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路》杨二八

16、Chapter 16 毕业前的最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显得格外珍惜，因为到大四难免各奔东西的状况。无机班的三天之旅转眼就要结束，打道回府的前夜，班长提议玩大的狂欢到底。各类玩法提议蹦出来，谁也不让谁，最后只能回到最幼稚的：每人都写恶作剧纸条扔进箱子，第一轮由班长来抽，抽到的必须按纸条上写的来办，剩下的抽条权交给被整的人。
　　待收集好同学们的条，林璟发现每个人都在充满奸意的笑，身边那一位也不例外。几十号人的班集体围成一个大圈，屏息凝视班长伸进箱子里的手。
　　“咳咳，咳咳咳咳，呵呵呵呵呵……”
　　“快说啊！”民愤四起。
　　“王思瑶跳脱衣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思瑶叉腰站起来，“哪个王八蛋干的！”
　　全场起哄，还有好几个男同学蹦起来扭腰给她助兴，“赶紧的美女！你要是不跳，待会大家都不算了是吧！”
　　“对！”在这种时候，全班空前团结。
　　班长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个小音箱，性感音乐顿时响起，林璟饶有兴致地看着只穿短裤背心的王思瑶，一时也混入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
　　美女终于登场，在慢调的音乐中缓缓自摸，眼睛里全是愤怒，看似要手刃仇人。随着音乐越来越暧昧，她真的脱了上衣……接着脱了裤子……
　　“茄！”
　　里面居然穿着泳衣，还不是比基尼！“唉……”林璟发现岳司辰发出失望的悲叹。
　　眯起眼睛瞥他：“怎么？这么想看？”
　　“当然，她身材好极了。”一片热闹声中，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大圈中央的艳女，完全没意识到有杀气。
　　“哦——”
　　林璟在混乱中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踩了岳司辰一脚，虽然是帆布鞋，但还是响起一声惨叫。小部分人被叫声吸引，包括正跳舞的王思瑶，她慢步向他们走来，在意乱情迷的音乐中饱含勾引意图。不是吧……岳司辰还捂着穿沙滩人字拖的脚，目瞪口呆地看着走来的人。
　　“看不出来林璟还有暴力倾向，我就不打人。”声音轻柔，大眼睛妩媚地朝他眨着。
　　本来安静下来的群众再度陷入更为热烈的高潮，“喔哦！”这是要情敌大战吗？看戏啊看戏！
　　“你……不是跟机械系的学长在一起吗？！”林璟语调平静，但话音里的怒意全落在王思瑶的耳里。
　　她绽放出灿烂的笑脸，艳惊四座：“我不介意多一个啊。”
　　除了林璟，谁都听得出来美女是在故意逗她，大家都很好奇这块冰雕会有什么反应，集体哄闹给王思瑶助威。林同学终于败露，气得脸通红，这才发现自己的人缘有多差！而岳司辰正充满笑意地看着她，没办法，豁出去了，她一把掀开王思瑶落在男友肩上的手，弯腰找准地方吻了下去。
　　“喔哦——”男男女女都被这个反应给惊住，包括被吻得人。
　　蜻蜓点水后挑衅地看着泳衣美女，浑身战意地说：“他是我的。”
　　王思瑶发出好听的笑声，边笑边说：“你女朋友被你开发了呢……哈哈哈！”
　　林璟这才意识到被耍，她刚才做什么了？能不能忘掉……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跳海的心都有了！当然，身边的人是不可能让她去跳海的。岳司辰从惊愣中反应过来，站起身低头反击，嗯，她刚才说什么？
　　“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边拍掌边集体嘶吼，海滩还有人应景地放起焰火，林璟耳膜都快震破了，却听他嗫嚅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不！”她推开他，同时急切盼望游戏继续，转移焦点。
　　“不说？那咱们就继续……”话毕又俯下身来，谁来救她……这人力气大到根本没办法抽身，“结婚”的口号还在沸腾，无耻！
　　“你，是我的。”尽可能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在胁迫之下只能自取灭亡。
　　“嘿嘿”，岳司辰放过她，拉她坐到原位，再度凑近说，“真好。”
　　游戏再度重启，不过重启前携伴侣的工科生们再也不矜持了，对身边的女伴发出满场的暧昧讯号。好吧，骚性是会传染的……接下来纸条越来越可怕：道哥啵了班长；老毕走到一位陌生游客前（是位漂亮姑娘）“羞怯”地说“美女，我不是人”然后匆匆地跑回来，引发哄堂大笑……啤酒在篝火边一箱一箱地干掉，笑声不止，这个夏天是林璟大学生涯最美好的记忆。
　　一般在最幸福的时候都会有转折（笔者安排，不转折也得转折），林璟正收拾行李准备和岳司辰去云南，欢度最后一个暑假，电话响。
　　“女儿，大宝死了。”林容的哭腔证实这不是玩笑，她沉默地挂断电话，发现握手机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宝……死了？
　　奖学金全用在当晚的全价返家机票上，整个人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甚至忘记告诉岳司辰她的离开。她七岁，大宝就进了家门，记得那时才两个月，一入夜看不见小主人就哼哼唧唧地叫，直到把它抱上床，贴着她才能停止叫唤，继而蜷着萌睡。慢慢地长大，可爱度与日俱增，人前一脸冷漠酷意的林璟只有面对它才会露出笑，逐渐不再每天在房间里闭关，出门遛狗成为她必备的功课。因为女儿开始愿意出门，向来拒绝小动物的林容开始觉得这个小家伙真是良药，心理医生也不是都不靠谱。十三年了……林璟在飞机上默数这个数字都觉得能引起窒息，她接受不了死亡，从来都是。
　　下飞机就看到眼睛哭肿的老妈，林容难得的素面朝天，满脸悲戚粉碎掉她仅存的一丝幻想。
　　“妈，为什么？”忍住眼里即将汹涌而出的湿意，她轻声质问眼前的人，毫无疑问，一定是林容的照顾不周。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一旦成型，愤怒就暂时掩埋悲伤。
　　林容在机场嘤嘤哭起来，她从不会这么失态：“对不起……”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明知它生病还出门，一整晚没回……到家就发现……对不起……”语不成声也没法引发林璟的原谅，她站在一米开外，冷冷地看着哭泣的亲妈。
　　“这么多年来，你总是和我说对不起，小时候出车祸你晚来，说，对不起。下大雨，湿透了回家，你睡着被吵醒，说对不起。带我出去，只顾逛商场忘记管我，在警察局找到我，也说对不起。第一次切菜弄破手，对不起，每年家长会都缺席，我自己到场，回来，还是对不起……妈，只有这次对不起我不接受。”
　　她绕过自责不已的林容，径自走出机场，原来难过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她甚至不敢回家，依旧接受不了现实。出租车还是把她载到目的地，推开门，只有小宝迎上来，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林容晚她一步到，不敢说一句话，只伸手去接她的背包，意料之中地遭到拒绝。
　　“我自己来。”
　　小宝咬住小主人的裤腿，带她去房间，林璟低着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画面。她突然想到，以前听她发牢骚、泄愤、讲心事的树洞从此消失了，怕它寂寞，甚至在到来的两年后为它组建家庭，抱回温顺的二宝做它的媳妇兼小伙伴。人生中很多不会的事都是从大宝起始挖掘，“关爱”、“窝心”、“做朋友”……
　　“汪汪！”小宝对着角落狂吠，来往地走，看起来躁动不安。
　　林璟这才发现，家里没有冰冷的尸体，而是二宝。它蔫蔫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小眼睛里全是哀伤。放在以前，她会难以置信，狗怎么会哀恸？现在……“它不吃不喝一整天了。”林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
　　“大宝呢？”二宝听见这个名字眼睛动了动，接着又陷入死寂。
　　“宠物医院的医生们会处理，妈妈不想你看见伤心，他们会顾好它。”
　　她不回话，蹲下去抚着二宝的背部，林容看不到她的表情，满心忧虑。清楚地知道这几只狗对女儿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大宝。小时候林璟极不爱说话，小家伙进门的第二个月，林容透过门缝看见女儿大半夜地跟狗对话：
　　“叫‘姐姐’。”
　　“汪！”
　　“姐，姐。”
　　“汪汪！”
　　“哈哈！给你吃李子！好乖！”
　　……
　　从此，她的童年终于不那么不伦不类。女儿的欢笑胜过一切，只可惜现在好像又要冻结了。
　　一夜无眠，第二天二宝还是不肯吃东西喝水，被林容抱去宠物医院挂葡萄糖。而她只愣愣地坐在房间，以前是不敢去医院，现在连宠物医院也害怕去，呵呵，死亡之下再强大的内心也不堪一击。
　　一周之后，打击接踵而来，二宝彻底地绝食，挂水也挽救不了它赴死的心。林璟关在房间不肯出来，饭照常吃，按时洗漱，只是一切和林容错开，彻底地自我封闭。陈璐来过好几次也概不相见，一个月后，璐璐隔着门对她喊：“混蛋林璟，你开手机吧！有人找你快找疯了！”
　　她不想帮忙的，但当她知道本来约好出行的两个人，女主角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不免同情起岳司辰来。她的嚷嚷起了作用，林璟找出自从登机就关闭的手机，摁下开机键：几百个来电提醒，无数未读短信……
　　“喂。”
　　“你终于接电话。”
　　“……”她听得出对方满是疲倦和无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放我鸽子不要给个解释吗？”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哭出来：“只剩小宝了。”
　　岳司辰知道她的三只宠物，大致了解原委，“因为两只狗，你就连着一个月失踪？！”
　　这句话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林璟挂掉电话。她这才发现悲哀是没办法找人分担的，他也不可以，只是两只狗吗？
　　暑假的最后几天，她终于愿意和林容说话，苦肉计往往最有效。热感冒极其严重的林容躺在床上无辜地看着女儿，连着一周的高温自虐终于得逞，扁桃体发炎，话音嘶哑，成功激发她的同情心。
　　“肯原谅妈妈了？头发都白了好多根！”
　　她淡淡答道：“以后别用这种方式，年纪大了不要乱来。”
　　“谁年纪大？！”
　　林璟露出久违的笑，把药递给躺着的人。
　　终于肯笑了……林容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下午去采购，冰箱空了好久，林容永远都会只会叫外卖，理由是做菜太难吃，其实是讨厌油烟味以及懒。挑好清单上列的物品，没想到同一个超市再次碰到李嘉译，这回没有李太太陪同，林璟问他“你也住这附近？”
　　“不是，上一次在这里遇到你，于是没事就来逛逛，没想到暑假快结束你才出现。”
　　“找我有事？”她疑惑，不是有手机号么？
　　“没有，就想和你见面。”
　　听完这话应该窘迫当场的，但她脑中冷不丁地冒出岳司辰的脸，这回她好像真的有些迁怒于他，毕竟是她不告而别在先，又连带关机，放做是谁都会生气。明天回学校再当面恳请原谅吧……她已买好比往年提早一周的票，只为道歉。
　　正想着，李嘉译的脸凑近她，害她猛后退差点撞翻优惠塔台，“在想什么？”
　　“没有，你刚才说想见我，是什么事？”
　　又绕回去了，天！李嘉译翻了个白眼，果然还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小林璟呵。
　　“你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
　　“记不记得初三那年，你收到个变形金刚？”
　　“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我拿省级特等奖的模型，被你拆得粉碎扔了，该不该补偿？”
　　林璟满腹狐疑：“那是你的？”
　　“正是。”
　　“那为什么在我抽屉里？”
　　“借给你玩。”
　　“……”
　　好吧，那就请吃饭，不过手里的两大袋东西还得先搁回家。
　　“我帮你拎。”李嘉译咧嘴一笑，一脸阳光，她逐渐回忆起初中年代那个总是欺负别人，对着她却满脸憋红吐字不清的小子。
　　“所以，初一那年冬天，抽屉里每天一个鸡蛋脸谱也是你送的？”
　　“结果你都吃掉了。”画的人很辛苦。
　　“呵呵”，林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
　　超市离家很近，转眼就到，“你进去放东西，我在外边等你。”
　　她笑着说好，快步进入正前方的单元楼，一个人影率先站出来挡住入口。吓……顺而惊喜爬上眼睛：“你怎么会来？！”
　　岳司辰从没用过这种目光看她，十二分的疏离让她有些慌，“你看起来真好，还有心情和别人闲逛。”所以是在气这个吗？
　　急急解释道：“那只是老同学，恰好遇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以往他生气都会在话语和表情中彰显无疑，而这次没有任何波澜。
　　“很好，我走了，你继续。”
　　林璟拉住他，“去哪？”
　　“回去。”吐出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向小区大门。
　　她放下东西追过去，被李嘉译拉住，“怎么了？”
　　“今天没办法请吃饭，抱歉。”眼看岳司辰躬身进入停在门口的出租车，她以极速冲刺，好不容易挡在车前害司机一个急刹车，什么也不顾地贴在车窗上不断敲打，可他直视前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师傅，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