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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1 匆匆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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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天气格外晴好。
悦宁早上打电话来说他要帮朋友搞一个学生节日派对,在学院路边一家叫做“风信子”的酒吧。他中午吃完饭就跑去那里准备了,要悦安带我过去,在傍晚六点钟前到就可以了。
我细细地挑选了衣服。
既然是学生派对,就打扮得学生一点好了,总不能像平日里那么端庄了。
我找出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的艳绿色露肩体恤,穿上了长度及膝的牛仔裙,和船形的淑女鞋,照了照镜子,觉得缺点什么,就戴上了一条粗大的藏式绿松石项链。又将平日里散着的头发用发卷做了大波浪,然后再高高束起。
Ok,在那群新鲜的大学生面前,应该至少不会老气了。
所以在悦安看到我的时候,眼底闪过的光芒,我主动将其理解为“惊艳”。
然后悦安就腼腆地收回目光了,他问:“我是不是来太早了?”
我说:“不早不早,都已经三点多了,姑娘已打扮停当,可以下绣楼了。”
我和悦安乘公交车去立水桥坐城铁。
立水桥一带的建设,好像自从我搬来后就没有停止过,每日里都人头攒动,尘土飞扬,不过还好十一期间人没有往常那么多。
悦安问:“你平时每天都要来这里坐城铁吗?”
我说:“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也有直达公车,可是我要坐那种车,估计到了单位就可以提前吃中午饭了。”
悦安同情地皱眉,又问:“那你怎么到城铁呢?也是坐公车吗?”
我说:“是啊,咱们那边离城铁还是太远了。我有的时候快迟到了也会坐摩的。哇塞,那摩的在机动车道上逆行,开得想要飞起来一样,比电影里的飞车还刺激。”
悦安问:“那岂不是很危险?”
我说:“我也知道啊,可是我就不相信我会那么倒霉地成为出车祸的那个人。”
悦安说:“你不要这样想,还是安全第一。要不然,以后你要是晚了就来我们的店找我,我骑车带你从河边过去,那边不会有很多车,十几分钟就到了,然后你走过街天桥后就可以了。”
我笑:“悦安,你一向对人都这么好吗,如果不是我无心眷恋红尘,说不定会因为你的温柔,而对你芳心暗许。”
我说完之后就后悔了,我大约忘了这是君悦安,还拿对冯沂对长亭的贫气来对他,真不知道他会不会不适应。
悦安却表现得适应良好的样子,他说:“宣称自己无心眷恋红尘的人,往往是最为眷恋红尘。”悦安看向我,目光深邃:“何况红尘之中有很多值得眷恋的,有些东西,越是得不到、怕失去,越是捧在手心,格外珍惜。比如爱情、比如生命。”
悦安清秀的脸庞映在车窗外急驶而过的风景之上,就像一幅变换着背景的少年肖像画。少年唇红齿白,翩翩风采,窗外景物风云般变幻,遥远的,靠近了,但瞬间又消失无踪。
我无端地想起两个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心中也无端地升起一阵忧伤。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到了知春路,再倒公车,这趟公车途径我的母校,我说时间还早,我又好就没有回来了,你陪我在学校里转转然后再去吧。
我的学校很小,和北大作比,大约相当于北大的二十分之一吧。从正门也就是东门进入,然后走到南门,再走到北门,快的话二十分钟都不要。
假期的学校很安静,我和悦安并肩走着,步履轻盈,一回到学校我就心情极度放松。
悦安说:“悦宁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来过这里很多次了。还在他宿舍留宿过。这里的食堂,我是轻车熟路了。”
我笑:“我真没法想象悦宁可以安心地吃四年食堂。”
悦安也笑了:“他每次回家都会抱怨,可是他一旦饿了,多难吃得东西都咽得进去。这一点我不如他。”
我说:“看不出这小子还挺有韧性的。”
然后我们便一起沉默着了。
但这沉默是很舒服的,十月的阳光透过主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投到我的身上,暖意一直沁到心底里去。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干净的脸,挂着纯粹的笑容。
心中不是不羡慕的,才离开这里不到三年,我已经不能像他们那样了无牵挂地笑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篮球场边。记忆中的篮球场上,永远有男生在挥汗如雨。
我指着崭新的篮球架对悦安说:“我上大学时,这些篮球架还很烂,还曾经砸死过人。篮球赛时,我们院女生经常一起到这里给男生当啦啦队。虽然我们院的篮球水平并不高,但我们院的啦啦队是最美的最厉害,我们会在沙尘暴中坚持着给他们喊加油。全校的男生都羡慕我们院的男生。”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我除了是我们院的拉拉队员还是冯沂所在的研究生院的拉拉队员,给他加油比给我们院男生加油还要上心。我会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动员长亭,和我们宿舍另外一个六分美女一个十分美女,一起去给冯沂所在的队助威。
说实话冯沂的篮球水平并不高,他凭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打中锋,不过作为中锋他的体格又不够强悍。我很少见他进球,可是他无疑是场上最活跃的队员,他很会耍帅很会搞笑,他会在大家意志薄弱的时候再煽动起第二波进攻高峰。他会跑过去抱着进球的同伴猛亲,也会在场上正紧张的时候朝我们这些啦啦队员们飞一个吻。
每次比赛,他都会把我们宿舍一干美女逗得前仰后合,所以我日后一动员她们过来加油,她们就很痛快地答应了。10分美女,我的上铺——纪纾雅,平日最瞧不起“研究生老大爷”,看了这样子的冯沂,也点头夸他:“不错、不错,简直是樱木花道第二——虽然他的球技不如人家,但搞笑程度是一样的。”
那时候我总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虽然很多东西随着时光渐渐更改,最终面目全非……
“小盏……”
悦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走神。
他欲言又止,半天才说:“以前,你们上学的时候,我在这里见过你。”
我疑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悦宁上大二的时候,我来看他,他正在打球,我就到这里找他……”
这是我听到有人在喊:“那个女生!!小心。”
我还没反应过来,悦安便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拖到他身边,一个篮球从我脑袋边“嗖——”一声飞过去,悦安单手便把那球稳稳地接住,抛回场上,我转头看到一个很敦实的男生朝我点头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用力过猛。”旁边几个男生在挤眉弄眼地嘲弄他。
我站着没动,一阵特殊的青草干燥后的香味传到了我的鼻端。
火石电光般,一个相同的情景闪过我的脑子。
我惊叫:“啊——那时是你,不是悦宁啊!!”
我想起来了,那天也是一个相同的情景,相同的地点,我被一个男生快速拉开,可是我放在一边的暖水瓶被落下来的球砸了个稀烂。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鼻子里闻到淡淡的青草味,眼睛里看到阳光下一张极为秀气温和的脸,男生笑着说:“你已经在这里发呆很久了,我早就知道你会被球砸到。”
我之前是在遥望场上的冯沂,那时候我在悄悄地观察他,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我红着脸道谢,看着面前的漂亮男生,顺便在心里花痴一下。
后来学校艺术节排练节目的时候,我第一次遇到计算机院的君悦宁,第一句话就是说:“原来君悦宁是你啊,上次真是谢谢你了。”
怪不得悦宁闻言一愣,好像细细回忆了几秒钟,朝我耸耸肩:“不好意思,我想不起你说的是什么。”
听他这么说我也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了。
我对悦安说:“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见过了,怎么我每次都把你看成悦宁呢,呵呵。你到底涂了什么香料了?你知不知道我那次闻到这种香味,觉得不错,还去薰香店寻过呢。”
悦安抬起手臂闻闻自己的衣袖,然后提起脖子上系着的黑色细绳,绳上坠着的是一个精巧的棕色软皮制小口袋。
悦安腼腆的笑笑:“我估计你说的是这个。”
我伸手想去拿了嗅,但又觉不妥,便收回手问:“这是什么呢?”
悦安说:“我老家在麦积山脚下,山上有北魏留下来的佛教石窟,山脚下就生着这种草,这草茎很直,顶端开橘黄色小花,远了看就像点亮的佛香一样,所以老家人叫这佛香草。据说晒干后贴身带着可以避邪。我妈很信这个,我身体不好,她就做了给我戴着。”
悦安看我很有兴趣,又说:“老妈做了很多,也想让悦宁戴,他都不肯。你要是喜欢,我就带几个给你。”
我欣喜地答应——早就想找一种与众不同的香来用了,我对声音第一敏感,对气味第二敏感,由于敏感,所以也格外挑剔。这次总算找到了。
缓缓地走了一圈,转到了南门,南门外的小吃摊已经摆出来了。
我上学时流行吃麻辣烫,现在可能流行吃涮串儿,我看小摊差不多都是买这个的。
我问悦安:“你有零钱么?”
悦安朝我咧嘴一笑,然后径直走向一个小摊子,我跟在他后面,琢磨着这个人是不是会读心术呢?
他仔细地端详着摊子上摆着的吃食。
好一会儿才下决心似地说:“你肯定注射乙肝疫苗了,偶尔吃一次应该不会有关系。”
我险些昏掉:“喂,我就是吃着这些长大的好不好……”
他正色道:“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是这个万一落到你身上就一万了。”
我嘟囔着:“那还是万一啊。”
但悦安还是挑了几串给我,他自己也陪着我吃了几串。
五毛钱一串,虽然也说不上好吃,但我吃的很开心。
和长亭去北门外吃羊肉串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等她回来再叫她过来吃。
悦安吃的很慢,我都吃完了,他才刚吃掉一串。
我疑惑地问悦安:“为什么你吃小吃的时候,样子还像在做饮食鉴赏。”
悦安说:“我本来就在鉴赏啊,同行的作品嘛。”
我大笑:“吃的嘛,还不都是那么回事,都要经过胃、食道、小肠……”我看悦安还在吃,便住嘴不说了,瞧着他鬼笑。
悦安笑着将手中余下的串分我一半,我三下五除二便吃干净了。
悦安拿出一张纸巾,说:“你现在就像是偷吃了鱼的大花猫一样,满嘴都是证据。”
说罢伸手在我嘴角边轻轻一抹,动作极其自然。
他那么自然,我也不能太扭捏了不是,虽然他手指的温度让我的脸有些发热。我赶紧接过他手中的纸巾继续自己擦干净。
偷眼瞧他,他双手插袋,神态惬意,慢慢的,他好像和这个校园的气氛融为了一体。他的宁静,和我所认为的校园气质如此吻合。
我问:“悦安,放弃了读书,你觉得遗憾吗?”
悦安答:“曾经遗憾,但现在不会了。”
我问:“为什么?”
悦安反问:“你不也是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之后,才觉得在这里度过的时光美好吗?而我,一直都没有走进来过,所以心里面更觉得美好。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拥有了——没有了,和一直没有拥有,这感觉能一样吗?
于是我瞪他:“这是唯心主义。按你这么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坐在那里幻想就是了。”
悦安忽然侧头望我,片刻后,又转头望着很远的地方,轻声道:“对我来说可能也没的选择。”
忽然觉得自己这么问他是多么残忍啊,我嗫嚅着:“对不起……”
悦安眉毛一扬:“没关系,将功补过下次请我吃串儿就好。”
我松一口气,觉得这样讲话的悦安和神采飞扬的悦宁重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