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路》杨二八

19、Chapter 19 “阿姨，我

　　“阿姨，我和林璟出去走走，待会直接送她回家。”
　　不去看一屋子人的惊诧，林容的应允一响起，他就拉着林璟出了门。
　　走到路上她甩开被紧握的手，“你问我妈意见之前，得先问我才对。”
　　“我们去个地方。”不由分说地再度牵她，西装革履的陈越看起来越发阴沉，而且力气似乎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大？她挣脱半天仍是徒劳。
　　“哇！林璟！”
　　老天爷！还嫌不够乱吗？这不是超市，为什么李嘉译会冒出来！
　　陈越当做没看见有人客串，快步越过，根本不给林璟打招呼的空挡。今晚她觉得自己快被分尸了，因为现下的场景像极老鹰抓小鸡，当然李嘉译就是那只振翅的老鹰，正义凛然地挡在他们前面：“林璟你是被人要挟吗？”
　　她摆摆手：“不是不是。”
　　不对，怎么不是？“是是是。”身边的目光立即扫射过来，不用看也知道乌云密布。
　　“到底‘是’还是‘不是’啊？”老鹰双手张开的姿势维持没多久就觉得胳膊酸，收回蹿到她身边。
　　“不关你事，快回家。”
　　一年才能碰上一次啊，这种机会怎么会错过，而且很有可能是“护驾有功”的戏码哦。自从上回黏功颇有成效，李嘉译决定变本加厉：“啊呀！这是新男朋友吗？你不是答应和那个人分手之后首选我吗？说话不算数哦！”
　　还能更乱一点吗？
　　林璟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同学，耳畔传来不辨喜怒的声音：“分手？首选？”
　　这个时候行动肯定会比言语有力，她避而不答陈越的话，一只手还被他缠住，另一只手揪上李嘉译的衣领：“再胡说八道，我就揍你了。”
　　“我好怕。”
　　愤怒瞬间化为无语。但陈越大人突然松开她的手，“去揍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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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好出狠招。林璟随手拦下迎面而来的出租车，朝李嘉译憨甜一笑：“过来，我们换个地方，借一步说话。”
　　听说不爱笑的人笑起来都格外好看，在她脸上得到权威验证，李嘉译显然又被林氏招牌笑给蛊惑。
　　“这么说是要和我去约会咯。”
　　“呵呵，你坐里面。”
　　陈越皱眉，想要阻止他们，但收到她的眼神暗示。
　　李嘉译不明就里地坐了进去，脸上爬满兴奋，看她也进来才没有防备地问：“去哪？”
　　“火云寺。”Z城著名郊外。
　　说完她立即从车里钻出来，重重地关上车门朝司机嚷道：“师傅，我朋友喝多了，赶紧开车，二十分钟后会有人在那等他。快走！”
　　可怜的李嘉译知道自己被耍时车已经在疾驰了……
　　再站到陈越身边，发现他在笑，很好笑吗？唉，他们陈家人全是热闹热衷者。
　　“他是那个初中暗恋你的小男孩吧？”
　　有如被雷劈，这算什么？为什么都知道？绞尽脑汁地回忆过去的片段，她很确定除了车祸被他救之外，根本没别的交集。
　　陈越很喜欢看她纠结的样子：眉毛拧成一团，眼睛定定地瞪地上，手指纠缠像在干架。
　　“好几次看见那小朋友跟踪你回家，飞快地跑捷径，最后制造出跟你偶遇的假象。”
　　林璟被“小朋友”这词深深地恶寒到，刚才那位已经在岁月的施肥下蹭蹭蹭蹿到185厘米以上了，她完全想不起初中时李嘉译是什么模样，明明是独家记忆，别人却比自己更清楚，这种感觉太可怕……纠结之中开始检讨智商，多吃蛋白质有效吗？
　　“你找我有事？”能不能别再看着她，还笑得这么毛骨悚然？
　　“嗯。”
　　陈越招来一辆出租车，“介意上去吗？”问是问了，但动作俨然是强迫，林璟基本上是被推进去的。
　　“桐安路云松坡。”
　　司机很奇怪，转过头好心地问：“大过年的，确定要去那么偏的地儿吗？”
　　林璟抢答：“不去不去。”
　　“快开，否则投诉你。”师傅被后视镜中的眼神震住，只好同情地看了眼林璟，小姑娘自求多福吧……
　　车门瞬间上锁，她悲悯地给陈璐发了条短信：“你哥不知道要带我去做什么，如果半个小时后毫无音讯，你记得来云松坡找我。”
　　一分钟后陈越手机响，二小姐原文转发，后附：“哥哥你要加油喔！实在不行用强的！我支持你！”
　　林璟接过陈越递来的手机，看完气得手抖。只好认命地撑头靠着窗，眼见外面逐渐由高楼云集变成树木成行……越来越偏僻……越来越偏僻……要镇定，她可是略懂散打！
　　“你打不过我的。”陈越不看她都知道她在想什么，现在林璟隐约觉得之前的选择绝对是个大错误，她应该跟着李嘉译走，眼前的人才难对付。
　　下车后，司机瞬间跑路，一溜烟似地消失。
　　她知道陈越不会做出什么事，只是不想被摧毁心理防线，比起行为她更害怕言语。一物降一物，陈越绝对是游戏里的巨怪，而她只是初级练手，只有一次又一次被巨怪踩死血溅满屏的份。
　　“车已经走了，别看了。”他在前面无奈地伸出手，前方是大台阶，通往小山顶的路一片黝黑寂静。
　　“不上去，就在这里说。”
　　那好吧，给选择：“要么上来，要么我抱你上来。”
　　荒谬！
　　林璟大步跨上去，怒目而视：“你走前面。”殊不知不断变幻的面部表情让有些人沉迷其中，好像……比以前可爱太多了。会笑、会生气、会恶作剧……真想把她占为己有。
　　不对，你，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
　　“好。”
　　两人就这样亦步亦趋地在月光下的山林间行走，可是只有一个人觉得感觉甚好。山风无情，吹得女士紧缩脖子，陈越了然地把西服脱下，挂在她肩上，顺带警告：“别脱，否则今晚别想回去。”
　　威胁？但实在冷，不想跟生理反应过不去，扯衣服的手戛然而止。
　　幸亏只是个小山坡，没多久就到了顶端“平原地带”，陈越站在一棵树前，背对她静止不前。
　　“这不是我种的树吗？”两年没来，又粗了一点，长势喜人。
　　“是我种的。”
　　“明明是我，上面还有亲刻小木牌……”声音卡带。
　　不会吧……林璟愣住，一个画面逐渐在她脑中清晰：那年有个其他学校的高年级男生帮她挖坑，栓弹簧，给她答疑……
　　所以活这么多年都白活了是不是？这是身患严重失忆症吗？还是陈越整形了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不用怀疑自己的智力，你以前全身都写满‘事不关己’。”
　　陈越盯着小木牌上的乱码，接着问她：“怎么那么小就会背元素周期表？”
　　是他没错，没人会无聊地来解读小木牌。“六年级教室原本是初中部的，黑板边挂着化学类的很多图表，看得多遍就全记住了。”
　　他点头，果然早早就有化学天分，不然也不会选无机材料这种很不适合女孩子学的专业。A大材料系出了个拿全国奖的高材生，还是个女生，他也有所耳闻。怎么办，这么多年对她的喜欢有增无减，就算远洋去镀金两年，这种深陷更加变本加厉。在美国时，他已看透彻自己的心：就算回去她还是跟别人在一起，只要偶尔能看到她，竟然满足感就蜂拥而至。
　　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了，等得希望全无。直到回家看到床头的那幅拼图被动过，接着在河堤遇到哭得乱七八糟的她，多年来的坚守再次重新建立，不是觉得还有机会，只是成为习惯。
　　诚如每一次定在林璟学校的篮球比赛他都会参加；念大学后每一次长假短假都会早早回家，她一成不变地行踪，他一成不变地跟踪；两年前他们一同到过这棵树边，为这种诡异的缘分感到格外沾沾自喜；也会因为陈璐说“听闻你走了小璟闪过难以名状的失落”开心好几天；尤其是刚才，她把李嘉译打发走，选择留下他……
　　疯子都觉得自己很正常，陈越也不例外。感情无非就是一时的魔怔，但这个“一时”，真长。
　　“你别不说话，好可怕。”沉默跟静止向来是林璟的专利，但今晚她输了。
　　背对她的人终于从潜意识里回神，露出好看到诡异的笑：“坐会儿？”
　　既来之则安之，她坐。
　　“记得天桥下那个只会唱一首歌的流浪汉吗？手里握着一把破吉他的那个。”
　　记得。
　　“我们一前一后给过他钱，零一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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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初二那年的圣诞节，学校不放假，但你却偷偷溜掉晚修，去吃圣诞节终于打折的饼屋，一个人吃掉很大一个蛋糕。”
　　“初三迷上下棋，有一回在路上遇到摆棋谱摊的，下一次十块钱，如果解了棋局，哪怕是和棋都能白赚100块。你蹲那里和摊主较劲一下午，输光身上所有钱，甚至连坐公交的硬币都不剩……”
　　“最后居然在路上捡到一块钱，喜不胜收地跳上公车回家去，那是我丢的。”
　　“笨，那些棋局都是历史遗留迷局，根本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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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学五年级的寒假，你去学校打篮球，一个也投不进，最后发狠地撞篮板，球大力反弹到路人头部，受伤的人是我妹妹。”
　　“最后你目瞪口呆地看着伤患被人抱走，送完陈璐去医院包扎好回来，你还傻站在原地。”
　　“最大的肢体障碍是跳山羊，为了克服连着几个星期都在学校就着轮胎练习，屡战屡败……第一次听你说脏话，还是对着轮胎。”
　　“你母校最偏僻的角落有一面涂鸦墙，上面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初中毕业后你要换学校，升市重点高中，于是你趁没人时去了那里，写了一句‘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省略号。”
　　“但写完后你又用颜色更深的瓦块给划掉了。”
　　“你喜欢训练狗爬树，它们只要呈现枹树的姿势，就会被奖励一大块鸡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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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璟听不下去了：“我想回去。”
　　陈越看她站起没有任何表示，静静地吐出几个字，却如重击敲在某人心上：“如果对岳司辰——你的男朋友完全不会心无旁鹜，怎么会怕听这些。”
　　她从来不是说话的赢家，把西服扒下搁到他身边的草丛，迅速地奔下山去。
　　那么平静地历数年份，她却听得想哭，真可笑。是在为“骑士精神”感动？还是为自己的粗神经感到悲哀……跑啊跑，直到被一个小坑给弄跌倒，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脚崴了。
　　荒郊野岭，最适合迷路。陈越没有追过来，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怨愤，因为现下靠自己是回不了家的。坐在地上掏手机，想要打给林容SOS，它却及时地开始震动。
　　“你在哪里？”陈越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他甚至说：“对不起。”
　　林璟极力掩饰哽咽，镇定地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个凉亭……”
　　他打断她：“别挂电话，我就来。”
　　山里阴风阵阵，林璟倒也不怕，只是不知道好不容易逃开现场，接着要怎么面对他。无比尴尬，无比不知所措，只能干坐着等。
　　疾速的脚步声传来，她转头很可怜地看向来人：“我瘸了，所以没跑成。”
　　陈越没有理会这句无奈地自嘲，蹲下身脱掉她右脚上的鞋，轻揉之后略施力，一声清脆的“咔嘣”后，疼痛顿时减轻很多。
　　“疼吗？”
　　现在问是不是太晚了……刚才突然用力时怎么不问？
　　她摇头，想站起来，右脚使不上力，再次跌坐回去。
　　“你……”
　　陈越挺直背对她，波澜不惊地答道：“上来，背你回去，脚再动会更严重。”
　　林璟听得出来，这是医生的口吻，尽管心中千百个不情愿，也只好单脚站起来趴了上去。
　　这算不算是……自取灭亡？
　　一路无话，终于走到有保安的十字路口，看到远处驶来一辆空车，却发现背上的人睡着了。也难怪，这是她的睡点，光跑那么久就够累了。于是陈越没有拦下的士，继续背着她沿着大道走。
　　难怪这世上会有“受虐狂”这种生物，现在的情形可不就是赤裸裸的实战演练吗，就算是累得不行也不敢放大声喘气，怕把她吵醒。
　　尖尖的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引发莫名的幸福感，词穷到这种份上，只剩下“幸福”了。
　　林璟是被刹车声吵醒的，她意识到“居然被背着也能睡着”这一事实后，差点没咬舌自尽。然后听到这辈子最丢脸的一句话：“你比以前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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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反驳：出车祸被抱去医院，那才几岁？！
　　不过这回理智略胜一筹，她明白这句话说出来氛围会变得很暧昧，暧昧无关紧要，但不是跟这个人。
　　假设陈越故事里的主人公另有他人，林璟会很感慨于这样的纯真年代，听起来都觉得感人肺腑，也会和陈璐唏嘘不已地悲天悯人，成为一个长久讨论的话题。现在被告知她正在遭遇这样的事，除了不知如何面对，并无其他心得。
　　时间误差太大，心里早就住下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