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路》杨二八

9、Chapter 9 陈越把林璟

　　陈越把林璟送回了家，在林容暧昧的眼神下继续发扬他的“刚正不阿”，不过林容几十年情海浮沉，哪里会看不透小孩子们的面具，叮嘱他回家注意安全、问候其父就草草放过。
　　回到自己家就没这么好过了，虽然已经是夜间12点，陈璐可没打算放过他。陈越轻开家门伸手摸暗灯开关，“啪”一声灯亮但前面赫然立着个人把他吓一跳，陈家二小姐正以一副火冒三丈的脸孔对着进家门的人，晦暗的灯光跳在她脸上非常可怕。
　　“这么晚不睡觉？”陈越把行李拎起径直往房间走。
　　“如果你不道歉，我就捣乱！”
　　陈越没理她，进房间收拾东西准备进浴室冲洗风尘，但是被气急败坏的妹妹拦住了。
　　“从小到大你总是陷我于不义！”
　　“小点声。”一记冷冷的警告。
　　“我不！最好是老爸被吵醒，有家法把你给伺候了！”
　　“所以这次又什么惹到你了。”陈越见唯一的出口被堵上，只好坐下来挑眉看她。
　　“就因为你不跟我一起回家，我才会被人一路死缠烂打！明天就去找小璟说你暗恋她！”
　　“嗯，好。”想了一会又问陈璐，“那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猜呢。”不对！他刚才说“好”？！瞬间忘了好几天的愤慨，改换上职业八卦的萌笑脸，“哥，你不会和小璟有进展吧？”
　　“没有。”他皱眉看着陈璐，她从什么时候起知道的，知道……他的企图。
　　再不想和她多说，毕竟真正算起来，林璟那里，自己才是略输的那一个。“早点睡”，撂下这句话就闪进浴室，整个大脑都是林璟踮脚靠近岳司辰的画面，水再怎么大都冲不掉。好像意志力在一点点的瓦解，而嫉妒却与日俱增。
　　这边林容拉着女儿陪睡，连番套话：“是不是谈恋爱了小璟？”
　　林璟只顾逗半夜三更活蹦乱跳的三只狗，小宝最开心，一直蹭上床哼哼个不停，逗得她直笑。
　　“你妈问你话呢。”
　　“我好困……”
　　“喂！”
　　林容扯住女儿不让她回房间，“是不是陈越啊？”
　　“……不是。”瞬间就后悔，赶紧溜。
　　若有所思的林容兀自疑惑，真谈恋爱了？不是陈家的小孩？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吧，哪个家伙把宝贝女儿的心给偷了，大学教育是不是太不严肃了……这么快就谈恋爱……
　　第二天林璟收到了意外的匿名邮件，是初中同学聚会。颇为惊讶，她能记得的也不过是同桌三年的活泼女生小洁，其余连名字都很难叫出口。这封邮件会发到她这里应该只是小洁想起来的，其余同学恐怕都记不得她。按照常理是肯定不去的，只是邮件最后一行字“林璟，请你务必参加”让她为难。
　　在林容的怂恿下，还是决定去，她一直反对女儿毫无社交、成天闷家里一成不变的状况。聚会定在晚上六点，林璟不准备早到，被林容逼迫穿上为她新买的浅灰色大领风衣，强烈拒绝了同色系的格子短裙，光看着就觉得矫情。里边依旧是松松垮垮的白色毛衣，配上黑色的窄脚裤，短靴，仍旧是个气派的少女。她被少女这字眼窘到了，但突然岳司辰的脸又冒进脑海，让她面红耳赤了一下。
　　聚会地点在Z城著名的娱乐一条街，学生都喜欢在这边溜达。林璟很紧张，她怕去到现场一个人都不认识，干坐在那装石膏。主题据说是吃饭、台球、唱歌经典三部曲。饭店名叫“海味轩”，林容带她来过一次，不过是和一帮妇女“姐姐”聊美容经，整顿饭味同嚼蜡。到时恰好六点，她惊奇地发现门口站了一堆人，眉飞色舞和身边人聊天的正是小洁，林璟走过去拍她的肩，浅笑：“好久不见。”
　　小洁回头，看见林璟愣了一下，“是你！”随即放大笑脸拉住她：“居然把你都叫来了！真感人！”
　　瞬间被围观，大家都停止聊天，在回忆她是哪一位，等到想起来又觉得不可思议。初中时候的林璟头发很短，不爱说话，除了值日基本都是最快奔回家的那一个，拽拽的，跟现在大相迳庭。毋庸置疑，变漂亮了，林璟被盯得有些发憷，心里开始埋怨潮母，是不是把她改造得太过了。
　　“林璟？”有个男同学发出一声呼喊，随即抛出个爆炸头条：“李嘉译！是不是你暗恋的那一个！”
　　“哇哦！班长的初恋吗？”
　　“好劲爆！”
　　……
　　李嘉译……是谁？林璟想不起来，她被弄得非常窘迫，当下真的好想回家，这场面完全应付不来。同学们把班长拱到了她面前，玩笑一直继续，而绯闻女主角脸红到了后耳根，倒不是害羞，而是尴尬，不习惯被调戏。
　　当事人冲她温和一笑：“别听他们瞎说，今天这帮家伙调侃老同学几百次了。”然后警告地朝几位八卦男瞥去，“都进去吧，除了没联系上的都到场。”林璟听到了异口同声的“茄——”，大家都吐槽老班长，脸更加往地上拉。
　　小洁来解围，笑嘻嘻地拉着林璟：“头发长了，真好看，和以前比变化好大……”这个时候通常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含蓄地笑笑。进包厢时林璟还是小小吃惊，大学生都这么奢侈？一共三大桌，内部装修不凡，还有专属的美女服务生在里边等候发落，三十来号人吵吵嚷嚷地坐下等着上酒菜，已经开始结帮派预定待会灌谁酒了。
　　初中三年都没有分班，尽管这样林璟也没回忆起多少事，但看着大家这么团结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怪窝心的。小洁坐在林璟旁边，不停地跟这一桌的老同学提起“当年你们的笔记都是拜她所赐哦！还有还有！考试坐林璟周边的都能考好……”
　　她只能极不自然地摸摸后颈，憨厚地呵呵。同学们都幡然醒悟，哦哦哦是她啊！待会一定要轮着敬酒，多好多有爱的同学啊！依旧憨厚地呵呵。好不容易话题离了她，几年没见，八卦风起云涌，附上形形色色幼齿年代的可爱段子，就连林璟也连番发出笑声。等到菜一盘盘上、酒一箱箱地拉进来时，彻底步入高潮。他们居然真的按部就班，拉上其他两桌的同学过来敬林璟，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又天生不善拒绝，一会就喝掉好多杯，面红耳赤同时觉得异常暖和。
　　小洁看她不行了，挺身而出把起哄的家伙们都推回去，拉她坐下吃东西。林璟深表感激，大脑逐步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却仍能感觉到对面有人似乎一直在看她。猛一抬头发现是李嘉译，他的眼神冒着关心，林璟喝多了有点犯傻，居然咧嘴拉开好大一枚笑，然后收住低头吃菜，实实在在地把李嘉译同学看呆了。
　　三年多的分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整个包厢热闹到不行，啤酒干掉了好几箱，仍旧还没有一个阵亡的。林璟的思维还在，觉得同学们真的不可思议，这样的聚会好像也还不错……
　　接下来的活动班长提议直接去KTV，每个人多少都喝了点，估计连球杆都握不好。于是一群人又唧唧喳喳地涌进最近一家钱柜的大包房，在里边上演群魔乱舞以及撕心裂肺的吼叫，小洁研究了下林璟，问她：“你还好吧？”
　　“没事，再坐一会就回家，你去和他们玩吧。”如果这种聚会连局外人都感觉温暖，林璟能想到这帮友爱的老同学会觉得多难能可贵，只是她一向不爱凑热闹，在一旁看着就好，别人开心，她也会跟着开心。
　　昏昏欲睡之际感受到旁边沙发轻微下陷，是李嘉译。
　　“要我送你回去吗？”林璟反应慢，数秒之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把你的手机借我。”她疑惑地从包里掏了出来递给他，“这是我的手机号，帮你存好了。”
　　嗯？哦。
　　暗恋这件事并不是噱头，李嘉译确实喜欢过林璟，初中三年，他们是前后桌，他总是和小洁调换值日安排，沉迷于每一次和她共同打扫教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算是单独相处。小朋友的爱恋都是懵懵懂懂类，干净又美好，那时候的喜欢会基于好奇和崇拜，李嘉译对林璟，这两种感情都大量存在。
　　“同学，你扫1、2组还是3、4组？”那是初一，林璟第一次和他说话，为了让她再和他说话，他尽可能运用班长的职权搞定每一次的值日排布，哪怕是班级采购也总是叩林璟桌子分配给她，事实上最后都是两人一起去的。
　　除了问扫哪一块，就是问他选择倒垃圾还是抹讲桌，她讲究分工，从没有过多余的话。全班48口人，一天安排两个值日生，除去周末，平均35天才会轮到一次和林璟值日，机会实在难得。有一回他实在憋不住了，在讲台前面擦黑板突然擦得心烦气躁，鼓起勇气转身问擦后黑板的林璟：
　　“喂！”
　　她转头：“嗯？”
　　李嘉译看着她白皙的小脸瞬间变得支支吾吾：“你喜欢……呃……那个……雨天……还是下雪天？”
　　林璟不明白这跟打扫卫生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严肃地回答了他：“阴天。”
　　“哦。”他继续擦黑板，顺便想下一个问题，结果林璟结束一切工作先回家了，连再见都没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会被改头换面，感情也会闷不吭声地被篡改，李嘉译想起当年的举动觉得自己怪好笑的，那个时候的林璟现在想起来仍旧叫人怦然心动，好像和现在这个她没办法完整重叠。记得初三他还把自己最得意的DIY变形金刚塞进了林璟抽屉，亲眼看见她拆卸之后不会组装，继而大失所望地扔进垃圾桶，对这个意外来物完全没有追究出处。
　　又可气又可爱。
　　包房里仍旧很吵，放假滋长了孩子们的激进因子，而林璟实在很困，她蓦地听到李嘉译说：“初中三年，我很喜欢你。”
　　手机铃声很及时地解救了她。
　　“是我。”岳司辰的声音懒懒的，应该是躺在床上。
　　“唔。”
　　“在做什么？那么吵？不会是背着我和小伙子约会吧？”
　　“同学聚会。”林璟不敢泄露自己喝酒一事，隐约觉得说出来肯定不妙。
　　可是岳司辰逻辑很清晰：“喝酒了？声音这么迷糊。”
　　“没……没有！”
　　“撒谎。”
　　“明天打给你，晚安。”胡乱地挂掉电话，抬头接刚才没听清楚的话头，“你说什么？”
　　李嘉译笑了笑，刚才讲电话时林璟的表情紧张而别扭：“没什么。男朋友？”八九不离十。
　　“嗯。”可是林璟的回答还是让他生出重重的失落感，就好像一直惦念但没钱买的物品，在有一天终于攒够钱却没货了的郁闷。少年时代完全过去才会发现它是如此短暂，一点痕迹都不留，李嘉译不是腻歪的人，但还是残留伤感，不过不是执着于现在的林璟，而是那个时候小小的她。
　　往事只能回味。
　　李嘉译看她能走直线，没再执着于送她。和同学简单告别后，林璟就打算步行回家，其实也没多远，Z城对她来说一点都不大。手机又开始响，还是岳司辰，林璟听到他在千里之外咬牙切齿：
　　“以后绝对不许乱挂我电话，听见没？”
　　“好吧。”这样的晚上，微醺有月亮，还有岳司辰好听的声音作陪，“幸福”这个词不由自主地冒进林璟心里。
　　“在场有没有男同学示好啊，女朋友？”她能感觉岳司辰在那边眯眼睛，玩味而危险。
　　“嘿嘿。”
　　“别傻笑，回话！
　　“没有，除了你，我没关注过其他人。”喝了酒胆子真的会变大，说出口林璟就觉得好暧昧好暧昧。
　　这下轮到对方傻笑了：“嘿嘿。”
　　“你是我的。”绝对的占有权。
　　“嘿嘿。”林璟再次憨厚……
　　到家时也不算太晚，小区门口有个人正候着她，回家第一天，嗯，真热闹。老榕树下站着陈越，昏暗的灯光反射，看不太清楚表情。林璟和他远远站着，没有再走近，满脑费解，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陈越近期频频出现在她面前，大四学生不应该都很忙吗，就算医学院要念五年也不至于这么有空吧……
　　陈越看到她站在几十米开外一动不动，只好自己走过去，也不开口说话。林璟往后退一步，酒劲逐渐涌上来，昏眩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摔个四脚朝天。惊魂未定，却发现自己被陈越搂着，再次心惊肉跳，用力推开往后退。
　　“找我……有事？”
　　“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璟极力抑制跟着酒劲蹭上来的吐意，对他的问话尽可能保持清晰的逻辑去回答，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只不过，这个问题很奇怪，有点不知所以然。
　　陈越过了很久才听到回答：“去年。”
　　有一个画面突兀地冒了出来，林璟想起几年前，她在河堤遛狗，好像遇到过他，诚如刚才的分镜头脚本，也是隔了几十米，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夏风有一下没一下的飘。
　　尽管她的回答很让人受挫，但在意料之中，只不过陈越脑中闪过的是另一个桥段。
　　那时林璟才十岁，或许更小。下午放学后居然突兀地下起大雨，小学生们都没带伞，校门口挤满了伸长脖子观望的家长，好不热闹。随着人一个一个被接走，保安室屋檐下有个避雨的小女孩就显得扎眼起来，天渐黑，仍旧没有人来接她，而她好像也不是在等人，而是在等雨停。但雨一直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身边有个小男孩的爸爸来了，极具气魄地大唤一声：“儿子喂！”小小个儿冲进爸爸的怀抱，激动万分。
　　然后一派天伦之乐、欣欣向荣的景象。林璟虽然缩在屋檐下，还是被飘进来的雨淋得全身湿透，这样的画面每天都在上演，而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林容那时正在接外贸生意的单，没时间顾她。也许是大雨是把心砸了，这样的雨天，看到父与子并排走回家的温情卷居然会伤心。林璟没想哭，只是跟自己生起气来：如果五分钟之内不停雨，她就跑向那个偏僻的站牌，飞速搭公交回家。
　　陈越那天正巧来接二小姐，初中课下得晚，刚到小学门口，就碰上了落汤鸡一样的可怜蛋林璟。一切尽收眼底，包括她默默看着《父与子》的眼神，那里面有着属于小姑娘的失魂落魄，抿唇、打哆嗦、冲进雨里跑回家……全都看到了。他的任务是接妹妹回家，如果不遵旨一定会被老爸训，所以没有追上去，只远远看她摔进小水沟然后爬起来继续跑，继续跑……
　　这个画面以及之后的无数个画面在他心里镌刻了很多年，但她刚才说，他们去年才认识。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暗恋你十几年，小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