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路》杨二八

28、Chapter 28 睡觉之前，

　　睡觉之前，她拨了陈越的电话。那边立即摁掉，回了过来。
　　“你那边都快1点了，怎么还不睡？”
　　林璟听到他沉稳温和的声音，又开始有点想哭，赶忙掩住话筒擤了擤鼻子：“就睡了。”
　　“怎么说话有鼻音？感冒还没好全吗？”
　　她慌忙答他：“早好了，别担心。”
　　陈越疑惑，她似乎从未给他打过电话，出什么事了么？还没来得及发问，又听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也还要十来天。”他希望这一次能一并把所有事情都谈妥，这样就能将下一次出差的时间距离拉长。
　　“嗯，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有人用英文喊他，他没来得及多想，只嘱咐几句就挂了，随即陷入匆匆忙碌。林璟打完这通电话才得一夜好睡，第二天精神百倍地去会老周。接着在会议上，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弘裕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了，那是岳司辰老爸的公司，他跟她提起过。
　　只是没想到，数月不见，他正坐在会议桌的对面，一脸沉静地看着她。周教授一一和她介绍，并告知对方公司以后由林璟来协助这边的工作，林璟和对面人物挨个握手，礼貌问好，轮到“研发部主管”岳司辰时，她仍彬彬有礼地伸手，对方思忖片刻，凝视着她，最终还是伸了手，只是她抽回来时较为费力。这一切被周教授看在眼里，之前岳司辰来过研究所和他谈这个合作，问及林璟的状况，他就已知他们是相识的。
　　若非林璟是岳司辰指定协作人物，老周断然不舍林璟出差这么多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林璟去做，在他眼里，林璟一直是很出众的一个，话虽少，做事却有条不紊，让人完全信赖。会议开得枯燥乏味，但是林璟仍旧很仔细地听，岳司辰常常看着她走神，想起念大学时她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而他每每都是打瞌睡的料。
　　那时候的考试，人人都用小抄，或是考试期间互通有无，只有林璟从来都是会做则做，然后飞快走人。也难怪宿舍几匹狼总爱打趣他“岳少交的女朋友真是神出鬼没啊”，“岳少，你确定林璟在跟你交往吗？”毕业后和哥几个喝酒，班长还是一股子酸气，喝到茫时掉书袋不说，有那么一刻突然念叨起林璟来：“岳少，林璟做的菜倒是挺好吃的。”就这么一句，让他体内的器官皆郁结成一块，心处更是憋闷得说不话来，只默默和班长走了一杯。
　　毕业快一年了，他顺理成章地接了父亲的生意，既然应下来了，他就会做好。每日从早忙到晚，甚至常常和团队人员一同加班到深夜，唯有手停下来时，才会想起林璟。林璟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林璟喜欢的电影，喜欢他夸她什么……时间真是利器，岳司辰本不是个擅长记事的人，四年时间，足以记下她的一切喜好。
　　一场会议下来，岳司辰开小差开到天上去了。林璟算了下需要待在J市的时间，再回到Z市也得一周之后，周教授明天就得离开，也就是，她得直面岳司辰整整一周。会议结束后，岳司辰要求林璟尾随，美其名曰了解研发部门的项目进程。林璟只得面无波澜地跟着他，没想他却在拐角处拉着她出了公司大门。
　　“你瘦了。”
　　他们俩仍是面对面，不过此番是坐在公司附近的小咖啡馆。林璟头一次和老周出差，注意力太过集中，会后多少有些困倦。岳司辰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让她不知回什么好。只得懒懒散散地答一句，工作比较忙。
　　“你妈妈还好吗？”
　　“她很好。”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决绝，再回看今天的云淡风轻，竟觉似乎过了好长时间。
　　而岳司辰却觉得此刻的林璟，像极了初次见面时的境况，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看似礼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遂觉伤怀无趣，他们的关系似乎只能用“合作”来形容，他知道在林璟的心里，断不存在什么“老同学”之类的词的。
　　“我们，还是朋友吧？”
　　“嗯。”
　　旧人重逢就这样短暂地结束，林璟回到弘裕，如往常一样实打实地工作，上面下达什么指令她都全力配合，只想尽快结束这样不尴不尬的境地。下班后回到住处，陈璐也刚回不久，她热切地告知一个消息，她要去泰国跟那个泰国人的父母见面，言语难掩喜色。
　　“你和他结婚，他爸妈也不知道？”
　　“知道，就是没见过，他爸是法国人，他妈是中泰混血儿。哈，复杂吧？不过他非常非常非常帅。”
　　林璟还是觉得陈璐结婚过于仓促，换做是她，怎么也不敢瞒着林容干这种事。
　　“他对你好吗？”
　　“好极了，要不明儿咱们见一面吧，免费请你看帅哥。”
　　林璟说好，又问她，“什么时候去泰国？”
　　“后天。也不知道去多久，等他爸妈那边见完了，我就把他带回家，到时候我爸和我爷爷估计得气疯。你届时必须掐准时机派你妈来帮我，老爷子很喜欢你妈，阿姨帮我说点好话，估计可能躲过一劫。”
　　林璟应了一句，陈璐既决定告知家里人，她就不管那么多了。晚上睡觉时光想着又要见到岳司辰就头疼，她不知道别人分了手之后再相处是什么境况，总之她觉得很麻烦就是了。好在接下来的几天虽然岳司辰时不时会出现在办公室，但也没再出现拉她出去的状况。陈璐也去了泰国，本计划好走之前的见面也因林璟的加班给黄了。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左算右算距离回家的时间也还有三天，唉，只得躺下酝酿睡觉。刚翻了个身准备调整睡姿，就听到手机铃声响，是岳司辰。
　　“林璟，大学同学好多都在J市，今晚约好一起聚餐，我们在‘云水阁’，你来吧。”接着就把电话挂了。岳司辰的做事风格永远这样，知她不会想去便用这一招，让她左右为难，总觉得让大家等并不好，最后还是得去。
　　到了“云水阁”的包间，林璟瞧见里边的场景彻底呆愣，居然有十几个人。道哥最先招呼她，吃人嘴短，以前总能凭靠岳司辰吃到林璟做的小菜，此时也不敢怠慢她，“识大体”地把她按坐在岳司辰的旁边，咧嘴一笑。众人虽都在J市，但平常聚到的一块的时间极少，林璟坐了半天才知道今天大家见面的由头，竟是同学里好几个都失恋，聚到一块解愁。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恼恨起岳司辰，就他带了伴儿过来，着实令人羡慕嫉妒恨。于是有人起哄，迫岳司辰和林璟喝酒，谁让他们碍眼呢。岳司辰对此也不解释，闷头喝酒。林璟见他不解释，想来以后不会跟老同学有更多交集，也没开口，低头抿了一口酒。入口即呛，真烈，再想起来，他们大老爷们聚在一块肯定喝白酒，是她没任何心理准备。岳司辰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她很快抽手，尽量不去看岳司辰受伤的神情。
　　大家喝着喝着就开始说工作的事儿，读研的事儿，谈恋爱的事儿……最后都扯成没边没际的话。岳司辰越喝越上道，双眼发红，颇有要把一群人干倒的迹象。林璟想要劝阻，话到嘴边，也不知道自己能出于什么立场去劝他，就由了他去。
　　一群人初涉社会，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里曲折。酒喝到半夜才散，大家彼此搀扶，疯疯癫癫地各回各家，最后只剩岳司辰和她。林璟见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忙去扶他，他这个样子肯定开不了车，只能把他送回去。没想到岳司辰甩开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去，到门口时终于撑不住扶墙吐了。林璟冲过去帮忙递纸巾递水，岳司辰也不领情，吐完狼狈不堪地看着她。
　　“林璟，我是不是伤了你的心？”
　　她不答话，尽力扶好他，他便一遍一遍地问。
　　“我爸在我妈怀我时就外遇，还和别人有了小孩，时隔多年，还是和我妈离婚了，娶了另一个女人，也就是你见过的我那个妹妹的妈。呵呵，在你心里，我很幼稚吧？”
　　林璟第一次听他说这些，多少有些动容，上前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你在可怜我吗？”接着又吐了一地，这次吐出来都是黄黄的液体，林璟有些害怕他酒精中毒，忙在门口叫服务员来帮忙，招呼他们打120，凭她的本事肯定带不了他这么个大个儿到医院。岳司辰在昏迷过去之前跟她说：“林璟，你可了解我的心。我爱你，却厌恶自己这该死的患得患失。我告诉自己，做人就得做到我爸那样，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我在乎你，我却害怕自己在乎你。得到之后，就最怕失去，你走之后我总想着定能忘了你，我忘不了，忘不了，却又不敢去找你。陈越要我去找你……我也没脸再去见你，在你最难的时候，我没帮你……不是我……不是我……”
　　岳司辰倒下去时竟然流泪了，他说这些疯话，搅得林璟一阵心酸。救护车来时，她看着岳司辰被抬上车去，想着他也没人照顾，也忙跟上了车。到了医院，挂完号输液，他也没再吐，只静静地睡。林璟坐在病床边看着他发愣，手机早已没电也不知情。
　　医院病床紧缺，接近凌晨时岳司辰也醒了过来，怎么也不肯像个傻瓜一样躺在这里，拔了输液管就想走。林璟忙问护士他现在能不能走，值夜的护士没好气的说：“轻微酒精中毒而已，回去歇着吧。”听完就紧跟着他出医院，一路上岳司辰什么也没说，愣是要把她先送回家，林璟见他没什么大碍，知道争不过他，只好身心皆疲地回了住处。
　　第二天仍准时去上班，却不见岳司辰，心下有些担心，忙完一堆事就给他打电话，一如往常，没接。随后几天都没见着他人影，这边的事情也快忙完了，她也得回到Z市。走的那天是弘裕前台帮她订的机票，她推说得赶回去忙，婉拒了研发同事的答谢饭。心里五味陈杂到了机场，换登机牌、安检，然后坐在候机室。接着她身边坐下一个人，转头看去，是几天没出现的岳司辰。
　　他说：“我送你到Z市，就当我们最好的结束，好不好？”
　　她机械地点点头，好聚好散，他终归是自己喜欢过的人，不忍一再伤害。
　　上飞机后，起飞的摇摇晃晃就开始不舒服起来，她晕机岳司辰是知道的，这段时间也着实疲惫，不一会儿就强睡着了。岳司辰把她的头搁在自己肩上，心里空落到了极点，这样的亲昵，想必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飞机落地后，岳司辰叫醒林璟，她从他肩处醒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他一只手拉着她的行李，另一手果断地牵起她，走出人潮，上了回家的出租车。诚如以往的每一次相携出行，手心的温度让他心头温暖，并且深深遗憾。人生就是无巧不成书，的士司机朝后视镜里一看，热情地打招呼：“这不是上次在车里大哭的姑娘吗？姑娘你那时的难处都过去了吧？”
　　林璟朝前看看，想起那时自己的无助崩溃，有些尴尬。岳司辰看看她的表情，心领神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内心更为压抑和愧疚，久久不语。到小区门口，林璟就让车停了，免得林容看见，又得麻烦解释一通。岳司辰亦下了车，嘱咐司机等他一阵，然后把林璟拉到一边，和她告别。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林璟笑：“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岳司辰见她释怀的笑，舍不得这样清浅的笑容从此消逝于他的人生，便问她：“我可以抱抱你么？”
　　没等她同意，就把她紧紧拥在怀里，还是熟悉的淡淡发香，沁人心脾。林璟没拒绝，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说：“岳司辰，你工作的样子很是意气风发。”她希望他快快乐乐的，言语也变得轻松。
　　岳司辰失笑，无法释怀也终得释怀：“是啊，追我的小姑娘从我们公司门口排到了A大。”
　　林璟乐了，看了眼司机，劝他：“赶紧走吧，师傅等着呢。”
　　“下次还来J市一定找我。”
　　她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笑着往家里走去。
　　只是她并不知道，陈越正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在她进小区之时，他已决然地转身离开。
　　林璟，你电话里要告诉我的事，就是这个么？陈越笑得苍凉，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蠢蛋。
　　回到家，小宝蹦过来跟她亲热，她在房里提声叫了几声妈也没反应，看样子是出去了。这一趟出差将她的内心的阴霾一扫而光，不知道陈越回来没有，她很想念，心中所有飘着的杂乱思绪已然尘埃落定，她不再为突兀冒出来的情感感到恐慌。还是家里舒服，没安抚几下小宝，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林容回来时，见女儿好端端地躺在沙发上睡觉，几天来的郁结少了一大半。
　　林璟感觉到动静，睁眼看见妈妈正坐在一边看着她，吓了一跳。
　　“妈，你干嘛直愣愣地盯着我。”
　　伤感向来和林容不太匹配，此刻母亲的脸上却有些凄楚之色。
　　“陈老爷子走了。”
　　“什么？”林璟震惊地坐了起来。忙抓着林容的手追问：“妈，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老爷子走前那天还来找我了，现在想来，也是回光返照，说的话都跟交待后事似的。他劝我和老陈在一起，自从璐璐妈妈去世后，老陈一年比一年老得快，老爷子三代单传，好在老陈还有一双出众的儿女，不然老陈恐怕更消沉。老爷子说他们家的男孩都一根筋，往死里长情，老陈是，陈越也是。”
　　林璟等待母亲的叹息停顿，心底却开始疼了起来。
　　“陈越有一张你的小学毕业证照，从小留到大，老爷子几番见他看着你的照片出神，心知这孩子又是一个执拗种。谁也没把话说开，但他心疼儿子孙子，来我这就为了他这两桩心愿。托我照顾老陈，也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林容说得眼眶发红，“陈家确实也好事多磨，好不容易俩孩子大了，母亲却撒手人寰，老爷子八十好几，高血压突发走的，死前却只有伤心儿子在床跟前，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见着孙子孙女最后一面。”
　　陈越在美国，璐璐也在国外，知道了不知该多伤心，不自觉眼泪直流。
　　“陈越回来了吗？”
　　“回了，接到老爷子不好的电话就回了。老陈身体也不好，又受打击，这几天都是陈越在料理后事，妈也帮点小忙，今天才算把这事结了。这两天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只跟我在网上说了句今天回来。”
　　他回来了。
　　这才想起，那晚在医院没电后就再也没充电，再度一整夜没睡，一直忙得大脑失重，竟把手机一事忘在脑后。她懊恼地把手机充上电，迅速开机，果然，陈越和林容都打了数通电话给她。
　　还有陈越的留言。
　　“小璟，为何不接电话？没出什么事吧？回我电话。”
　　“今天去找周教授了，他说你每天都有给他发进度邮件，可能只是手机故障，那我就放心了。回我电话。”
　　林璟听完这两通留言不禁大哭，他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她的安危，急急问林容：“妈，你从他们家出来时，陈越在家吗？”
　　林容摇摇头。那就去医院找他，他不在家，肯定在医院。林璟拿了车钥匙转身就走，林容嘱咐她小心开车，她匆忙应了一声就往外奔去。到了这个月份，外边还是冷得够呛，林璟一路开得飞快，只想快点去他身边，即便没法安慰，也想静静陪在他身侧。
　　到了医院，天已经入夜了。手机没充好电，仍被她搁在家里，进了院办大楼，她才意识到她对陈越是这样的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办公，也不知道他具体是那个职能科室，只好去问咨询台的小护士。
　　“你知道陈越的办公室在哪一间吗？”
　　好在陈越是医院的风云人物，人人知晓。“陈医生？刚看到他刚出大门去了。”小护士指了指方向，林璟道谢冲了过去，朦胧夜色下，他的背影漆黑一片。
　　“陈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