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梅花》阿颜觉罗氏

4、第 4 章

　　兰馨现在一百二十分地怀疑起了自己的智商。
　　啥事儿也架不住没事掰开了分析。不对劲啊！自己这嫁人嫁的也太奇怪了。
　　首先，自己是皇阿玛的养女，入了玉牒的；也就是说，额驸必得是满蒙上三旗，宗室除外，自家本家除外，硕王府好像不在此例吧？其次，自己还是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就冲这个姓儿，也不该嫁给一个要功勋没功勋，要能耐没能耐的空头异姓王世子吧？还是没正式请封，只是私下里喊喊的！这不科学！
　　想想自己是怎么嫁给皓祯的呢？哦，对了！耿太妃进宫和老佛爷一道看戏，席间说到了和婉皇姐遗留下来的儿子，又说到了德额驸娶的继妻是先头端懿贵太妃的族侄女儿，一位因守祖母的孝耽搁了年纪的泼辣货。
　　然后令皇贵妃就说起了今年正月刚册封的小七，固伦和静公主，这位比自己还小呢，额驸都定下来了，就等七月下嫁了。就连更小的小九都早早定下了“和恪”的封号，等着明年年底正式册封，后年嫁人了。自己这个十八岁，额，老姑娘还窝在西三所呢。没个妹妹先嫁，倒把姐姐耽搁了的道理。虽不是亲生的，也不能耽误别人孩子呀？
　　然后，好像忽然间自己就不时地听到了一个“十二岁贝勒捉放白狐”的英雄事迹，再然后，御花园比试，“救驾”，选定额驸。挑定吉日，三月出嫁。中间满打满算就两个多月的时间，自己就嫁出去了！
　　太顺利了！兰馨后知后觉地想。她进宫晚，可也知道当年同为皇阿玛的养女和婉公主成亲时的盛况，现在一对比，自己简直就是。太仓促了！
　　宫里头啥事儿不是拐个一十八个弯儿的？没事儿还要找点事儿来为难额驸一家一下，以显示尚主不是那么简单的。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这么“一帆风顺”？
　　我是猪啊！兰馨想死了，再单纯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无利不起早，有事必挖坑。说的就是令皇贵妃这种人！这死女人满肚子花花肠子，一辈子心眼儿全拿来用在后宫这一亩子三分地儿上了。老佛爷可能借口年纪大了，记性差了，对自己不闻不问。除非自己立刻死了，否则这根刺儿魏氏就是死了也不会忘。
　　兰馨不是啥弯弯绕的人，不善搞背后动作。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她在继后身边长大，很大程度上继承了继后那种直爽易冲动的性格。哪怕她本人心计不浅，骄傲使然，也让她习惯了凡事直接着来。所以，比较容易被人坑。魏氏就是那种面慈心狠的人，背后使绊子上眼药是其专长，继后除了本性使然外，十有七八就是败在了这里。所以，作为女儿的兰馨当第一眼见到很有魏氏几分模子的白吟霜时才会那样失态。新仇加旧恨呀！
　　魏氏战斗力太强，除了老乾喜欢外，肚子也争气。这是后宫女人立稳之根本。
　　兰馨不敢直对魏氏，白吟霜嘛，就没啥忌讳了。撇开白吟霜酷似魏氏那一样神憎鬼厌的做派外，也就是丈夫小妾这一身份，其实很好整治。她觉得自己障了，急啥呀！自己是公主，不是啥低娶的小媳妇儿，压根儿就犯不着投鼠忌器，白给他们脸了。就是直接把白吟霜打死了，皓祯还敢休妻不成？和婉皇姐的事就摆在前头，没几年呢！他要真敢给自己难堪，老佛爷第一个不会饶了他，哭哭啼啼妆狐媚子什么的，老太后平生最恨了！
　　可是，皓祯的身份！太可疑了！刚成婚那几天没觉得，只觉着这个府里父慈子孝，夫妻和美，很温馨的一家人。可是，自打白吟霜一出现，不对劲了！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皓祯并不是福晋的儿子。福晋每每看着皓祯，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亲近带着疏离，既讨好，期望，又不屑。这不是一对正常的母子之间的相处模式。
　　兰馨瞬间惊悚了。这个答案比较坑爹。
　　在她潜意识里，真正的母子就该是清和的大哥和他母亲相处的那样子，开心了“心肝儿肉”，扭股糖似的。生气了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满院跑，打了又心疼，边恼边骂。看着是不符合高门大院的规矩，可是，这一直是兰馨童年最羡慕的东西。可惜，这在皇家是奢望。
　　皇家的人素爱往深里头想。世人最爱和自己像的孩子，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老乾亦然。兰馨虽不是老乾亲生的，但既爱红装又爱武装这一点，可是对极了老乾的胃口。当然，其多疑的性子老乾这个当爹的也功不可没。不然也不会一听说皇太后要杖毙狐媚子贱人，福晋倩柔竟跪求“愿以身代之”，就能联想到其他东西了。
　　让婆母“涕泪横流，殿前失仪”可不是一个普通通房能享受的待遇。世上没哪个把儿子悉心养大的老妇人能容忍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何况还是个闹得家宅不宁，连侍妾都算不上的女人？

　　兰馨在老乾心中还是有点地位的，否则养女要嫁人了，老乾也不会想到要文武双考，誓要给养女一个双全之人做额驸了。虽然“御花园白天刺客事件”是个昏招，但以老乾如今自负且粗心的性子来说，已经是用了大心了。
　　可现在脑子左性了的兰馨不这么想。她无法体会老父政治亲情双方面的所谓“良苦用心”。满心满眼里都是皇阿玛和老佛爷的劝阻，以及皇贵妃脸上“幸灾乐祸”明为安慰实则上眼药的温言柔语。
　　你不挑拨会死啊？兰馨怨气更大了！出宫后看到皓祯和白吟霜如胜利者般旁若无人地秀恩爱，肺都炸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做梦！动了真心又被打击的女人伤不起。
　　哪怕决定要收拾这一家子，兰馨也没打算自降身份去虚与委蛇，迷惑对手。反常即妖，既然你认定了本宫不怀好意，本宫索性就坏给你看！白担了这个恶名给你踩？有病没病啊！要做，就要落到实处！咱实诚人，不搞虚花样！

　　这日，久不出府门的兰馨公主接了某宗室内眷的帖子，前往赏戏听曲。谁知去时还好好的，回来后当晚就发起高热，人烧的糊里糊涂，满嘴里“阿玛”“额娘”的乱叫，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纷纷摇头，都道不中用了。
　　一时间，公主府里哀嚎一片。更有那前些日见公主夫家娘家失宠的小人见这架势此刻一个赛一个地磕头祈祷，嘴里念着“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心里巴不得一命呜呼。硕王贝勒完颜皓祯已经喜形于色，直觉头顶这座大山终于要搬空，心爱的梅花仙子再也不会受任何苦楚。只等那恶毒公主一咽气，他好顺势抬举银霜为正，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过着幸福美好生活了。
　　即使再生气失望，好歹也是宠了好几年的养女，乾隆还是有几分疼宠与担忧的，一道谕旨颁下，若医不好，提头来见。顷刻间太医院，雍和宫倾巢而出，走马灯似的来回，使出了浑身解数。
　　这头硕王府众人还没尽兴，那头太医院院判妙手回春，雍和宫大喇嘛功法高超，强强联手，几根银针扎下，几道符纸一烧。昏迷了几日的兰公主终于转醒。得知消息，倩柔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暗恨不已。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其实很简单：完颜皓祯和白吟霜的真实身份调查清楚了。
　　果亲王原本只是想要抓硕王府一点深层次把柄，给没眼色的一家子一点颜色看看，替侄女儿出出气，结果就挖出内幕来了。想象是一回事，真的发生了，兰馨自然受不住，惊着了！病倒了！
　　别看大清皇室总说什么“满汉一家”，真让一个满洲格格嫁给一个纯正的汉人，还不是山东孔家嫡子这种具有政治意义，或是吴三桂这类异姓王有拉拢票价的，皇帝第一个就弄死你。
　　兰馨的心彻底凉了！外头的太阳烤的地面热气腾腾，她只觉着自己掉入冰窖了！自己这一辈子，还没怎么开始，就彻底毁了！
　　哗啦！兰馨气的砸了一屋子摆设！
　　“嬷嬷，我的一生，都给毁了！”“阿玛，额娘，兰儿被害了，兰儿被害了！”大喜大悲，骤惊之下，人就倒了。
　　崔嬷嬷差点哭的随旧主而去了！老太太把小主子捧手心里捧了一辈子。真真是“含嘴里怕化了，放手里怕摔了”，恨不得把全天下最美好纯真的东西全送小主子手里，不然也不会把兰馨教养的那样直爽天真了。
　　这算啥？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老太太心都碎了！她再没文化再没见识，也知道事情大条了。这明晃晃的皇家丑闻啊！老主子要知道格格嫁给一个卑贱的汉人，绝对会气的在地底下都不安生。这不是让格格不孝吗？老佛爷知道了怎么办？宗室知道了怎么办？绝对是三尺白绫了结呀！
　　凡是会伤害到格格的，崔嬷嬷是绝对不允许的。这可是自己拿血化成的奶养大的，比亲儿子还亲呢。世人都疼小儿子，崔嬷嬷也不例外。可是老天不保佑，儿子们随着主子们死光了，兰馨就成了她全部的依靠。她是真心拿硕果仅存的小主子当亲闺女儿来娇养的，世上没哪个当妈的会容许女婿宠妾灭妻。原本看着硕贝勒旗人这一重身份还有些考虑的，一听说是个汉人，脑子里那点犹豫马上抛天边了。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那个野种病逝了，最好是“马上风”，死在那个贱人的肚皮上。你们不是“真爱”，要“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老太婆成全你，一块去了得了！
　　砒霜都准备好了，老太太又后悔了！野种死了不要紧，狐媚子死了也没啥，可这样公主就守寡了呀，还是为那个野种守寡！崔嬷嬷恨呀！话都不会说了，怎么就这样了呢！吹又吹不得，打又打不得！作孽呀！老太太悲愤了！
　　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既然事儿已经露出来了了，也别瞒了！章皇帝年间的“新月格格自降身份争夫事件”告诉世人，皇家出了丑闻，其处理方式是要看人的。不是每件事都适合隐瞒。主子们见识多，自然会有个圆满的解决之道。真的欺上瞒下了，到时候死的绝对是自己。
　　在征得兰馨同意后，崔嬷嬷和柳嬷嬷几个心腹一商量，准备些寓意不错的东西，再拿些所谓公主格格“亲手”绣的小东西，登上了和亲王、果亲王府的大门。
　　不论哪个朝代，再仁厚的上位者，也很少真的会把人命当很大回事儿。
　　和亲王深深觉得，自家脸面重要，但侄女儿的委屈也不能白受。已经搭进去了一个亲闺女儿，不能再奉送一个。忙表这事儿你们不用管了，小孩子家家的，该吃吃该喝喝，趁年轻多玩笑才是。这种伤脑筋的事儿交给咱们大人来办。和婉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这位其实也是在借着机会抒发心中的抑郁不满了。
　　果亲王深表赞同，同时也提出了手段一二三。这事儿咱先底下解决，万岁爷国事繁忙，些许事情暂时就不劳他老人家操心了。与此同时，不管事情多大，先按后院事件处理。
　　这位也被第二次打击了，他虽然差不多是老乾身边长大，但同病相怜，他和五哥和亲王更亲。要不然几年前也不会挑唆着老佛爷把养母端懿皇贵太妃娘家的侄女儿嫁给德勒克为继妻，又把五哥的义女阿颜赫氏同样嫁到蒙古巴林部了。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德勒克一家子好过。
　　别看他素日荒唐，托那个年纪一大把，童心仍在的养母所赐，后院宅斗事件也知之不少。那谁不是喜欢这种病死人的狐媚子吗？咱仁慈大度地成全他，你手底下有没有合适人选？有先使，不够爷给你提供。他不是自负“惜花人”？男人嘛！谁不是三妻四妾，哪家没个“红袖添香”的？既然要“宠妾灭妻”，索性也别“遮着掩着”了，“光明正大”地多好！
　　果亲王毫不在意地把硕王府在世人面前原就低的可以的评价再降低一点。从各处收集些东西亲手做些小鞋，准备不时地打着关心皇兄的名头往宫里送送，好好上上眼药。
　　兰馨觉得叔父们的法子很有道理。但是她还是不怎么甘心，崔嬷嬷是奶娘，柳嬷嬷是养母的心腹，也是自己心腹。恨屋及乌下，她一点儿也不想让自己的心腹遭罪。何况，她真心喜欢惠心，真不想让皓祯糟践她。看到小玉又蹦蹦跳地跑去那几个内务府教养嬷嬷处聊天儿，计上心来。
　　这些教养嬷嬷绝大部分是魏氏从内务府世家中挑出来的据说“很有脸面”的嬷嬷。稍稍怠慢点，就是不给老佛爷和皇阿玛脸，平常只能好吃好喝当祖宗似的供着。不过奴才就是奴才，再体面，也还是奴才。既然跟了她，按规矩说，自然就是她的人。主子受了委屈，做奴才的怎能无动于衷？又想到柳嬷嬷的提议，索性从中挑了两个面慈心狠，贪财刻薄的提拔了上来掌管自己的嫁妆和日用首饰。
　　这么体面的恩典？还敢不要？不要就是明晃晃的眼药，刚好进宫去诉诉委屈。你一个奴才，还看不上主子的恩典？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你们自己？兰馨开心地笑了！她的嫁妆大头早另外锁在库房里了，钥匙就在崔嬷嬷手上，魏氏赏的那些个头面首饰摆设物件她才不放在眼里呢，出了什么差池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