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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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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观席渐渐坐满,一阵紧锣密鼓之后,表演正式开场了。先前那个跟山居熟稔聊天的姑娘原是今日之主持,名叫采莲。江南可采莲,声若落珠玉盘,真是人如其名。
首先上阵的是小版的《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为唐玄宗谱曲,杨贵妃创制的大型舞蹈,几为盛唐艺术之明珠。全曲分36段,由磬、箫、筝、笛等乐器独奏或轮奏,还需大量歌女和声,因此秀坊虽能完整重现《霓裳羽衣曲》之盛况,但非极大之盛事,一般不会完整表演。欲一睹为快的文人骚客太多,秀坊通常会表演缩小版,即减少人数过的舞蹈,或是表演36段中的其中几段。饶是如此,半个时辰下来,水榭观席宾客仍是眼花缭乱,目不胜收。
《霓裳羽衣曲》后是《秦王破阵乐》。相比起《霓裳羽衣曲》这样柔软华丽的舞曲,其实《秦王破阵乐》更符合七秀剑舞的特长。七秀女子着甲兵上台,音律高亢慷慨,舞容纵横凌厉,刀光剑影之间,击出的戈唯恐会真的划伤人,令人心惊胆战。
待台上舞女都一一退下后,采莲复上台道:“欣赏过我们秀坊姐妹们精妙绝伦的歌舞,下面需要各位宾客的配合了。想必在座有些宾客知道,秀坊的演出偶尔会提出一些要求,并不难,可也不简单。如果有宾客能配合完成,那么秀坊会满足他一个愿望,当然是要在秀坊力所能及之内啦。”
秀坊的这项压轴演出,山居也知晓一二。有时一舞即毕要求赋诗一首,有时要求宾客奏乐配合舞蹈,曾经有个风流才子乐随舞变,大得当时主舞女子欢心,之后两人情投意合,神仙伉俪,秀坊还把名琴春雷送给了他,一时传为佳话。但是来秀坊观舞之观者,文人骚客有之,粗莽武夫有之,不学无术公子哥有之,虽都想大出风头,得到秀坊满足一个愿望,但秀坊提的要求也不甚容易,甚至有过轮番几人上阵也不能配合完成之先例。所以采莲一提,水榭观者虽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又都按捺住,想着哪个鲁莽的人上去先探探虚实。
“按惯例秀坊不会提前告知要求,对自己有信心的侠士,请直接跃上高台。”
山居正想着谁会最先按捺不住,忽觉手心被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接着身旁一阵风掠过,撩起几丝头发,再抬眼,铁牢已然从水榭直接跃过,稳稳落在高台之中了。身手流畅,又兼着一身铁甲,水榭观席立刻窃窃私语骚动起来。
“请问这位爷高姓大名?”
铁牢微一拱手:“鄙人不才,单名铁牢。”
“原来是铁牢将军,看来将军对自己颇有信心?”
“并非如此。”铁牢朝山居那方向望着,“只是为了秀坊许诺的一个愿望,刀山火海也要试他一试。”
采莲笑道:“将军说笑,秀坊之试从来不难,何以有刀山火海之说?莫非在我们秀坊有什么心仪女子?”自从风流才子之后,想要借此赢得美人的侠士多不胜数,只是大多以失败告终。别的不说,就算完成了秀坊之试,还要那女子首肯才行。
“不,并不。在下已有心仪之人,此番也正是为他而来。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我们还是快开始吧,想必在座要等不及了。”
“好,今日的秀坊之试曰‘击鼓’。”
采莲拍拍手,两名七秀女子送上两盒围棋棋子,摆在铁牢身前的桌案上。
“如你所见,舞台四周环绕着一圈大鼓。曾姐姐待会儿着水秀长裙,待她起舞之时,以长袖碰到哪面鼓,你便以棋子击打哪面鼓,作为伴奏。不可快,亦不可慢。可听明白?”
铁牢心下了然,这要求对不会武功的酸腐文人或许有点难度,对他而言还真是不难。“不才明白。”
古琴之声渐起,水榭台上的窃窃私语很快停了下来。铁牢望着山居的方向轻轻努了个嘴,好像平日里涎着脸凑上来亲吻的样子。尽管知道这方向坐着这么多人,也多半不会有人知道铁牢那动作的意思,山居还是觉得脸上略略有些烫。
他想要做点什么手势,后来还是什么都没做。看起来就像一点也没有动过一样,静静坐在那里。
铁牢站在高台之下,身形高大,因出游的缘故,并未戴上雉尾冠,长发高高扎起马尾,比起平时的将军装束,多了几分江湖草莽气,却也更潇洒。艳阳高照,身上甲片粼粼反光,显得尤为耀眼。人道认真的男人最性感,铁牢毫无疑问是这种。凝神皱眉间,与平时吊儿郎当仿佛是决然不同的两个人。
曾玲玲一个向后鱼跃翻上了台,流畅而曼妙。淡粉长袖长裙曳地。秀坊以剑舞闻名,融剑于舞,不似一般柔若无骨的娇软,反倒多几分英气。
铁牢右手指尖扣住四颗棋子,一直紧紧盯着曾玲玲一举一动,果然在古筝一声拔高之后,曾玲玲右手一挑,水袖似一道彩虹从舞台正中跨过,直指右面第三鼓。这动作看起来容易,但要柔软的丝质水袖因注力顺利击打到鼓面,没点内力和长久的训练几乎是做不到的。
就在同时,只见铁牢手一扬,在座武功稍低的人根本未看清,便听得一声鼓响,盖过了琴声,显得略有些突兀。
山居心里一动:用力过猛了。
棋子击打鼓面后就直直落地,地面铺着厚厚毛毯,落上去竟一丝声音都无。水榭观席正诧异或激动于铁牢第一下就跟上了,曾玲玲第二下已经向左挥出。
又是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铁牢快得像没动一样,几乎是水袖点上鼓面的同时,第二下鼓声已经响起,且比上次小了许多,夹在铮铮古琴声里,竟是踩着节奏,刚好合适。
曾玲玲朝铁牢粲然一笑,左右两袖同时挥出,铁牢左手在棋盒里一抓一扬,两面鼓声同时响起。
还未得稍歇,古琴声便愈发激昂,曾玲玲足尖点地跃起,双腿呈一字劈开,竟是四条长袖同出,铁牢仍是左右两手同出,眼睛都不眨就接了下来。水榭即刻爆出轰然叫好,山居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铁牢左右手交替摸棋子,必要时同时扬出,无论再快都游刃有余。
最难的部分结束,接下来便是以表演,而非考验的成分居多。半柱香时间下来,铁牢竟已摸清曲子节奏,预测下一鼓面位置,愈发游刃有余起来。于是便在击鼓间适当调整力道,配合古琴声或大或小,竟是琴鼓和鸣,天衣无缝。
直至古琴声落,曾玲玲垂首委地,这“惊险异常”的秀坊之试才算是结束了。
水榭观席先是半晌无声,然后爆出雷鸣般的持久掌声。曾玲玲缓身站起,采莲拍手笑道:“这真是最完美的一场表演!”
听到这话山居才终于放下心来,往后放松靠在椅背上,才察觉手心都是汗。
铁牢微一拱手:“过奖过奖。”
“没想到铁牢将军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其实还很懂音律。”
“微末之技,让姑娘见笑了。”
“那么依秀坊规矩,铁牢将军可以向秀坊提一个要求,请讲吧。”
铁牢又朝山居看了一眼,原本是没什么的,可现在他成了完美完成秀坊之试的金贵人,好比接到绣球的求婚者,水榭那一个方向的人都伸长脖子左看右看,好奇铁牢是不是想娶哪个秀坊的女子,那女子是不是此时就正在座中。孰料铁牢只是俯身在采莲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采莲先是眼睛睁得巨大,难以置信地转头盯着铁牢,然后又望了望山居的方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不得了的要求。
铁牢说完便两步跳过高台,足间在台边栏杆上一点,借力跃上水榭二层观席,稳稳落在山居身旁坐下,这一身手简直如金龙入水,流畅漂亮到极点。周围坐着的女子,有些矜持着,却又忍不住向铁牢瞟过去;不会功夫的文人墨客皆叹今日之试并非文试,没有出得风头;而有点三脚猫功夫的江湖侠士都伸长脖子凑过来,掩饰不住地嫉妒和歆羡:“大侠好身手啊!提什么要求了?”
铁牢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摇了摇:“秘密。”
众人大失所望,还有人意欲喋喋不休地劝说,铁牢全然不睬。高台上很快响起丝竹声,一队七秀女子依次上来,众人见套话无望,注意力便又被吸引了过去。山居只觉几只炽热又粗糙的手指缠上来,像蛇一样窜入他指缝间,紧紧纠缠,十指交握。
山居微微偏过头去,低声问道:“你提什么要求了到底?”
铁牢往山居那边再靠拢了些,闲着的那只右手从背后圈过他的腰,两人的脸隔着只有一指的距离,几乎就要亲上去。
“秀坊姑娘不是擅长刺绣缝纫吗,我让她们做三套刚出生小孩的衣服,送到藏剑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