”我又向里看了看,道:“这里水平怎样?”他搓着手,想了想,道:“好手应该还是有的。”我点点头,也学他的样子,挤到人堆最前面。
这间棋社并不算大,装潢却很考究,看得出来主人花了不少心思。大堂中央置了八张红木桌,十六个人正襟危坐,正厮杀的昏天黑地,几乎每张桌边都围了五六个看客,剩下挤不进去的都堆在门口,伸了脖子向里张望。
我看了一会,对柳惜才道:“我看有几局收官了,过会你也进去下一盘罢。”他僵了一僵,有些为难的看看四周,好久才说:“我……从来没当过这么多人面下棋,不行的。”我不觉好笑,暂时不去跟他争辩,心中却暗暗生出一个想法。
过了一阵,左首上的一盘棋局有了结果,输了的人连连摇头,叹着气走了,赢了的人则一脸得意,坐在凳子上意犹未尽的喊道:“还有敢来的么!”
我心念一动,捏了捏柳惜才的手,道:“你来帮我。”不等他答话,我已拨开人群,走到空下的位子上去,道:“我来。”柳惜才吃了一惊,急忙来扯我的衣袖,被我挣开了。他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跟了过来,缩手缩脚的站在一旁。
与我对局的是个高瘦青年,戴着金边眼镜,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打量,道:“先生贵姓?”我答道:“姓李。”他点点头,伸手抓出一把棋子,手掌握成拳,道:“我习惯下新式,一元一局,猜先罢。”我应了一声,从棋盒里摸出一粒黑棋放在棋盘上。他看了我一眼,慢慢摊开掌心,只得三颗白子,于是与我对换了棋盒,道:“请罢。”
我少年时与人对局,下的多是旧法,对新式布局没什么研究,两手星位过后就去挂角,对方却微微皱了眉,似乎对这样简单的开局颇有不满,于是低夹了一手逼我进三三。我把心一横,索性下的更加出格,向盘中跳了一着,再看对面那人,眉头拧的更紧了,心里不知要怎样骂我呢。
八十多手后到了中盘,我终究是太久没摸过棋,渐渐力不从心,思路也乱了,局毕数子,所幸输的也不算多,四五子而已。那人一推棋盒,客套了一句“承让。”
我站起身,道:“不必,你我棋力在伯仲之间,再来一局,我看未必会输。”那人一挑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哈哈一笑,抖了抖衣衫,道:“今天出门没带钱,这一局先赊着吧?”那人脸色一沉,道:“这儿向来愿赌服输,从来没有赊账的时候!看你这人斯斯文文,原来想要赖账!”
他声音不大,却尖的很,引得周围悉悉索索一阵交头接耳。我摊了摊手,道:“不是我故意想赖,是确实没有,对不住了。”那人眯起眼睛看我,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办法也有一个。”我说,一边从人群中将柳惜才拉到面前,对他道:“我这个朋友,棋艺比我高出百倍,赢你也是绰绰有余。” 柳惜才闻言吓了一跳,脸愈发红了,嗫嚅道:“不不不……我,我是不行的……”
那人立刻拉长了脸,眼光利剑一样扎过来,但总算顾及了颜面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地道:“就算是那又如何?”我继续道:“如果你能赢了他,我愿意付十倍的赌注,如果你输了,我也不要多的,咱们两清。你看如何?”
话说到这层面上,已是过分了。周围的看棋人也从窃窃私语到了指指点点的地步,看向我的目光也是责难多余质疑,还有一些不屑遮掩的幸灾乐祸。柳惜才在这样的目光下向后退缩,却被我牢牢拽住。我捏了他一把,附在他耳边,道:“现在大话都放出去了,你要是不行,那我们俩可都走不了了。”他急得一头大汗,低声道:“可是这么多的人!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我打断他,道:“现在可由不得你了。难道你要看着我被这么些人笑话么?”
他低下头,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长袍的襟,像是在苦苦挣扎。我见他动摇了,赶紧又说:“你要是害怕就先走罢,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他身子一震,睁大了眼睛看我,道:“那……怎么可以!”我知道他心里已经答应了,笑着说:“那你就去下一局吧,我在这里看着。
他咬了咬唇,终于点头,道:“那我就试试。”
事情经我这么一闹,棋馆里的人都惊动了,别桌的看客也都凑过来,将一局棋围得水泄不通。柳惜才在下首坐定了,头也不敢抬高,只是盯着棋盘,战战兢兢的道:“请……请指教。”
开局几步他走的并不好,大约是紧张的缘故,但十几手一过,差距就显出来了。等到中盘,他已经完全入进了棋局,手也不抖脸也不红了,眼里干净的只剩下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倒是和他对局的人,额角渐渐冒出些汗珠。
走过一百零一手,柳惜才道:“差不多了罢。”那人扔了棋子,站起身长叹一声,道:“果然厉害,你在这里没有对手。”柳惜才马上又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不不,你下的也很好。”
人群这时候爆发出一阵赞叹,团团把柳惜才围在中央,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他不行,不如与我下一盘!”这就像个火星点燃了鞭炮,接下来呼喊声此起彼伏,都要与柳惜才下棋。他又慌了神,竟回头来看我。我装作没看见,道:“一局一局太麻烦,干脆你们一起来罢!”
人群又嚷动了,有人鼓掌有人摇头,更有人到邻桌去抢棋盘,柳惜才被围在中间,登时手足无措,整间棋馆顷刻乱成一团。忽然从内堂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苍老而低沉,人群即刻安静下去,人们纷纷后退,片刻功夫已让出了一条路。
我向里间张望,只见一个长袍老者,捻着胡须慢慢走过来,道:“少年人艺高胆大,且多算老朽一个。”说完在中间的一张桌坐定了,举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其余也要车轮战的人见这老者坐下了,也纷纷开始寻找座位,几下风卷残云,将八张棋盘清理的干干净净,只等柳惜才落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道:“快去吧,多赢几盘咱们可就发了。”他呆了一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我知道他即将去向的是一个我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战场,于是多了些感慨,对他说:“加油,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的眸子闪了一下,回给我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