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路》杨二八

29、Chapter 29 “陈越！”

　　“陈越！”
　　林璟见他不为所动，再竭尽全力叫了一次，声音还有嘶哑的哭腔。那一刻她有无端的害怕，总觉得陈越会一直往漆黑的深夜走去，再也不会回头看她。从来都是陈越站在她身后，默默地帮衬关怀，她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像他这样待她了。
　　院办大楼门口人来人往，因为是陈医生的关系，总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们。陈越早已听到她的叫唤，只是心早已被东西刺穿，就像竹签嵌入血肉的痛感，撕拉的声音已经消失，那根竹签却似乎再难拔出来。他还是不忍她在背后赶追，于是屏息回头，幽暗的眼睛在夜色中更加影重重。
　　初春的风还是凛冽无比，林璟没穿外套，吹得摇摇晃晃的，陈越本能伸出的手又折了回去，心中尽是自嘲。
　　“找我？”
　　陈越还是陈越，从不失风度，语调一如往常的沉静，可听在林璟耳朵里，却觉莫名寒冷。想说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渐而恼起自己的说话能力来。
　　“我……”
　　“那边说。”
　　陈越扫了一眼看热闹的人，拉起她就往医院小花园里走。
　　林璟一路都在想怎么和他开口，怎么安慰他，怎么跟他说……她喜欢他，或许，早就喜欢了。小亭子里，陈越放开她的手，脸上阴晴不辨。
　　陈越见她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揪衬布，又是一滞，她还是这样！任何细节小动作都会疯狂搅乱他的心。他恨她，更恨自己。
　　他叹了口气，算了吧，就让他死心得彻彻底底，从此再不问津她的事。
　　“你跟岳司辰和好了？”
　　林璟一愣，他怎么知道？茫然点头：“嗯，算是吧。”
　　“林璟”，陈越已入冰窟，犹如冬日跌入冰池，全身像针扎一样刺骨的森冷。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咬着牙，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度疲惫：“我放弃了。”
　　他说什么？
　　哈哈，她想起那个梦，陈越那么了解她，知晓她的一切，一定连梦的画面也看过，揶揄她呢。揶揄……哈哈，林璟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只得弯身弓了下去，有块地方很痛，痛得直不起身。
　　陈越走近她，见她无声低泣，终究还是心疼，想要伸手扶她，最后还是干涩无比地说了句“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便再也没回头，浸入黑夜。
　　林璟摊坐在地上，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无声地哭，满脑都是“我放弃了……我放弃了……林璟我放弃了” ……悲切到无以复加，因为她连问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
　　她曾无情地拒绝他，他没放弃。她曾和别人相爱，他没放弃。她曾挥霍他的好，他没放弃。十几年的等待，等她彻彻底底看清自己的心，他放弃了……老天一定在惩罚她不思珍惜，自私冷漠，哈哈，活该，活该。地面冰冷，寒意袭来，她就坐在那哭哭笑笑，世间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
　　凌晨三点女儿还没回来，林容等不住了，打给陈越也关机，只好来医院寻。服务台还是那个小护士，坐了一夜班，早就瞌睡得不行，但还是依据林容的描述指了指大门，懒懒地说，几个小时之前，长发姑娘被陈医生拉到小花园去了。陈越的八卦，医院从没消停过，所以凡他的事，怀春的姑娘们都长了心眼。
　　林容找到女儿时，她还窝在原地，抓着她冰冷的手又气又急，也不舍得骂她。只道：“跟妈回家，起来。”
　　“妈……”没想林璟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歇斯底里地哭，上气不接下气，还一个劲地直喊“妈”。长这么大，林容何曾见过她这么伤心过，哭得肝肠寸断，心中未免酸楚，替她心疼，自己也眼光泛泪，忙不迭地哄她回家。
　　“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咱们回家说？”
　　她此刻早已没理智，不肯回家，只想着在这里等，一直等，不愿相信陈越不回头地走了，离开她了。
　　看她半死不活的状态，林容恼了，拖起她就往外走，好在她早已累得没力气，否则哪里拽得动。直到强推上了出租车，她才放弃了抵抗，默不吭声地倚在车窗发愣，一脸死灰。
　　林容恨恨地想：陈越这小子，把我女儿弄成这样，见着面了非冲上去揍一顿不可。回到家，林璟一言不发地进了卧室，背对着她关上了门，蜷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林容在门外叹息，只得等她睡一觉冷静一些再谈。
　　第二天起来敲女儿卧室的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心慌地转开门，却见她不在房间。本在客厅充电的手机被她拿走了，微微安心，林容还是感怀叹气，年轻人的事还是交由他们自行处理吧。
　　林璟一夜无眠，天微微亮就朝陈家方向走，不知走了多久，太阳直射在她疲惫的脸上，光晕刺得她眼睛痛。所幸是到了，她强按自己惴惴不安的心，没按门铃，只一下一下地敲门，敲了半晌也没动静。
　　最后把邻居敲了出来，大婶看她眼熟，热心地问：“你找老陈吗？”
　　林璟讷讷点头，又听她絮絮叨叨地说：“陈老爷子不是走了么，儿子怕老陈太伤心，带他出去旅游去啦，大早就赶飞机去了，早晨买早点还碰见，拎着大堆行李，怕是要走很多天……”
　　“……会回来吗。”她问得很轻，自顾自的，像是呓语。
　　大婶淬她：“你这孩子，这是他们家，自然回来。不回家还能上哪儿去？你也赶紧回家吧，别杵这等了，过段时间再来吧。”说完就进了屋，留她一人茫茫然地发愣。
　　下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手机铃声响了很多次，她才反应过来。还是丢了魂似的状态，游离地接起：“周教授。”
　　“小林，你怎么不来上班？不是昨儿就回来了吗？这边快忙坏了，赶紧回来。”
　　“哦。”
　　也没别处可去，只好招了辆车，去了研究所。心空若幽谷，工作起来亦心不在焉，总出错。老周看在眼里，心里纳闷，小林平常最为勤快沉稳，从无差错，这般失魂落魄的，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忙遣她回家，慷慨地放她假，要她下周一调整好了再来上班。林璟点头，没忘道谢，心下却觉难忍的感伤，连工作也没法安心对付，似乎没了陈越，一切都好不起来了。
　　干脆回去睡觉，睡一觉醒来，没准一切烟消云散，再不会这么心疼难抑。
　　“老陈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云南玩了！”林璟把头埋在枕头下边，没什么力气和林容沟通。
　　“那小子到底怎么你了？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纯粹不让妈好过是吗？”
　　她缩了缩，皱眉思忖，这位光鲜亮丽的母亲大人怕是也到了更年期了。打她那天从研究所回来就似有一箩筐的话想要絮叨，可她根本不想提到陈越，光想想这两字，就觉心里揪得疼。
　　“星期一必须给老娘去上班，再这么摊在床上老娘非得给你安排相亲不可！”林容哪里舍得唯一的女儿随随便便就嫁人，从小到大林璟也没对她不理不睬过，甚至青春期没有过叛逆，这种蔫态快把她折磨疯了。就为一个臭小子把自己整成这样，收拾不了他我还收拾不了你了！林容咬牙切齿。
　　林璟向来忍不了噪音，在母亲这么几天的不断念叨下，精神反而有所好转。她暗叹，还是得去好好上班，要不每天都要被她念，再这么下去，极有可能会疯掉。她本就不是哀哀凄凄之人，再回研究所，状态已好很多，只要一直忙碌，也能妥善地避开心里雷区。
　　周末没事会去云松坡走走，她想起陈越曾在这里说过的话，像倒影似的童年乍现，美好而伤怀。Z市四季不分明，春日短暂，夏季转眼到来，此后却再无陈越的消息。她也不敢打给璐璐，总是想着自己的事不愿打扰过多人。偶尔也会听林容提起老陈，说他在云南某个小镇住了下来，开了个小茶馆，清闲自在，身体也大好。
　　她很想问：那陈越呢？
　　可她不敢，心底是知道的，陈越那样的人，一旦选择就难抽手，若放弃，亦是绝不拖泥带水的。她害怕被他放弃，心里却有执念，总想着他们还能碰面，她定会鼓起勇气跟他表明心意。每每想到这里，忽而又会蹦出陈越那日决绝的背影，于是总能陷入自怨自艾的死循环。林容见她不问也不多言，其实她多少知道一点陈越的消息，不想让女儿心里难受。
　　上个礼拜的某知名娱乐周刊，封面正是陈越。林容平常就爱看些这个，好在林璟从不关心这些，顺利瞒了下来。封面是陈越的正脸，怀里抱着国内知名时尚名媛丁颖洁，抓拍得很到位，俊男美女互看对方，标题大字——“丁颖洁恋情大曝光，都市新贵虏获芳心”。林容耐着性子看完了连续几页的旖旎文字，里边还有陈越的隐晦介绍，美国高捷公司中华区唯一指定代理公司永安科技的CEO，还提到，高捷是全球最大的医疗复健器材公司……林容看到这里，不禁嗤之以鼻，数月不见，人中龙凤又如何，还不是花心的主儿。真不知道陈老爷子是打哪儿看出孙子长情的，悲愤地替女儿抱不平。
　　丁颖洁是众人皆知的公众人物，不仅家世煊赫，且美艳不可方物，是各大时尚品牌相争的宠儿。林容一直对其穿衣品味深表认同，也算是中老年粉丝一枚，这下看着她就反感，再看陈越温和的笑，心中气更不打一处来。而这些，林璟都不知情。
　　她也没想过再去医院找陈越，总想着他要是回来了，想见自己，自然总有想见的一天。陈璐也像消失了一般，自打那次去了泰国，再也没联系。直到今天，她仍旧把陈越的离开归结为自己不够好，让他心累而无从等待，说到底，是自己彻头彻尾地配不上他。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两点一线，深埋思绪地生活。时光匆匆，Z市四季不分明，总感觉炎热过后，寒冬很快便会来。
　　一年又这样麻木不仁地过去了，转眼又是年关。
　　“林璟！”
　　她正在超市纠结选哪种速冻饺子，听见有人叫唤忙回头。
　　“这么巧！又在这里碰到你！”李嘉译兴冲冲地奔了过来。
　　林璟难得开怀一笑，也没阻拦他帮她推车。两人并排选购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李嘉译玩闹似的问她：“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她顿了下，摇了摇头。
　　“那好啊！我也归单了！说好的排队第一人选选我呢？”
　　“帮我拿一下最上面那排的甜面酱。”李嘉译长手长腿，毫不费力地帮她放进了购物车。
　　“问你话呢？我好不容易摆脱你的阴影谈了个女朋友，结果她出国又吹了，这才没几天又在这碰上你，你说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你怎么就不觉得你是老天爷派来专门帮我拎东西的呢？”总能在大手笔地采购时碰到他。
　　“诶？你这家伙居然也会开玩笑。啧啧……”
　　林璟不理他，买好东西准备去付账。“林璟，要不你试试我，不行免费退货？”
　　她笑，只当他说的都是玩笑话，径直往前走。
　　“哎！”头皮一阵突如其来的扯痛，只得皱眉止步。
　　“我去，等等，你头发太长，挂我衣服拉链上了。等等啊——”李嘉译轻轻绕出她的黑发，攒在手里，似有似无的柔软，心中微有电流袭过。
　　“好了没？”林璟有些不耐烦。
　　“好了好了，走吧。”
　　李嘉译开玩笑归开玩笑，内里的年少悸动却从未散去过，每次见到她，总能想起那时小小的、孤傲无比的小林璟。说林璟给他造成阴影也不为过，他上一个女朋友模样像极十几岁的林璟，桀骜的短发，永远面瘫无表情。童年阴影啊童年阴影，不过他只把那当成幼时最美好的希冀幻想，要是当真格了，早在有她电话时，从早到晚骚扰无数遍，这才是他的调调。
　　在收银台买完单，李嘉译帮她一起将物品分类装袋，嘴里仍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她。超市人多，嘈杂得很，林璟只想快点离开。
　　“先生，现金还是刷卡？”
　　“刷卡。”沉稳安适的男音。
　　林璟心头一震，百感交集。转头看身后的收银台，脑中轰然几声，果然是他。
　　她想起有一年他来学校找她，也是一袭黑色西服，高大俊挺，让她心头无端温暖，无条件的信靠。陈越正背对着她在对面收银台付账、签单、然后离开……想也没想就不管不顾地尾随出去。
　　“哎！林璟！你跑哪儿去？东西不要啦？”李嘉译一头雾水，他只见过陈越一次，没留下过多印象。
　　林璟这才停下，跟他说：“你帮我拿一下，到门口等我。”
　　继而继续找陈越，奈何年关超市人太多，再看不见他的身影。丧气地折回来，从李嘉译手里建设性地分担几小袋，一路不搭话地走向停车场。
　　李嘉译帮她把东西全部塞进后车厢，止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她：“刚刚你看见谁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林璟咬咬下唇，盖下车盖，也不答话。李嘉译见她思绪不定，恍恍惚惚的，怕开车出事，硬要跟着她上车。林璟无奈，索性让他随意。
　　“到底是谁啊？是前男友呢，还是前男友呢？”
　　她望着前方阑珊车河，幽幽说了句，很重要的人。
　　李嘉译不忍她继续沉浸于郁郁寡欢，遂转移话题：“咱们中学50年校庆，你去不去？”
　　“不去。”
　　“干嘛不去？没准能碰上几个旧人，一起追忆一下似水年华，多好。你就是这样，有活动从来不参加，九头驴也拉不动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孤僻！咱们现在脱离中学多少年了啊，校庆肯定很多血气方刚的学生，还有游园会，去热闹一番呗。再者说了，听说很多咱们学校毕业的名人都被邀请参加，这不赶上春节假期么，肯定来很多人……”
　　林璟心弦似被轻拨，止住他的唠叨：“好，我去。”
　　“这才对嘛！年初六，别忘了啊！”
　　“好好，你可以下车了吗？我到家了。”
　　李嘉译一脸委屈：“你赶我……亏我还帮你做苦力。”
　　“所以你要去我家吗？”
　　“好啊好啊。”
　　“下车。”林璟绕到车右边，打开车门，无情地对他说：“快回家。”
　　李嘉译嬉笑，从里边钻出来：“好吧，初六一定要去哦！我等你。”
　　“嗯。”
　　“真的不要我帮你把东西搬到家里去吗？”
　　林璟瞪他，李嘉译接收冷冽讯息，立马乖乖走人，只余她一人倚着车门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