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室有点疼》赵姜花事

2、第 2 章

　　四

　　大厦顶层，宽阔的扇形房间。城市在整片玻璃幕墙上一览无遗。
　　一个男人躺坐在舒适的靠背椅上。灰色的地毯上一只巨型金毛犬安静地趴在男人的脚边，不时地晃动毛茸茸的尾巴。

　　门锁转动，穿着高跟鞋与短裙的漂亮女子走了进来。
　　“先生，大白天就喝这个可不好吧。”她声音清甜里带着点妩媚。
　　“还是这货香啊，”男人晃着手里的扁形透明玻璃瓶，咯咯地笑起来，“也许什么时候该换点洋酒喝喝才像那么回事。”
　　女子也微微一笑，红唇翘出优雅的幅度，“这个月的财务报表。以及，一切按照您的意思发展。”
　　男人转过椅背，日光照出他脸上的疤，疤痕的阴影从左额开始通过眉毛停在左眼皮上方。他啜了一口手中的瓶子，仔细看起女子递过来的材料。末了，却问了句“那小子如何了？”
　　女子顿了顿，回复道：“在急诊科柳源医生麾下，最近开始很忙呢。”
　　男人不置可否，将瓶子放在身旁的小圆桌上，站了起来。

　　五

　　“明明长着一副不错的脸蛋，却总是板着个脸。什么集体活动都不参与，可太不好相处啦。”有人这样窃窃私语。
　　这话传到汤择的耳朵里时，他没有任何反应。他怎么可能有反应呢？与其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人际关系中，不如做点实在的事。这是汤择一贯的想法。别提什么联谊啦聚会啦之类的，就连科室里的护士们偶尔发散零食的小讨论，他也从不涉足。
　　午餐时分，一群人围坐在餐厅中间吃饭，唯有汤择依然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漫不经心地吃着午饭。看来他并未理会柳源昨日的教诲。

　　如果反驳柳源的话，柳源一定会说并不要求你与谁谁发展为鱼水交融的关系啊，但是维持融洽的同事或友邻关系作为工作需求也是必须的，以及不与病人交流的话，是没有办法成为好医生的，类似这样的话。虽然柳源绝不能算是爱说话，甚至算是不苟言笑的类型，但是他内在的温柔，即使是非常胆小的同事经过长一些时间的接触也能顺利地与他对话。作为尽职尽责的尊长，他也绝对有资格对汤择说出上面的话。只是反驳谁的观点一贯不是汤择的爱好，他宁可打上一架或者一把抓过对方狠狠按在墙上，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唾液可是很珍贵的呢。”他最多把话说到这里。

　　相比之下，与汤择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的齐一鸣，他身边总是不乏人气。虽然有着看似轻浮的个性，也不可能招所有人喜欢，但是轻易就能营造起轻松的氛围加上讨巧的外形，足以让大部分人对其抱有好感了，尤其在工作压力非比寻常的地方，更需要开心果一般的人物出来调剂调剂，因此，有不少同事或病患爱慕上他也完全不足为奇。

　　“我说，阿汤哥。我看你戾气有些重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也让哥帮你开心开心。”
　　齐一鸣从后面经过汤择身边时，一边倒过身子往后退着走，一边面笑嘻嘻地对着汤择这样说。
　　汤择也歪嘴一笑，表示“我没有不开心”。却依然吝啬言辞。
　　而这个时候他们的随身广播里突然传出指令员的声音，“请立刻回急诊科！请立刻回急诊科！”

　　急诊科忙碌的氛围骤然上升为紧张。
　　到达急诊室时，汤择看着那名他刚刚为其缝合好腿伤的中年男子又被挂上吸氧器推进手术室。
　　“是脾破裂，病人已出现休克症状！”护士播报着病人情况，急诊室一片嘈杂。
　　护在病人身旁的柳源医生抬头看见汤择进来，快速地命令道：“愣着做什么，进手术室！”

　　突然，又有护士奔跑着过来，边跑边喊：“柳源医生！53床老太太出现心肌梗塞症状，您快点过去！”
　　柳源停顿了一秒，看着汤择和一旁的齐一鸣，一边指着手中的推车说：“这个交给你们了。齐一鸣主刀，汤择做副手。”一边跟着跑来的护士匆匆离开了。

　　脾修补手术对于汤择或齐一鸣来说并不算难，充分游离脾脏后，提出至切口外，控制脾蒂血流，修补、缝合、止血。手术完成后，很快病人的体征回复正常了。

　　汤择此时感觉疲累了。原本投身修炼场的汤择在急诊科的感觉只有充实不已，每天总有新鲜的病人在他面前敞开血淋淋的伤口，他手指灵巧、反应迅速，他的任务就是找到节点缝合它们。一个接一个的任务被扫清，即使事后有些许疲惫，成就感却是满格的。然而诊断不全，导致病人差点陷入危机，这让汤择满是挫败感。想到柳源或许会用责备甚至鄙夷的眼光看自己，汤择就坐如针毡。

　　这或许是汤择来到医院以后最漫长的一天。

　　六

　　树叶上残留的一点雨水顺着嫩绿的叶脉往下滑，打在停车棚的钢板上，啪嗒，啪嗒。大院停车棚里零零落落停着几辆自行车。
　　有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其中一辆自行车边上在使劲地捯饬什么。

　　有个硬物从远方砸来，啪地一声，正好砸中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原来是揉成团的泥球，在砸中人的瞬间登时散落四处。
　　“哈哈，快来看呀！打中偷车贼啦！”戏谑的声音从泥球投掷的方向传来，接着是一拨人噼里啪啦地脚步声。
　　“杀人犯的儿子果然也不是好东西！光天化日偷车！哈哈哈哈！”有个人嘲讽道，接着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瘦小的身影站了起来，从轮廓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停车棚的阴影罩住了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一群人走近了，其中一个人捻起了鼻子，做出嫌弃状：“哇！真恶心，好像大粪沾在身上啊！”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讥讽声和嘲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停车棚。
　　那个瘦小的男孩突然冲向带头嘲讽他的那个胖子，早就握起的拳头对着那人的鼻子就是一拳。登时那人鲜血直流。
　　“偷车贼打人啦！”有人突然一吼，接着几个人围住那瘦小的男孩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男孩不顾其他人如何打他，揪住胖子就往死里打，直到胖子被打倒在地，声音从哎哟哎哟地直叫变成细弱而不规则的喘息。
　　这时一群人有些害怕，有人大叫快停，把胖子从男孩手中拉开。众人也停止了殴打男孩。
　　男孩恶狠狠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丝示弱的神情。
　　“呸！偷车贼！”一群人架着胖子离开，一个个还不忘朝男孩吐口水。

　　男孩的脸上身上满是污泥和淤青，等那群人走远了，他才朝地上吐了一口，粘稠的暗红色。
　　他凶狠地瞪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像要把什么剐下来似的。接着他转身返回自行车边上，继续他未完成的活儿。

　　自行车的两个轮胎上错综复杂地缠满了生锈的铁丝和废弃的铁链子并被牢牢地栓在停车棚的铁栏杆上，车的座椅被刺烂，露出难看的海绵垫，就像一个人的内脏露在身体外面一样难看。
　　那是他父亲的自行车，一辆原本漂亮而结实的28寸载人重力自行车，他早在几年前就斜跨着它满院子里跑了。

　　而它是那时的汤择唯一可以用来凭吊他父亲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