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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十四
      我被困在莱州省已经十天了,半个月前我来这儿时,进城的道路还没有被切断。
      我住在邦森饭店,那是个小旅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只梳妆台。床罩掀开了一半,没掀开的那半边上面摊放着牙刷、刮胡刀和一叠换洗衬衣,我这几天都是这么睡的,和衣而卧,证件一直放在口袋里,随时可以拎起行李就走。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我照例提着行李走出旅馆,到机场去碰碰运气。
      城中景象凋敝,路面损坏严重,越军一度攻了进来,但是最终法军还是击退了他们,守住了机场,虽然航线几乎完全中断了。因为飞机一旦出了城,就成了高射炮的靶子。城里物资短缺,依靠飞机穿过越盟占领区运送给养,一些外事人员搭乘它们转移了,大多数记者还滞留在城里,等待生机。但是自从三天前一架运输机返航时被击落后,就没有飞机飞来了。
      我到机场时,候机厅里已经聚集了好些熟人,大家坐在长凳上,神情漠然,互不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暗藏的敌意,因为谁也不知道机上会有多少位子,也许有的人能逃生,有的人得留下来。
      此时我还算坦然,甚至能够很具体地考虑死亡会怎么样降临在我头上。其实比起从飞机上坠亡,我倒更乐意死在城里,脚踏实地的。不过死就是死,倒也没有多大分别。
      也许我应该给弗兰克打个电话,请他帮我在飞机上谋个位子。但是我没有打这通电话。我不想跟他提要求,那未免太像一种妥协了。我可没打算跟他说,“哦好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到晚上七点,飞机仍然没有来,气氛松懈下来,飞机不会来了,竞争也就消失了,大家开始聊天。我和一个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到机场里的一个小摊子上买三明治。
      “你说飞机还会来吗?”
      “我看今天不会了。”
      “面包涨价了。”
      “是呀。”
      说话间,我们听到了飞机飞近的声响,候机厅里喧哗起来,那是一架运输机。我们看着它在上空盘旋,然后降落。我匆忙把三明治揣进口袋里,向登机口走去。那里已经挤了许多人,门迟迟没有打开。
      飞机放下了舷梯,没人去卸货,但有个男人从飞机上下来,快步走向我们。他的身姿修长挺拔,具有某种难以言传的派头,也许是一种压迫'性吧。他在三十米远处就停下来,一名机场的军官跑向他,随后把他带出了跑道。即使天色很暗,但是只消一眼,我也能认出那是弗兰克。
      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好像心脏被人攥紧了,想抽根烟放松一下,我把手伸进口袋里,却只摸到吃剩的三明治,沙拉酱流出来了,黏糊糊的,感觉更糟糕了,我扔了它。
      之后那个军官出现在候机厅里,他高声喊我的名字,询问有没有一名叫做文森特道奇的记者。我只好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挤到他面前,“是的,我就是,我是文森特。”
      他看了我一眼,其他人也看着我,但是没人说什么,那个军官向我做了个手势,调头往一间办公室走去,我跟在他后面。
      “机上有多少位子!”有人在身后大声问,但是没人回答他。
      弗兰克在办公室里,面朝停机坪,听到我们走进来,他猛地转过身,“谢天谢地,你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而且感到窘迫。因为情势颠倒了,我不但不能指责他什么了,而且还要感激他。他穿过火线来搭救我,我真应该抱住他亲一口。但是我们在春仁闹得很僵,弗兰克用那种迷人的嗓音阐述完他的观点之后,我对他说:“滚蛋吧。”这显然让他感到受辱,他的脸像被人打了一耳光。在这之后,又要我对他表现得感激涕零,自然是有点困难。
      “你应该给我打电话。”他指出,“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碰运气。”看得出他也对春仁的事难以忘怀,因为他有好阵子没用这种严厉的态度对我说话了。
      他从另外一扇门里出去了,我只好跟上去,我们穿过走廊,走上跑道,塔台上灯光很亮,但是幽然夜色沉甸甸地落在灯下,倒显得更黑了,跑道上灯光就黯淡多了,柏油路面上银闪闪的。
      “机上还有一个位子,他们要先去奠边府,然后返航顺祟。在顺祟有飞机回春仁。”登机前,弗兰克补充道,而我仍然答不上话来。
      机上有三四十名□□,都是体格较小的越南士兵,我和弗兰克紧挨着他们坐下,很快飞机就起飞了,这架飞机是专为接我才降落的。
      我把行李放在座椅底下,觉得有些紧张,因为马上就要飞过一大片原野了,幸而天气晴朗干燥,飞机不断地拔高,最终平稳地保持在四千三百米的高空。
      机舱里太安静了,只剩下呼吸声,轻轻的呼气吸气,我们只用一个半钟头就能到奠边府,正好可以打个盹,但是没人睡得着。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开了口,像是用小刀划一块玻璃产生的效果。
      “露易丝说你一直没有回春仁。”
      我觉得我得说点感谢的话,这里是越南,不然你以为是哪里,你的是非观每隔几周就被刷新一次。非得站住立场而搞得彼此生分起来不可吗,当然不用,大可不必。
      但是还是算了吧。
      “哦,你有酒吗,水也行,橘子水也行。”
      “你要喝酒吗?”
      “不是,我吃了三明治,想漱漱口。”
      弗兰克递了一小瓶威士忌给我,我接的时候才想起手上还粘着酱汁。
      “你手上是什么?”
      “啊是沙拉酱。”
      弗兰克掏出一块手帕,给我把手擦干净,擦得太他妈认真了,而我喝了几口酒,觉得好过了一点,我想反正我没给弗兰克打电话,没向他要求什么,也许他拉不下脸来,这就是他承认错误的方式。
      虽然我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但是这么想想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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