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路》杨二八

25、Chapter 25 那晚他们僵

　　那晚他们僵持了很久，直到最后有顾客陆陆续续地出现，陈越深觉自己阻止不了她的坚持，低叹一声退到了门外。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有要把世界掩盖的意思，林璟却以为他走了，重新恢复店员的身份，一丝不苟地从业。
　　七点一到，白班的小妹到岗，推门进来时对林璟大叫：“小林！外面有个大帅哥！身上都湿了，是不是站了一夜？！你男朋……”友吗？
　　不等她说完，林璟赶忙把东西收一收，脱下工作外套递给小妹，直冲了出去。
　　他……果然在门外站了一夜，脸和手泛出冻僵的青色，从石柱边走过来时腿甚至不够利索，浑身被雪淋湿，唯有目光仍存有熠光，看着她说：“你下班了？”
　　林璟突然有些难过，行为绕过了大脑，她径直拿过他的手，呵气摩擦。这个举动让陈越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任由这个画面停住，因为这一次的温暖，他清楚地知道，即便自己躲闪了几个月，从此却再也无法放手了。
　　早起顾客的到访，打断了小年轻温暖的画面，林璟迅速地抽回了手，开始懊恼于自己不经大脑的冲动。再度回归漠然：“你回家吧，我走了。”
　　“好。”
　　只是林璟回家的路上，陈越如很多年前一样在后方不远处跟随，而她如那些年一样，不曾回头一次。到家楼下，他以为她会径直上楼，没想到她背对着他顿了顿，最后还是转过了身。
　　她说，快回家吧，别再找我了。
　　林璟不敢看他的脸，只快速地入门进了电梯，仅留下面无表情的陈越站立良久。最后他苦笑，这算是拒绝吧。
　　轮休的某天，陈越在思忖多天后，还是打给了岳司辰。
　　那边很快接了电话：“哪位。”
　　“陈越。”
　　很长的沉默：“什么事？”
　　“你有必要来看她一次。”
　　“不用来了。”岳司辰喑哑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地方传来，“陈越，你赢了。”
　　“从来都不是比赛。”
　　“……”
　　挂掉电话后，陈越想，这是他最后一次让步，只因她那张白皙脸上的黯青双眼。那是长期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她没想开，就决计不会让他进入她的世界。
　　此后的日子，只要科室不论值夜班，他都会去便利店看她，让他意外的是，岳司辰似乎并没来找过她，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她那张脸仍旧一如死水。
　　一场恋爱，数人疲惫。
　　春节期间，林容婉拒了陈家的年夜饭邀请，来给陈老爷子拜年也是林容独自一人前往的。这一切都在陈越意料之中，林容来的那天他就站在房间的窗台上，看着林璟送完其母驱车离开。新的一年，意味着新番年假。看来人的忍耐度都是有限的，陈医生深知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心肺功能，在某个周五的傍晚，成功堵截了难得提早下班的林璟。她微蹙眉看着他，接着绕开。
　　陈越没有进行任何游说，直接把林璟半拖半抱弄进了车，在她激烈地挣扎中淡定地锁住了车门。同时，笑着夺过了她刚拨好110的手机。
　　“你……！”林璟崩溃了。
　　他开了三小时的车才到达目的地，白雪覆山水的度假村，即便入夜亦美不胜收。最大的便利是交通不便，她想打车或坐公交跑路基本无戏。陈越本想好几个方式哄好她，停好车转头看时却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他打开车门，意图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度假村客栈，才刚一碰林璟便醒了。
　　她意识未清，嘟囔了一句：“竟然睡着了……”
　　陈越笑：“多久没睡？”
　　林璟下意识地接话：“4个月。”
　　此时一个激灵，意识回归，这是在哪！几点了！他要干嘛！什么情况！
　　陈越拉她出车门，了然地直视她的愤怒：“星期天送你回家，你别想跑，这个地方刚开发好，连巴士站都没有。”
　　林璟一脸灰败地点烟，脑中正在思索其它对策，刚掏出几天前从便利店买的火机，就被陈越夺过，直直扔进了垃圾箱，快准狠，正中可回收箱，林璟对他的举动目瞪口呆。
　　下一秒她冲向垃圾箱，妄想还能拾回来，只是垃圾桶实在太深了……陈越把她从那边拉回：“戒烟。”
　　林璟没应他的话，只用一张写满“干卿底事”的脸对着他。
　　陈越失笑，做了一个让她更为目瞪口呆的举动。他凑近她，俯身握住她的肩：“别生气，我们去吃牛肉面好不好？”
　　这是什么诡异的口气！他当她三岁小孩吗！
　　“不好。”林璟拂开他，顺带往后退了好几大步。
　　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并以此为乐。
　　“那好，吃别的。”于是某人被某人硬拽进了景区餐馆。
　　最后还是吃的牛肉面，陈越将她碗中的香菜拣到自己碗中，再把碗里的青菜挑给她，可惜林璟不太领情，连汤都喝完了，只余她平日里最爱吃的青菜。
　　陈越一路无声地笑，而林璟看见他笑更为生气，趁他去酒店前台办入住时，直接夺过门卡就去房间辟谷了。房间内设很简洁，阳台却非常大，林璟放下包，踱到木质的围栏处，推开防地暖外泄的厚重窗户，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楼外是一大片雪地，而不远处是小山坡，因为沿途设了昏黄的路灯，山坡上的走道也影射得很清楚，没有人，没有声音，连脚印也没有……静谧得让人心旷神怡。好久了，没有这样顺畅过，离世界好远，也离烦恼很远。
　　林璟趴在围栏上，想起几年前也和岳司辰在这样的雪地里漫步过，景色一样的好，而其余的……诚如陈璐用过的酸句——物是人非事事休。她想抽烟，从楼下服务台拿到火机时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出门时还被前台小姐警告，雪夜里容易出事故，有些栈道还没修好，不要走太远。林璟点头，等她吞云吐雾地晃了半天时，才想起这个地方她第一次来，还有其他词汇是“手机没带”、“夜间12点”、“冻死了”……
　　更为敏感的词还未及时脑补时，那个画面已经引入眼帘。
　　返程途中会经过一个圆形平地，来时是没有人的，现在有了。林璟堂堂一个工科硕士，要说相信世上有鬼还是有点困难，可大半夜的有个穿绿袄子的姑娘在外边堆雪人……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太说不过去了吧！
　　然后她发现她念了这么多年书，居然没有一个老师教过她怎么驱魔……
　　林璟要回酒店，就必须经过那个雪人，因为绿袄妹子就站在下坡路口，有点慌，但她还是决定敌不动我不动。从另一个层面解释，她想证实自己是不是因为四个月没睡出现幻觉了。
　　绿袄妹子现在把雪人的头也捏好了，林璟猜测自己围观了有半小时之久，然后她听见“敌动”了，“那位”的头从巨大的雪人身前探了出来：能借你的围巾用用吗？
　　幸亏不是借眼睛。
　　林璟飞快地把围巾摘下来，直直抛了过去，她本来想谨慎地蹲下来，把围巾推过去的，奈何围巾不是手枪，推不动很必然。
　　绿袄妹子接住，朝林璟甜甜一笑，极为认真地把围巾系到雪人脖子上。林璟有点愣住，就算是鬼，也是有亲和力的鬼吧……她继续围观，因为她第一次看见这么特别的雪人。
　　白雪雕出的长头发，干树枝搭成的“花环”，红格子围巾，两颗石子做的眼睛嵌在圆鼓的大脸盘子上也不显得诡异反而可爱，嘴是镶进去的一颗大香蕉……不管是人是鬼，这位还是很恶趣味。
　　“你大半夜的怎么不回去睡觉？没听说那边山头闹鬼吗？”绿袄妹子拍拍手，盯着林璟问。
　　“……”
　　绿袄妹子见她不答话，非常诡异地一笑，缓步走了过来：“你害怕了？”
　　“……”
　　“哈哈哈。”清脆的笑声在雪夜听起来非常诡异。
　　画面切回林璟，她开始感觉到耳鸣了，而且手心居然有汗。该死，早知道不出来闲逛了，什么鬼地方！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鬼地方！脏话就快在脑中盘旋的时候，林璟听到一个声音，他在此时此刻出现让她又愤怒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陈越从圆台下边走了上来，面部表情难以捉摸。
　　林璟视线偏向一边，绿袄妹子明明还在，什么叫“一个人”？！
　　接着，她问出了事后她觉得愚蠢至极的问题，林璟指着一旁笑吟吟的绿袄妹子对陈越说：“你……看不见……吗？”
　　陈越还在思索怎么说，“鬼”先开口了：“我叫小倩，你呢？”
　　“……”
　　有人不想玩了，拉起林璟冰冷的手就往酒店走。而他这位受惊吓的女伴边走边回头看，生怕那位绿袄妹子会随时消失。陈越察觉到她的紧张，笑着对她解释，那个姑娘是度假村老板的女儿，这边开发期间一直有工人宣称闹鬼，所以她总爱半夜出来晃。
　　嗜好真特别。
　　不对！
　　林璟甩开陈越：“你刚才配合她骗我？！”
　　陈越从小欺负妹妹到大，却对林璟的气恼无可奈何，重新牵回林璟的手，温和地说：“冷吗？”
　　“不冷。”不咸不淡地回他，接着连打了三个喷嚏。
　　陈医生脱下外套，不容拒绝地包住她，然后拽着她回了房间。他就住在隔壁，之所以选这两个房间，是因为只有这俩房的床靠着同一面墙。
　　林璟洗澡期间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认床事宜怎么解决，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完全多虑，只不过……有新问题产生了。
　　早上八点，陈越敲隔壁的门，敲了半天也没动静。记起昨晚林璟冰冷的手和一路的喷嚏，越想越担心，于是问管理员要了房卡破门而入。打开门看到的情形便是林璟蜷成一团窝在床上，被子早已掉在地面，陈越探了探她的额头，该死，竟然发烧了。
　　长日以来的失眠，外加风寒，自然会病来如山倒。陈越早知她的认床毛病，难怪昨晚隔墙而睡竟没听见她的任何动静，估计从昨晚起就烧到昏迷了。看着蜷成小小一只，脸色潮红的林璟，他内疚于自己的反应过慢，赶忙从自己房间拿出干净的毛巾，拧了水搭在她额头上。好在车里随时备有一些常用药，陈越出门拿了退烧药，烧了热水，关上房门在床边守着她，心中微有自责和懊恼。
　　换毛巾、时不时地用湿棉签沾她唇避免脱水……即便是马不停蹄，临近中午林璟似乎更严重了，从昏迷转成不断抽泣，皱着眉头呢喃“好难受”，纵使是专业权威的陈医生也心乱了。他坐到床边，揽着她入怀，另一只手不停擦拭林璟不断流出的眼泪，只是，窝到他怀里的林璟哭得更凶了，胡乱地抓着他的胳膊，形容极为悲惨。陈越从未见过这样弱小的她，令他的心被揪扯着一般，无比心疼。
　　他知道林璟并非因身体难受而哭，人在脆弱之时，噩梦想必也会来参一脚。
　　好在折腾了几小时后，烧终于退了，陈越看着平静熟睡的她，俯身在她白皙的额头落了一个吻。
　　临近傍晚，林璟才醒了过来，只觉自己睡了好久，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身体跟散架了一般虚脱。她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回想起昨晚的梦。即便醒来仍旧内心酸涩无比，梦到大学里的很多情节，快乐的不快的闪回镜头，模模糊糊地又跳转到岳司辰的脸，他说：“林璟，你没有心，你只在乎你的小狗和你妈，总有一天，你什么都会失去！”接着梦里的转折跟岳司辰说的话一样，林容车祸现场出现在梦境，一片血肉模糊；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陈璐跟她说“我不愿意和你做朋友，你过于冷漠，林璟。”林璟……林璟……林璟……全世界都是指责她的声音，包括他。
　　梦里还有陈越，他说，我放弃了。
　　……
　　酒店房间入口的右边有个小隔间，简易吧台上有一些简单的器具，电热壶、水杯、酒杯什么的，小隔间与卧室半墙之隔。林璟好不容易从噩梦的坏情绪中抽离出来，却听见几米开外的隔间有开水煮沸的声音和人类的叹息，她费劲地撑着床爬起来，再没力气也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这种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就怕是贼。
　　她屏住呼吸猫到墙边，微微侧头往墙那边看，内心的紧张终于告罄。陈越正背对着她，双手撑着吧台，盯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电锅一动不动。林璟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这个背影极为熟悉，孤独冷清，像极了大多时候的自己。
　　林璟扶着墙，瞄了瞄锅里的东西，轻声提醒他：“粥快烧干了。”然后再也没气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陈越从沉思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关了墙上的电源开关，再搂起林璟，没想到怀里的那团东西扑哧一声笑了。
　　陈越诧异，“笑什么？”
　　“你干什么事都镇定极了，这么慌乱可不像你。”
　　陈越叹口气，朝他抬了抬眉，也不答话。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这么轻，似乎只手就可以把她夹到咯吱窝下带走，再度把她安置在床里。（本作者是个150斤重的魁梧胖子，可以只手夹起蓝盆友！）
　　两人沉默了一阵，林璟突然惊呼：“我没给我妈打电话！”
　　“我打了，顺便帮你把便利店的工作辞了，也跟老周说你星期二才会到研究所上班。粥一会不那么烫了，你喝一碗。感冒药先吃，你若不想吃，那我就带你回市里，去医院打一针。”陈越把她重新摁回坐到床上，边搭被子边慢条斯理地回她。
　　林璟对陈越的每一个字都感到无比震惊，同时，也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拿起他递过来的药盒盖，把药囫囵倒进嘴内，直到糖衣快消耗没了才勉强吞了进去。不爱吃药和打针这些事即便是林容也不知情，就连林璟自己也觉得很丢脸，可是他竟然都知道。再思及周五下班时老周的表情和话，分明是认准了陈越是她的男朋友。
　　“小林啊，好好把握。”
　　当时林璟并不知道研究所的大门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