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路》杨二八

21、Chapter 21 也许是大会

　　也许是大会那次的眼神太过冰冷可怕，岳司辰此后再没出现在她面前。可以，互不让步，就这样下去吧。丁教授成立的项目小组除了林璟全都是化学系研究生，既然踏入就一定要做好，这是她向来的准则。因为资历相对较浅，所以她比其他人耗费更多时间在实验室，常常到深夜才发现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回到家继续研读项目资讯，嚼大量晦涩的专业书。毕业生没有谁比她还忙，其余人都在策划毕业旅行或者已经在欢快的旅程当中。陈璐也不例外，似乎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一个人跑去泰国了。
　　居然还瞒着家人，接到陈越电话才知道二小姐玩失踪，手机不在服务区长达一个月之久。
　　“去泰国？”愠怒高涨。
　　“是。她就给我留了个字条，说什么时候想开了就会回来。”
　　“你呢？”
　　“什么？”她不懂这个问句。
　　“你什么时候想开？”
　　“我……没什么想不开的。”几十天忙碌让她有种严重缺氧的感觉，早晨起来照镜子被自己的鬼样吓一跳，乱糟糟的过腰长发，黑眼圈奇大无比，惨白的脸……像极历经天灾的难民。这算不算是为国家科学事业献身？
　　电话里陷入沉默远比面对面的情况可怕得多，她本想找个理由挂电话，陈越就像是掐好时间，提早一步出声：“近期有个会在J市，我会过来。”
　　“你……”不是应该去泰国抓陈璐回来么？没说完就被忙音打断。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自虐型的，还有一种就是强大到可以虐别人的。林璟觉得自己肯定不是后者，难道弄成今天这种局面只因为她是个自虐狂？不不，这不是事实。
　　45天过去，岳司辰就像蒸发了一样。和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相处得很愉快，他们都是冷笑话教主，由于她笑点很奇怪，常常在一片噤声中呵呵出声，笑完才发现大家都直勾勾地看着她。只这点就足以引发研究生们对她的疼爱，真是个好听众啊。
　　“林璟，你的眼妆是不是晕了？”
　　韩师姐眼睛盯着测量仪，背对着她，如果不是指名道姓，绝对不会认为这人是在跟自己说话。Sorry，眼妆？！
　　“我没化妆啊。”
　　韩竞赢缓步移过来，不等林璟拒绝捧住她的脸：“哎唷，原来是黑眼圈，啧啧啧，用不用这么卖命啊小朋友？”
　　“呵呵。”经过实践证明，呵呵是最有力的武器，可以回答一切不好答的问题。
　　“我觉得小师妹看起来像是为情所困呢。”
　　莫老大这句话成功把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她眼底一黯，被韩竞赢成功捕捉，放开手里的活穷追不舍：“怎么了怎么了？好想知道八卦！”
　　林璟以轻咳掩饰，顺带把目光转向窗外：“下雨了……”
　　确实在下雨，吓！外面站着的是……陈越？实验室在西四教学楼一层，窗户巨大，那人一袭黑西装，像地缚灵一样站在巨大的老榕树下定定地锁视她。
　　于是实验室里的高智商团伙们亲眼目睹小师妹拿起备用伞夺门而出，奔向窗外正淋雨的年轻男人。一伙人趴在窗台兴致勃勃地看直播，韩竞赢看清楚林璟身边的神秘人，托腮嗫嚅道：“耶？陈越不是gay吗？”
　　“你认识？”
　　“唔，C大的嘛，曾经在邻校的宣传栏看过他和萧子棋的爱情海报。”
　　“哇！小师妹好厉害！别看平时闷不吭声的，居然还能把gay掰直！”
　　“咝——好可怕……”
　　他们的对话隐约落入林璟耳中，遂不怀好意地笑了。陈越皱眉，往实验室方向凛冽地扫视一眼，那边顿时作鸟兽散。
　　从林璟手里接过伞，边走边问：“在忙？走走？”
　　只要和他说话，总能陷入无语的状态，明明就已经在渐渐远离实验室，他这么问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去哪？”
　　“吃饭。”才多久没见，她就瘦成这样，白衬衣和牛仔裤都空荡荡的，看了让人添堵。
　　好久没和人一起吃饭了，岳司辰消失，陈璐也消失，看上去像是一起私奔到泰国。只剩她整天面对生硬的资料库，不想自我欺骗，看见陈越空降她确实有种回归人间的感觉。饥饿感也很合时宜地作祟，她摸摸肚子，仰头询问：“你介不介意吃牛肉面？”
　　“好。”
　　这应该是选择性障碍吧，陈越根本不信她会爱吃牛肉面，好几次看过她吃都剩下大半碗，不过这次显然失算，她叫了两份。
　　“你多久没吃饭？”
　　“三天。”头也不抬地吮面，她隐约记得三天前似乎在家煮过泡面，之后就一直在忙。
　　“什么？”
　　林璟抬头，发现桌对面的人突然横生怒意，于是咽了咽食物，作出解释：“我吃了三天的面，没吃饭。”
　　呵，会撒谎了，还撒得合情合理。陈越看向窗外，淡淡地说：“以后我会一天给你三次电话，提醒你吃饭。”
　　“不用，我可以设手机提醒。”怎么越说下去发现自己越像个自虐狂？岳司辰完全扰乱她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现在坐着狼吞虎咽的她根本就很可悲不是吗，变相地折腾自己，还自我催眠一切都已过去，其实根本没有结束。她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轻贱和无聊？
　　想到这些如鲠在喉，放下筷子抬眼看陈越：“以后我会每顿都记得吃。”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头，把考虑多时的话送到嘴边：“今天来的路上看到岳司辰了。”
　　林璟面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撑着脖子的手显然颤了一下。这段时间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只要一想到岳司辰她的手就会不自觉地伸进口袋转火机，但因为对陈越有所忌惮，并没有掏出烟来抽，悻悻然地改为咬指关节。
　　“在后街酒吧区看到的，找你之前。”
　　陈越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一丝情绪，“把手给我”。
　　她疑惑，仍旧把手递了过去，没想到他居然把起脉来。冲她一笑：“缺眠少食，营养不良，抽烟过度，郁结于心。”
　　这人居然还会开玩笑，真难为他。林璟附和陈医生：“请问有什么医嘱？”
　　“他家在哪，我送你过去。”再次双双陷入死寂。
　　他维持和她对视的状态，过很久听到她动了动嘴角：那走吧。
　　如果人们少自以为是一点，很多误会就会销声匿迹，误会的起源正是没有任何逻辑的揣测。
　　世上还有没有比这更巧的事？居然是上次那个赶去医院看老婆的司机。他也认出林璟，看看陈越再看看她，乐呵呵地说：“小姐上次哭那么伤心是和男朋友闹别扭啦？现在一看就和好了嘛，这谈恋爱真是要人命，我追我老婆那会儿也哭过，比你还肝肠寸断呢！现在还不是在一起了？孩子过几年也会打酱油了，呵呵……”
　　相同的情形，这回却换做陈越转头看向车窗，她笑笑：“师傅，男孩还是女孩？”
　　成功阻止前一话题的继续，她知道侧边坐着的人并不想听。不过司机提起婴儿又进入另一番聒噪，林璟好脾气地做听众，偶尔还附和几句。母子平安，其乐融融。如果将来她有小孩的话，肯定不会像林容那样，想到这里不禁失笑。
　　“小姐，喏！给你看照片！”
　　林璟接过手机，不到两个月的小婴儿正在睡觉，胖胖的，翻版米其林。被萌到发笑的画面收入陈越眼底，原来她这么喜欢小朋友，只不过他已经出局……
　　再次来到这里，初夏的雨袭击了每一棵树，他把伞柄交给林璟，跨出一步打算离开时被人拉住衣角。后背微僵，转头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她，“你不吃牛肉的？”说话的人脸上分明是促狭。
　　“医学系很多人都不吃，因为牛肉跟人肉最相似。”
　　“嗯。”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呃！”蓦地被他拉入怀里，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心惊肉跳，挣脱之前听到声音在上空响起：“我只让步这一次，没有以后，听到了吗。”
　　话听起来很挑衅也很愤怒，不像是在对她说，所以……有人在她身后？
　　陈越看着不远处站在雨中的人，强压怒意。如果说以前从没把岳司辰放在眼里，那现在至少有了敌意，玩弄他的妹妹、伤林璟的心，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一定会揍上一拳。
　　“不要动。”最后唇对着林璟的脸颊贴了贴，玩味地笑笑，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陈越走后，雨越下越大，她只好对着全身都湿透的岳司辰叹口气，稳住心神走过去。没等她走来，岳司辰快一步把她抱住，疯了般地吻下去。浓烈的酒气运送到口腔内，激烈到让她手软，伞早不知道掉去哪，整个人都好像快被他吸进身体，她站不稳，只好双手挂在他脖颈处，以免丢人地瘫到地上。
　　终于，岳司辰停止动作，放她大口喘气，“好想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就像个小孩一样在林璟颈窝蹭，话音里全是哀怨，“可是你来找我，好开心……”
　　“我们能不能别在雨里面，冷。”
　　“嗯。”
　　“你抱着我怎么动啊？”
　　“抱着你动。”
　　“……”
　　回到熟悉的老宅房间，岳司辰仍旧搂着她的腰不放，她无奈，这人喝了酒居然这副德性，让人啼笑皆非。
　　“五分钟，五分钟就好，我去洗个热水澡？”
　　“不，一起洗。”老天爷，这是在上演赖皮吗？
　　“那我回家了。”
　　“不！”岳司辰终于松手，“你去吧……”
　　林璟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的衣服裤子，带进浴室匆忙洗了个澡，醉鬼一点也不意外地倒趴在床上睡过去了。她也趴到他身边，侧身撑着头看他，心里却在上演激烈的战场戏，炮火纷飞，血肉模糊。和所有的女人一样，视“出轨”为最不可原谅的大罪，生气和伤心足以折磨死她。但看这人睡得这么安心，黑眼圈比自己还严重，心软的毛病又开始犯。爱情就不能相安无事，非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累人。
　　一夜无眠，岳司辰凌晨五点醒来以为是一场梦，惊坐起发现她仍原姿势睁大眼看他，才恢复平静。
　　“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林璟手麻，顺势平躺，改看天花板。
　　岳司辰小心翼翼地搂上她的腰，轻声问：“可以原谅吗？”
　　“我都来了。”
　　“你喜欢陈越么？”
　　思维停顿，她坐起来点烟，却被他夺过放进自己嘴边，烟雾缭绕，就跟刚才那个问题一样迷迷蒙蒙。
　　“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直都会，为了不让你抽我先戒了。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道，他好像很可怕，比我还知道我……”
　　岳司辰从床头柜拿出烟灰缸，不稳的动作泄露他的极度不安。而她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喃喃自语：“但我爱你，还不知道爱是什么，这么多天只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怎么样，我都没办法不去想你。”
　　听她轻言轻语地说爱，却没有一点欣喜，“可我让你失望了。”
　　她掐掉他手里的烟，捧住他的脸，想要看进他心底：“你还会让我失望吗？”
　　“不会。”
　　说完岳司辰把她翻在身下，温柔地吻住，熟悉的沐浴乳的淡香萦绕，从未如此希望一切从头开始。因为发生这样的事，他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最大的敌人永远不是别人。
　　天渐亮，林璟没忘记还要去实验室“上班”，岳司辰在厨房煎蛋，据说练了几个月，终于能够像模像样地做早餐。她微哂，耐心地坐沙发里看早间新闻，耳朵却挂在厨房，生怕会引起火灾。
　　还好，蛋没有焦，粥也不稠不稀，看起来很那么回事。
　　他把食物端到她面前，像个被老师叫到回答问题的扭捏小学生，紧张得不行。
　　林璟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好吃。”
　　半路出家的厨子顿时欣喜若狂：“以后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嗯。”
　　“吃完送你去学校！”
　　“嗯。”
　　雨霁天晴，人的心情也会变好，清晨的阳光洒进窗子，好像在告诉人类没什么不可以翻云覆雨地新生。都说爱情是要历经重重考验的，那不知道这次考验的是不是她，如果是，应该是通关了。
　　只不过这关闯得心力交瘁。
　　连着几天住在岳司辰家，再回去自己的屋，璐璐已经回来了。
　　“小璟，如果我给你带的礼物很让你满意，是不是可以完完全全原谅我咧？”
　　真好，又是眉飞色舞的她，旅游永远隶属治愈系。
　　“好。”
　　“嘿！给你！”
　　“这是什么？……”
　　“人妖玩偶啊！会唱歌！你听——”
　　于是，“小璟最可爱，小璟最漂亮”的变态嗓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