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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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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一周之后,露易丝告诉我,我可以去顺祟采访吴廷喜了。
我在机场待机时,伯恩赶来见我。那时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树叶一律垂下来,我们站在一株桂花树的树荫下,抽他从美国寄来的香烟。我心里有些忐忑,因为吴廷喜有个杀人魔王的名声。我并不喜欢和军人打交道,尤其是军阀,他们胆大妄为与土匪无异,性情相比土匪更喜怒无常。好在那时去往顺祟的航线还算安全。
我们抽了一会儿烟,我等着伯恩开口,在这当口我又想到安慧,为她冒这个险值得吗,为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冒险值得吗?然而这个问题甚至不值一问。越过她,我看到的是弗兰克。我并不是为安慧,而是为一种久已消逝的激情,一种争强好胜的欲望。
“文森特,你要去顺祟吗,去采访吴廷喜?”
“是的,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你打算写点什么呢?你觉得他有什么可写的呢?”
“我不知道,看到什么我就写什么。”
“新闻人的直觉对吗?”他笑了一下,“你说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啊当然,为了祖国的利益,但是有时候,我们也得考虑一下,不能只顾自己,你同意吗?”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仍然回答道:“我想是的,不错。”
炎炎夏日压在头顶上,一阵阵热风从我们腿边吹过。
“不管你写了什么,都请不要立即发给报社。”
“有什么是我需要特别留意的吗?”
“文森特,实情永远是摊开来的,它明明白白地在那里,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看到。”
随后,我登上了去顺祟的飞机。这是一架小型军用机,和我一道的还有两个生意人。一路上很顺利。这让我低估了差事的危险性,从而在今后的几个月里经常在顺祟和春仁间往来。
顺祟是个小县城,毗邻寮国,吴廷喜的大本营就驻扎在边境的丛林中,不过他本人常常逗留在城里,他在顺祟有几处住所和几房太太。他在其中一套房子里接见了我。
这套房子有着干净整洁的庭院,树木修剪得精美秀丽,房间里开着冷气,凉爽宜人。吴廷喜坐在一张中国太师椅里,椅子上垫着一副皮毡子,他是个结实的中年人,穿着白绸子,脸色很好,刚用了□□,看起来兴致勃勃。
他问我要不要吃烟,那是指鸦片,我礼貌地谢绝了。
他对于我要写他感到很高兴,还有点兴奋,他详细地询问了我为之服务的报纸,他想知道销量有多大,有多少人看,他的故事能不能上头版。
我说这是很有可能的,关于这场战争的一切都可能上头版。
第一天我们没说什么,我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只是随便聊了聊,约定了第二天的采访时间,然后他请我吃晚饭。
晚饭的排场很大,极尽奢华之能事,显然他是这里的土皇帝。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你简直不能想象这样一个饱受炮火摧残过的贫瘠县城,怎么还能供养他。
而在晚宴上,我见到了吴廷喜的太太(之一),是个男孩子。对此我尽量不去大惊小怪。那个男孩看起来怯生生的,尤其畏惧吴廷喜,特别是他看起来似乎还没有成年,骨架子都还是少年的样子,撇开这一点,倒确实很有风姿。
吴廷喜对养男宠这一点毫不避讳,他甚至探过身子对我说:“记者先生,晚上我可以派个男孩子服侍你,男孩的滋味比女孩更好。”
更晚一点,不知为了什么事,吴廷喜把那个男孩子狠打了一顿,似乎是因为那孩子对他的副官飞了个眼风。至于那个副官,我在院子里看到了他的尸体。
顺祟比春仁冷,夜晚山风吹过院子,令我打了个冷战,仿佛闻到了一点血腥气,虽然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因为副官的尸体已经被拖出去了,花岗岩的地板也洗得干干净净。我开始奇怪弗兰克他们为什么要拉拢这么一个人。
过了几天,我回到了春仁,带着一篇写好的稿子。
稿子吴廷喜亲自看过,他很喜欢,里面写了几个日据时期他是如何坚决抗日的故事。回到春仁之后,我又把它给伯恩看了。
伯恩说:“看起来他是个英雄。”
“也许是吧。”
“你会把这个发给编辑吗?”
“是的。”我答道。
我靠这篇故事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国际版的编辑告诉我,如果我能写一个系列,就给我开个专栏,我答应了。
另外,我接到了弗兰克的电话。在这之前的几个星期,我们都没能联络上。他说他们本来要去河内,但是河内战火凶猛,所以他们滞留在了南定。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电话里依稀听得到炮火声,想必那边情况很糟,我想起和安慧的婚事,心里很不好受,觉得对弗兰克有所亏欠。
“我们周末会到河内,有一架飞机接送我们,那时候我来南定看你好吗?”
“不,我宁愿你待在春仁哪也不要去,再说河内到南定的路被切断了。”
“我总能想到办法,我在这里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
“文森特,待在春仁,这里很危险。”
我叹了口气,老实告诉他,我向安慧求婚了。
电话那头,弗兰克沉默了一阵,随后便挂断了,似乎对此很失望。
我急忙拨回去,但是他没有再接。我能想象如果他在我面前,他就会用那种沉默的,严峻的目光盯着我,以此告诉我,我做错了事。我不该娶我不爱,也不爱我的女孩,那样不道德。正如同他反对逛窑子、和女人乱搞之类的。我想他有点禁欲思想。但是我怀疑他太理想主义了,现实中根本不兴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