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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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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圣诞节后我去了西贡,爆炸案发生在十二月二十八日。
那天美国领事馆中午举办聚餐,包括从北方来到西贡的本国记者都收到了邀请,下午两点半还有一场阿隆将军的公开讲话。临近中午,将军的秘书通知我们,讲话取消了,没说为什么。于是这一天就闲下来了。
我没去领事馆,而是特意去了堤岸的一家餐厅吃饭,这家餐厅的外国人很少,我坐在二楼的窗边,可以看到楼下闹哄哄的街市,一个月后是农历新年,街市上已经摆出了新年的食物和金橘树。楼上有个中国人在拉胡琴,拉的是一首名叫《双声恨》的曲子。
突然我听到一声轰响,响声离得远了点,听起来不具备震撼的效果,不过还是令餐厅里的人都抬起了头,我们以为是出了车祸,但是紧接着我们看到几条街之外的地方腾起了黑烟,没多久就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胡琴的声音被盖过去了,在警笛声中呜呜咽咽的。
那天天气很晴朗,天色湛蓝,到此为止我还没意识到是炸弹爆炸。之后我结了帐,沿着西贡河往旅馆走,在电影院门口我看到爆炸案的场景,救护车和警车都赶到了,路上挤满了人,但是很安静,除了警察和医护人员,没人说话,只有呻吟声,地上躺着被炸伤的人,有个小孩子被冲击波抛到了比较远的地方,肠子流出来了,没有人去理他,他已经死了,等着他妈妈去找他,如果他妈妈还活着的话。
这时我意识到是爆炸案了。
我把记者证掏出来,夹在胸前,然后拦住了一个警察,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告诉我:“不知道,爆炸了。”
“什么东西爆炸了?”
“垃圾桶。”
我想拍点照片,但是照相机丢在旅馆里了,我只好就这么干看着,担架把伤员抬到广场上摆着,死的活的,死的就继续摆在那里,活的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被送到车上。我站在广场上,被警察一会儿赶到这里,一会儿赶到那里,我知道自己最好别站在这里碍事,但是这里什么东西吸住了我,我觉得很难别过头然后走开。
下午三点。如果那场报告按时召开,那么躺在地上的人也许就是我,甚至是阿隆将军。但是现在这里只有越南平民。
我在那里站了一阵,渐渐觉得有些恶心,然后我回了旅馆。广场上我没见到几个同行,回到旅馆之后,发现他们也不在旅馆里,旅馆的人告诉我,聚餐地点在大叻的乡间别墅,一时回不来。
这时候我明白过来,原来只要我去参加聚会,就不会被炸死,不会有美国人被炸死。
我从旅馆出来,去了阿隆将军的府邸,我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取消了演讲,但是他不肯见我,让他的秘书把我扫地出门,秘书在关门时说,“这是你们美国人自己的事。”
第二天,我坐飞机回到春仁,以前从来没有人来接机,但是这一次我刚出机舱就看到弗兰克在下面等我。这可真有意思,因为去西贡时,弗兰克也来送我了,也许是想要截住我,可惜我临时改坐了早一班的飞机,只在窗户里见到他匆匆一面,而没能说上话。否则我倒是很可能留在春仁的,一旦他用那种柔和低沉的嗓音劝我,我就没有招架之力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也就不会知道他们该死的计划了。
看到我,他松了一口气。昨天晚上他往旅馆打过电话,但是我没有接。
我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是不可能,我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发生了爆炸案。”
“是的,我知道。”
“你们安排的?早就计划好了?”我不抱希望地问。
“没有这回事。”他否认了。
“哦。”我一定是飞行太久,要么是飞机上的食物变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很恶心,“死的不是法国军人,演讲取消了,死的都是平民。”
“是的,我都知道了。”
“一次失败的行动。”我咕哝道。
“什么?”
“我说你们搞砸了。”
“你弄错了,是共'产'党干的。”
之后一整天,我都待在我的公寓里,我自己煮咖啡,煮的又香又浓,不放糖和奶精,喝了可以几天几夜不睡不休,然后我就开始写西贡爆炸案的稿子。我有时候会站到窗边看看外面,弗兰克在露西饭店里,伯恩也在。
晚上,我把写好的稿子交给马来人。我写道,这次爆炸事件是吴廷喜的抗议行动,是向法军的示威,是为争取他的部队和平府的地位和权益。我想我已经够温和的了,没有把这次行动和顾问团联系在一起。但是这篇报道终究没有被发表,当年晚上,弗兰克就拿着它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继续写专栏上那种东西呢?”
“因为那是狗屎。”
弗兰克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你弄错了,文森特,那是越盟间谍的行动。”
“哦,得了吧,我不是小孩子。如果你不那么紧张,不劝我留在春仁,也许我真的会以为和你没关系,我真希望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弗兰克笑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苦涩。一直以来他对我不错,现在也不打算翻脸,“文森特,你越界了,这是我们的事,应该由我们去处理。你看到了伤亡者的血,以为那很了不得,但是同样的事无时无刻不发生在战场上,这场战争让法国人打得没完没了。”
他不承认他们犯了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代理人,于是就扶植一个代理人,一次失败的行动是不会让他们悔恨的。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报纸都把爆炸案归罪于越盟和共'产'党人。
吃饭时我遇到露易丝,她把咖啡端过来和我一桌,“你没出事就好。”
“我不会出事的。”
“我想也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露易丝抿了一下嘴,“当天上午,我想办法跟将军的秘书通了电话,我和他有一点交情。”
“可惜,他们应该通知警局。”
“也许他们怀疑我给的是假情报。”露易丝慢腾腾地往吐司上抹着黄油,“你和安慧什么时候结婚?”
“也许这个周末,之后我要飞一趟莱州。”
露易丝头也不抬:“那就等到你回来之后吧,我不想我妹妹刚结婚就当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