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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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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节只有林璟一人,林容应陈父邀约,欣然前往西南,苍山洱海旁。林璟也没见她正经谈过几次恋爱,看她得意洋洋地收拾行李赴约,心里自然也很高兴。
“女儿,妈妈好愧疚哦!让你一个人过年。”
她恶寒:“快走快走,这样才好,不用做两个人的饭。”
“汪汪!”小宝也深表认同。
“那我去安检了,过来给老娘抱一个。”
“不要。”
“那给老娘亲一下好了。”说罢猝不及防地在林璟脸上“滋”地亲了一口。
林璟赶忙边擦脸边瞪她,其母逗完她,欢天喜地地走了。一个人在家,大年三十也无聊得很,今年的春假天气极好,上午早早出了大太阳,晒得人懒懒散散,舒服极了。小宝一直哼哼唧唧地想要出门,她耐心地给它换上新买的红棉袄,再带着它去家附近的河道溜溜弯。
周围的树光秃秃的,也没什么人会在这样的日子出来闲晃,四处寂寥无声。河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小宝跃跃欲试,林璟不敢冒这个险,不让它窜过去。一阵寒风吹来,她竖了竖黑色大衣的衣领,裹紧了自己,双手插到口袋取暖,却无意发现不知放了多久的烟盒和火机,她这才讪讪一笑,因为陈越不喜她抽烟,竟然就这么久没抽了。人人都说烟瘾难除,陈越的确厉害,甚微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她不自知的彻变。
想起陈越,手里就不断转着手机,心里却一筹莫展。
“小宝。”将内心的纠结完全转化为乱圈它的毛:“过年了,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嗯?”
“啊呜。”它很不满意主人用力蹂躏它。
“唉,说了你也不懂。”
随意抽出一根烟放在嘴里,熟悉的感觉迎面袭来,点火的手都哆嗦了。何以解忧,唯有抽烟啊,遂心情大好。思前想后,还是鼓起勇气打陈越的电话,长声的等待音每一句都让她心慌,体内似有千万只小鹿在捣鼓。她本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电话却通了。
“喂,哪位?”
轻轻柔柔的女音灌入右耳,直接将林璟掷入酷寒,匆忙挂了电话,突如其来的压抑逼得她大力喘气。阳光仍然明媚,却像置身黑暗,前后左右都黑雾环绕,伸手不见五指,她大口呼气,还是疏通不了重压的憋闷。人都怕痛苦的等待,殊不知相较于得到惨烈的答案,等待也没那么难。因为等待有希冀,只要不知道答案,永远有一丝希望。
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关上门睡过去避世,一切都跟她无关了。她开始厌弃这个世界,厌弃阳光,厌弃大街上的男男女女,厌弃手机和联络,厌弃节日,厌弃干枯的树,厌弃沿路的乌鸦,也厌弃冬天……急速在路上跑,小宝一边叫一边紧紧追随,它不知道主人发生了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黯淡无光、毫无生机。
一连几天,客厅的座机时不时地响起,林璟心灰意懒,最终也没爬起来去接过。手机早已没电,她还是怕林容担心,随意发了条短信过去,告知说她要好好睡一觉,这几天别找,就把手机乱丢进脏衣篓里,再没用过。给小宝调了一个礼拜的狗粮和水,关上卧室门,继续昏天暗地的倒头大睡,只想一觉睡到地老天荒。心似双丝网,内有千千结。
终有一天,被“砰砰砰”的大力撞门声吵醒,她以为是林容回来,忙爬起来准备去开门,没想睡了这么些天,人早已睡飘了,一个虚浮,趔趄到了地上。摔起来也不疼,不知是不是睡太久把感官也睡坏了。蓬头垢面转开门,只见李嘉译笑吟吟地站在门外,她仍旧冰霜挂面,想要关门,心中暗恨他万不该的打扰。李嘉译眼疾手快,施力推门,很顺利地把门挤开,只不过冷不防把林璟绊得仰面倒地。
“对不住对不住,摔疼没有?”忙出手拉她。
她挣脱李嘉译的手,自己慢慢爬起来,也不怪他。
“你先坐会儿,我去刷牙洗脸。”
李嘉译四处环视,无意瞥见林璟卧室的门半敞,里面如同黑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透过客厅的光,还能看到里边的一塌糊涂,木地板全是烟蒂,散出来的气味能把人呛死,亏她还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闷头大睡。
见林璟在洗手间刷牙,李嘉译凑过去:“你得赶快了,咱们还有一个小时。”
她满嘴泡沫,瞪着镜子里的人:“还一个小时干嘛?”
“去校庆啊!你答应我的!”
低头朝水槽吐了口水:“不去。”
“真不去?”
“不去。”拿毛巾擦擦手,幡然醒悟自己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洗澡了,邋遢从来跟她没关联,可眼下已然是个浑身烟味的脏鬼。
“出去走走呗,你看你头发里都长蘑菇了。”
林璟一惊,赶紧伸手抓头,才反应过来李嘉译又在闹她,不由地为自己的蠢笨哂笑。
“真不想去,我要洗澡,打扫卫生,洗衣服,晒被子……好多好多事。”
“得了吧,我看你是等我一走又要缩到床上去吧!难不成你每年放假都是这么过的?林璟,你家里人呢?”
“出去旅游了。”她又瞪李嘉译,随即催他走,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出去,我就不走了!”
“你确定?”
“嗯!”
“好,你慢慢坐。恕不奉陪。”言罢就顶着一头乱发歪进了卫生间。
李嘉译听着浴室里的哗哗流水声,边思考怎么对付她,听着听着,就有些口干舌燥。他就这么没男人味?竟然一点都不顾忌他在客厅旁听,就擅自去洗澡。李嘉译如坐针毡,想着就不如先帮她收拾收拾好了,正好搁浅内心燥乱。
拉开她卧室厚重的窗帘,纳入温暖的阳光,微风吹了进来,将难闻的气息冲走不少。李嘉译刚把她卧室的地板清理干净,在阳台上找到拖把,仔细拖了三遍,林璟才穿着两件套的棉睡衣一脸阴暗地出来,他回头,只见她披散着半干的头发,正倚在门口瞧他。
“你看,干净吧?”
“李嘉译。”
“啊?”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上次载你过来也只把你放在隔壁街区。”
“骇!你可别忘了,我可曾是你的班干部,你们家又没搬过,我什么资料没有!”
“以后来之前请提前通知。”
“天理昭昭,我给你打了不下1000个电话!”
她这才想起这些天根本连手机的影子都没看到,随即想起那日打的那个电话,心头一黯。李嘉译见她本就难看的脸上更加难看,决定发挥专业技能——“死缠烂打”。谁让他自小就将她挪在心里呢,每遇到一次,就想着如何靠她更近一点。更何况她此番一定遇到难解的事儿,不然不会这般意志消沉,出去走走没准能好起来也难说。
“林璟!你就陪我去吧!你看,我连房间都帮你打扫好了,你就这么报答我!大不了回来还帮你洗衣服……”
她定定地看着李嘉译,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森冷无比地启齿:“我要你打扫了吗?”
李嘉译被她的冷漠刺得接不上话,好不容易才从呆愣中活了过来。
“好吧,那就不去了,我帮你打扫、洗衣服、晒被子。”声音委屈不已。
林璟头疼,瞥了眼卧室外的阳光,和煦有风,无可奈何地对忙着清理脏衣物的李嘉译说:“你在外面等我,换好衣服和你去。还有,我的衣服你别再动了。”
李嘉译大喜,端端正正坐到沙发里静候。
“走吧。”
“你不把头发吹干吗?待会结冰咋办?”
“走,还是不走?”林璟还穿那件黑色大衣,长长的红围巾绕着脖子圈了两圈,看上去真像装在套子里的人。
“什么也不带?手机、钥匙、钱包?”看着林璟惨白脸上挂着的一双黯青大眼又死盯着他,寒了寒,忙住了嘴。
手机没电,自不必带,别的都在大衣的深口袋里,她转念一想,折回卧室拿了一包烟,再同李嘉译一起下楼。许久不见天日,冬日的阳光也能照得她喘不过气来,喃喃自语道:“今年都没下雪吗?”
李嘉译惊诧:“你睡了多少天?初一初二下大雪了,这几天又转暖,雪全化了。”
她也不答话,跟着他往师大附中方向走去。省里最好的中学,自然也将校庆办得风生水起,林璟顺手接过门口青涩中学生递过来的宣传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反而将视线落在中学生身上:校服,青春痘,赧然,干净的双眼……而她,离这样的年纪已经很远了。
“谢谢。”
自从毕业后,这是第一次来这里,学校似有进行翻修,气势不少。游园会就在以前那个大足球场如火如荼地进行,林璟远远望过去,人挤人,一点参与的兴致都没有。听李嘉译说,因为是50年校庆,这回连高三生都没安排补课,只管玩好这几天。
“你还记得邱予骋吗?”
林璟摇摇头,哪怕在这念了六年书,真正记得的人也没有几个。
“我们学校难以超越的神话,先不说念了国内最好的大学,后去了哈佛,毕业归来回到Z市成立自己的公司,去年已经在纽交所上市了。”
她漠不关心:“所以呢?”
“这回连他都给请到了。据说学校还把所有教室都开放,供给咱们这样的老学生班级聚会什么的,邱予骋那一届的人,个个都很厉害,刚看到他身边围着一大帮子的人走过去了,估计是陈年旧友。走,我带你去见咱们的老同学,听说也来了不少。”
林璟往后退一步,“不去。”
“为什么?”
她不愿解释那么多,只说:“你去吧,我想到处逛逛,很久没来了。”
“那我一会儿怎么找你。”
她指着头顶的钟楼:“分钟跳到12,我就在这等你。”
李嘉译不想和她分开,又被同学催得紧,只好说:“好,那我走了,你一定要等我。我们一起吃饭。”
她出来半天,照旧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低了低眼。师大附中很大,此时却不管走到哪,都是密不透风的人群,游园会里不断传来唏嘘的口哨和欢闹声,想必学生们正放开了玩。林璟对这些热闹向来都没甚兴趣,更何况现时,灰心地觉得人生一切都无聊之极,只慢慢地走着,企图隔断一切声音。置身曾经熟悉的地方,贸然想起有一处一定没人光顾——教职工的小区与教学区隔了一个荒落的草丛,那边临近学校后面,还有一个废弃的老庙,自她入学念书起都极少有人在那逗留。
尽管杂草丛生,涂鸦墙居然还在,林璟会心一笑。
胡乱的字迹,表白、仇恨、没边没际的话……随着一年又一年的逝去,墙面一如既往的斑驳,新的字迹盖住历史,内容丰富到林璟几度失笑。脑中不断浮现一些有趣的画面:一个个穿着校服、神色各异的陌生学生,猫到这里来写字的画面。即便她的年少白如纸张淡如清水,也仍歪头艳羡那时纯净的好时光。将烟一根一根地点燃,坐在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的大石头上休憩,喟叹时光飞速。
曾经在不想上自习的夜晚来过这里,无意撞上躲来抽烟的少年,夏风习习,吹得烟头一闪一闪,时而还有点点火星落下,有一种迷迷蒙蒙的逍遥。少年吐出烟圈,爽爽地叹息。于是,那天林璟也去买了人生第一包烟,尝试用陌生少年一模一样的姿势感受烟味,不过第一次抽烟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久而久之,她大概能理解一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烟民,并非烟好抽,也非瘾入骨髓,只是抽烟过程中,大脑很容易陷入呆滞状态,所谓解愁,不过是回避不去想罢了。
远处传来的惊闹声还是打搅了她,她想起答应好李嘉译会去等他,便拍拍手起身,缓步前行,再回刺耳的人潮间。高三部教学楼一层有个开放式大厅,此刻却被装扮成演讲台,台下挤满了黑黑压压的人群。林璟看路已被封死,只得爬上周边一栋楼的楼梯,企图走到尽头,从另一个楼梯下来,回到与李嘉译约好的地方。走道里虽有围观学生,但相较之下并不算多,她正要下楼时,听见栏杆外传来阵阵的惊呼。
“现在热烈欢迎邱予骋师兄给我们说两句!!!”
激情澎湃,热浪涌起,青少年的世界果然铿锵充沛。李嘉译也提到过邱予骋,她难免好奇,往下看了一眼,解惑是怎样的人造成这样的影响力。上台的男人举手投足都泛着成熟魅力,没想这位事业有成的前辈,居然长得也那样好看,说出来的话幽默而不失风范,引得小女生们连连尖叫。她心想,潜伏在人群中的老师们一定会留心观察学生们的反应,那些反响过于激烈的,肯定会被当成重点察看对象。中学生的世界里,总归学业为重,她是过来人。
邱予骋在一片兴奋的叫嚷声中下台,学生们依依不舍,企图多听听成熟男性的浑厚嗓音,却也无奈。
“在追星的同学们肯定知道丁颖洁——”学生主持还没说完,下边又进入另一波的惊声尖叫,主持擦擦汗,企图控制场面,没想根本盖不住几千人的呐喊,只得撕裂喉咙对着话筒大嚎:“大家可能不知道!!!她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虽然是明星!!!但也是常春藤毕业的高材生!!!大家欢迎咱们师大附中优秀的学姐丁颖洁!!!”
比失控还要失控。
林璟不太知道这个人,看下台去,美女艳光四射地站在台上,微微一笑便倾城无数。邱予骋的到来早已印在宣传单的流程安排上,丁颖洁怕是意外的惊喜,学生们想必难得直面大明星,台下尽是此起彼伏嚷着要签名的声音。
更有甚者直接踏上台面,递上本子和笔,始作俑者一出现,接下来便是前赴后继的年轻粉丝涌上台,牢牢围住美女。校长和老师们集体出动,力不从心地堵拦外加威严喝止,仍敌不过学生们的万马千军。穿着高跟鞋的丁颖洁终于在重重凌乱中摔倒在地,这样美丽清高的人,她一定觉得来这里是此生最大的错误决定。
林璟没兴趣看热闹,准备事不关己地离开,却没想楼道里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鱼贯入耳。
“诶,那个和邱予骋坐在一起的人挤过来去抱丁颖洁了!”
“我记得他的铭牌,他在幕布上签名时还是我递的笔,他叫陈越,也是咱们学校的!听说也很牛,不过为人低调……”
“啊!我想起来了!上个月的《致尚》你们看没看?封面不就是丁颖洁和他吗?”
……
林璟折回围栏,面无波澜地向下望去:他把手里的风衣递给一位熟人,然后轻巧地抱起大美女,临危不乱地往楼内走,肩膀依旧宽厚,让人心生安稳。
风声很轻,可还是吹得她眼泪直流,浸湿了厚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