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室有点疼》赵姜花事

3、第 3 章

　　七

　　透明的液体在玻璃锥形瓶里沸腾，实验桌前的白灯照在汤择脸上不知为何映出的竟是蓝色的光。
　　除了必要的休憩时间，汤择的业余时间几乎都是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度过的。也许再没有比他更勤劳的学生了，而可喜的是他的脑筋也并不坏，因此成绩斐然，在研究生学习阶段已出类拔萃。带他的导师是业内的名师，学识和人品均值得称道，导师当初也是看中汤择的努力及聪敏，因此在这个人情社会，汤择并没有因为缺少家庭的支撑而失去深造的机会。

　　研究生毕业以后，汤择并没有继续跟随导师，而是跳槽到与之旗鼓相当的现医院并选择了最艰苦的急诊科，这令许多人感到不解。
　　而出于八卦的天性，也有人开始暗自猜测汤择离开原导师的原因，再接着是猜测汤择与现医院高层之间的关系，但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人们唯一不会去猜度的是汤择与刚正不阿的柳源医生之间除了上下级关系之外的关系。

　　这并不阻碍柳源在多年后，回忆起汤择时，常常将记忆带回到他们最初几年最经常出没的地方。

　　也许是金秋，也许是深秋，关于季节的面貌已经有些模糊了。

　　柳源记得那天汤择正好坐在他的对面，那是柳源记忆中的他们的二次相遇。
　　第一次是在书架的夹缝中，他们同时将手伸向那本《International Practices in Pancreatic Surgery》。汤择的手更快一步抵达那本书，柳源下意识缩回了手。“哦，抱歉。”汤择面无表情地说。柳源并不在意，转身离开。
　　十几分钟后，柳源发现刚才那本自己正打算借阅的蓝色封面的英文医学手术书与他经常眼角余光里记满笔记的一本的深棕色厚笔记本一起出现在对面的位置上，而那本深棕色厚笔记本原来是属于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的。
　　说是少年或许有些不对，因为汤择那时已经在读大学了，而那时候的柳源并不知道这一点。很意外地，坐着的汤择看起来比他实际年纪小很多，这样年轻的少年却在看着一本奇厚无比的医学书，这个画面显得有些古怪。他的皮肤细腻，头发的颜色有些淡，穿着浅色的衬衫，看起来十足是个高中生。而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的肩膀并不窄，结实的手臂和胸肌在衬衣下竭力隐藏着自己富含生命力的体征，但依然能在微光中显出优美的轮廓。那年轻而旺盛的气息让人觉得有点无法移开视线，但是转念一想，却有些不对。柳源觉得是自己是一时糊涂了，才会关注起一位陌生的年轻同性，他将自己的思维拉回了现实。那个时候的柳源正处在人生的低谷。

　　他正与分居的妻子办理离婚手续。
　　不久前，他从澳洲研修回来，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笑颜，而是餐桌上的一纸协议。这对他来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致命打击。他与她曾是众人眼中羡慕的神仙眷侣，从恋爱到结婚一直都是。直到婚后多年，妻子数次流产。他安慰过她，并且一直在动用自己在医学界的人脉寻找着解决方案，即使是在澳洲研修期间也是如此。而迟钝的他并没有发现无法做母亲的妻子早已性情大变，直到他回国的时候，她向他坦白了她的不忠，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妻子早已不是当初与他相恋的女子。

　　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在工作中，她不愿回已经空荡荡的家。脑袋放空对他来说几乎是噩梦。因此，他总是早早起床，到图书馆里翻一本又一本专业书，企图忘了一切。
　　而这时他遇见了汤择。

　　自那次“偶遇”以后，柳源发现汤择频繁地出现在自己周围。说是周围也只是因为柳源遵循的不过是医院、家、图书馆这样三点一线的生活方式。而几乎隔两三天就上一次图书馆的柳源也很难不遇上几乎每天到图书馆学习的汤择。
　　两人并没有再遇到同时去取同一本书这样的事，也从来没有再对过什么话或有过其他的交流。汤择的脸上总是很难见到什么表情，眼也总是低垂着看书，似乎他所有的焦点都在手中的铅字里。

　　像这样在图书馆里偶遇着，偶遇着。
　　有一天，柳源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开门，门外的梧桐树叶随着风飘落在地上，零星的金黄。
　　不知何时，有人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过了一会儿，那人伸手递给柳源一杯咖啡，“喝吧，买多了。”那人这样说着。
　　柳源眯着眼睛转头看递给他咖啡的人，是那个头发颜色有点浅的少年。

　　八

　　时光总是不随人意地执意向前。

　　柳源从没想过自己会躺在一个男人的身边，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一览无遗地展示给他看。
　　哦，看？不，不仅仅是看，而是深深的窥探。

　　从他递给他第一杯咖啡以后，接着还有第二杯、第三杯，后来咖啡换成了红茶，红茶换成了红茶加白兰地，再后来就只有白兰地了。
　　只有白兰地的后果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带着隔夜的剧痛。脑袋、躯干和心脏，不知道哪个更痛一些。他似乎总是梦见自己坐进了冰封的山洞，四壁皆是银色的冰柱，地上开着无规则的冰窟窿，有人背对着他站在山洞的深处，他慢慢接近那个身影，还未看清对方是谁，山洞却开始震动崩塌，自己在其中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沉入黑洞，接着他惊坐而起。
　　这个梦反复困扰着他，梦里的身影熟悉又陌生，他知道他想追上去，却又害怕追上去后自己看到的结果，这令他在未亮的凌晨醒来，醒来以后独自面对着黑暗。而不知道为何，汤择也总会随之从沉沉的睡眠中醒来，将他身边这个烦恼着梦和其它什么的人圈在臂弯里，那里是温热且有力的。他们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轻轻吻着怀中的他的左额，轻轻地吻着，然后一起迎来新的一天。

　　柳源被暖流围绕着，从极寒世界跳进舒适温泉的他对自己说道德伦理自尊和爱都是什么狗屁东西，快去死吧！

　　这是他们相识前两年最经常发生的事。在这最初的两年，他们从来不问对方的工作或学习，也不谈论周遭的人，用言语交流的只有简单的寒暄和医学方面的讨论。

　　汤择能向柳源学习到的东西很多，事实上他也确实学到了很多。直到他开始到医院临床实习接着考入研究生院以后，他呆在医院和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到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也意味着他们相见的时间不再如前。柳源曾一度以为汤择正在渐渐走出他的生活，然而汤择总是在他不经意地时候出现在他面前，抱紧他，啃噬他，侵占他，接着离开，接着又回来。他无法抗拒他给他的一切，就像他无法拒绝他递给他的第一杯咖啡、第二杯、第三杯……

　　毫无疑问，他是喜欢汤择的，无论是作为旁观者还是身处这段关系之中，他都不能不对年轻有力勤劳好学的汤择产生好感。而另一方面他又感到自己正在经营的是一项非正常的关系。在这之前，柳源对同性恋并没有什么特殊看法，他遍布世界各地的学界友人之中也不乏有此爱好者，他只是从没想过他也会身处同性关系之中，更没想过他会与比自己年轻很多的男子共处，且还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一个。他一直将这归咎于他的婚姻失利，归咎于自己一时的堕落，而他的潜意识里又不断抗拒对自己做这样的评判，因为这样一来似乎汤择也要负起诱惑牵引他的责任。他不应该让一个年轻好学的青年为他来背负这样的责任，这样一来唯一的做法就是承认这段关系是正常的，而毫无疑问，他是喜欢他的。

　　当然，汤择并不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