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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难忘而又痛苦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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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心这孩子太懂事了!倩柔心想。自打尔佳氏入府,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还记得,那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八月初,就降了第一道霜。中秋节才过,院子里的银杏树,就下雪般的飘落下无数无数的落叶。那时的她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只觉得日子是那么沉重,厚甸甸的压在肩上,压在心上,压在未出世的婴儿身上,压在自己那矛盾而痛楚的决定上,压在对孩子的期待和担忧上… … 这种压力,随着日子的流逝,随着临盆日子的接近,几乎要压垮了她,压碎了她。
翩翩就是那年五月初八,王爷寿诞之日,被多事的程大人和吴大人,当作“寿礼”送进府里来的。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程大人说的话“要事事称心如意不难,有子便万事足矣!”。肚子不争气,连生三个女娃儿,也难怪别人这样公然打脸了。眼看着30了,大家对于她能生儿子只怕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她也永远忘不了初见翩翩时的样子——薄纱轻缕,摇曳生姿;肌肤胜雪,明眸如醉。那种令人惊艳的妩媚和异国风情,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就掳获了王爷的心。王爷当时的笑温和得让她心寒。更没料到的是王爷居然当着一干王公大臣的面当场赐名、拨院子,丝毫不顾及自己身怀六甲,也不怕自己呕的动了胎气。正如姐姐所说的那样,赶不及地立侧福晋似的。
三个月之间,王爷和翩翩日日笙歌、夜夜春宵,不曾再到她的房里过夜,也无暇顾及府中的一切。这才给了姐姐和秦嬷嬷可趁之机。她也知道怀了身孕还占着丈夫确实有些不妥当。可是十年来,每次有孕,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老天爷果然偏心,八月初,随着第一道霜降,翩翩就传出怀孕的喜讯。还不知是男是女呢,九月,就封为侧福晋。
起初,她还是有些开心的。姐姐的劝告她多少还是听到了耳朵里。有一就有二,即有“翩翩”,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会有个什么“窈窈”或是“窕窕”之类的。翩翩占了侧福晋之位,至少,短时间之内,王爷身边就不会出现什么八旗贵女,自己也好放心些。这个孩子和前三个不一样,在肚子里动的厉害的不得了。秦嬷嬷也说,越看越像是个男胎。可惜老天爷就是不给自己活路,三个月,整整期待了三个月,居然又是个女娃儿。
为防止姐姐李代桃僵,她在女儿右肩上烙了一个梅花印迹。满心期望有朝一日,女儿能再回到自己身边,“再续母女情,但凭梅花烙”。
对她来说,那个晚上,十月初二的晚上,她有一部分的生命,就跟这个“梅花烙”出了王府,徘徊在姐姐的都统府里去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她那苦命的女儿,就在出生的那一天,已注定和她是“生离”,也是“死别”了。她这一生,再也无缘,和那孩子相聚相亲。姐姐苦苦瞒了她大半年,甚至不惜把一个妾生女抱给她,她直到见了女婴才知道真相。
她以为自己烙了一个永不磨灭,无人可以取代的印记。二十年来专心在碧云寺烧香拜佛,茹素斋戒。谁知,再聚首,她居然认错了女儿,亲手把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推到了另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怀里。若非秦嬷嬷仔细,她差点就亲手杀了自己的亲身女儿——那个小小的、软软的、香香的、弱弱的,一出生就被迫离开生母的女儿。
同胞姐妹,姐姐三年抱俩儿,自己连生四女。为了生儿子,什么法子都使尽了,最后连名字都改了。可改了名字又如何,改的了名字改不了命,就是生不出儿子。令皇贵妃三十岁之前死活生不出,过了三十岁一年生一个,越到后头越是生的儿子,都生了五个了。可她除了那年生下第四个女儿就再也没开怀过。老天爷分明是要亡她乌苏氏倩柔!若是她这些年能再次开怀,哪怕只是一个儿子也好,她又何必为了皓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姐姐说的对,白吟霜这个狐狸精就是来讨债来的!
白云庵观音庙。若不是那天她亲自去了那个地儿,也许自己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认了一个“西贝货”。还好,自己克制住了,没有和白氏那个小贱人相认,否则这辈子说不定就这么错过去了。
“额娘?”轻轻地、柔柔地声音。惠心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子,倒了杯热茶递给了摇椅上的倩柔。这府里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她还没被废,还是嫡福晋呢,府里的人就这样怠慢,跟红顶白。
倩柔喝了两口热茶,心口仿佛都暖了起来。看着形销骨立的女儿,那种二十年前被迫送走女儿时的撕心裂肺再次席卷全身。
我真是没用!倩柔如是想。二十年前我护不住自己的女儿,二十年后我还是护不住她。愧疚,愤恨,浓浓的慈母心笼罩着她破碎的心。
愁死了!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到先前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倩柔很想找姐姐商量下,可惜姐姐避而不见。她也知道,姐姐日子不好过,都统新纳的一个美妾怀孕了。这个美妾是个伶人,很有几分手段。怀孕六个月了,才借着某日请安的时候故意晕倒把身子曝出来。那时她的外甥刚好有了嫡三子,时机掐的正好。
“额娘。对不起,我好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我找王爷谈过,也找皓祯谈过,都没用。王爷说,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理,叫我不要这么刻薄好妒,免得以后找不到好人家。我毕竟是个外人,要懂得惜福。可是我好难过好难过,她们都是侵略者,尔姨娘抢走了王爷,李姨娘抢走了皓祯。皇贵妃娘娘为什么要让她们进府,她们这么年轻,又有皇贵妃做靠山,为什么不找一个潇洒风流的公子为婿呢?八旗明明有那么多俊秀。”
捏着帕子扭来扭去,十分为难:“郡主身边的乌苏嬷嬷前几日也来找我,郡主月份大了,脾气越来越怪,已经有好多侍女受了责罚。嬷嬷说,郡主想我了,我,我也想郡主了。”
嘶!嘴角溢出一口凉气!倩柔猛地瞪大双眼,歇斯底里:“惠心,连你也要离开额娘吗?你也不管额娘了吗?”
惠心疼的抽气,热泪盈眶,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是的,不是的。您收留了我,给了我尊崇的身份,我丢下谁也不会丢下您。只是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郡主,我和她只相差两岁。说句放肆的话,她就像我亲妹妹一样。我从小在她身边,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陪她吃,陪她睡,陪她玩儿,陪她读书,写字,从来就没离开过半步。如果不是那年我身体不争气,生了场大病,皇贵妃娘娘忌讳,说不定,我就会陪她去了蒙古,也就无缘认识额娘了。作为一个姐姐,我怎么忍心自己的妹妹,现在怀着身子,吃不好,睡不好呢?额娘,求求你,我去几天就回来。您身边还有王嬷嬷,还有竹桃,还有许许多多忠心耿耿的人陪伴着你,你并不是一个呀。可是郡主只有一个乌苏嬷嬷,只有一个我,内务府的陪嫁嬷嬷有多厉害,您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忍心放他一个人呆在冷冰冰的公主府呢?我答应您,我去几天就回来,我会好好的服侍郡主,好好地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我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您,永远陪着您好不好?”
“惠心,额娘的惠心。”倩柔摸着女儿嫩嫩的脸,搂着大哭。她好愧疚,女儿这样懂事可人,她却动了别样心思。
郡主,清和郡主。兰馨为了这个劳什子郡主,头一次摆起了公主格格的款儿,让个刁老婆子掌掴她。皇室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好,这个郡主也不过是阿颜赫氏,异性家的,可见是个能为的。
如果她和郡主搭上了线,王爷,王爷看在公主和郡主的份儿上,也不会太冷落自己。或许,如果兰馨和那个郡主再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王爷的亲王爵也能回来。皇上总不能让自己的养女夫家太难看。福家不就是这样吗?尚了明珠格格,直接抬了旗,那还只是个生母是汉人的私生女呢!
只要翻了身,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她重掌硕王府的后院,什么尔佳氏、李佳氏都不用担心,她会为女儿谋出路的,一定会的。
“额娘,不要难过。我找个机会求求郡主,她看在和宁公主,看在我们主仆一场的份上,一定会多照看照看我们的。郡主那么高高在上,我们只是提一点小小的要求,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只要她在额驸面前说几句好话,皓祯的前程就不用我们多操心了。”
倩柔更愧疚了,但美好的前景吸引力太大,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惠心感动地笑笑,借着帕子,掩去嘴边的冷意。你要是知道尔佳氏这般得宠的背后是我做的手脚会不会死给我看?
你不是喜欢摆婆婆款儿吗?皓祯现在身边可不止一个真爱,怎么就缩回去了?都统夫人现在也焦头烂额呢,您就好好呆在这沁月阁吧!
倩柔搂着惠心大哭,她控制不住自己了。
日日夜夜,那个深埋内心的秘密,整整折磨了她二十年。亲生骨肉,相见不相亲,相逢不相认。
原以为留在自己身边可多方看顾,谁知,自入府来,一日福分未曾享到,反倒受尽委屈痛苦。这都是报应啊!我是一个狠心绝情的母亲!
“我的儿!额娘对不起你!你是我的女儿啊!我怀胎十月生的女儿啊!王爷嫡亲的四格格啊!”埋藏心底的话终于吐出口了,倩柔有几分舒心。
惠心慌得瞪大了双眼,铜铃一般。小口张张合合,起身四处张望了下,急忙关紧了门窗,如临大敌。
“额娘,你疯魔了吗?怎么好好的胡说八道起来。这可是诛九族掉脑袋的事。呸呸呸!快吐出去!你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真的,额娘心心念念了二十年。你千真万确是我的女儿啊!你肩膀上的烙印是我当年亲手烙上去的。”
“是白狐吗?白狐又显灵闹事了是不是?你被白狐迷糊涂了!我只是一个捡来的贫苦人家的女儿而已。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烙印,这只是我小时候生病留下的疤痕而已。你看错了,记错了,认错了。听见了吗,额娘?你认错了,认错了。”
惠心不断重复着“认错了”,试图说服倩柔,也说服自己。她大概已经猜到自己进硕王府真正的目的了!四格格!
“我没有认错。那是王爷送我的梅花簪子,是根铁簪子。皓祯只是比你大了几天穷苦汉民之子,是我和姐姐调换的男胎。”
大门猛的推开,露出岳礼暴怒的脸。倩柔也似乎终于清醒,冷汗直流。她说出来了,王爷知道了。
惠心眼看倩柔又要说什么,深深吸了口气,抢着开口:“王爷,快宣太医。额娘好不对劲。她刚刚一直胡言乱语,眼也直了,脑子也不清了。快宣太医呀!”倩柔还想挣扎着辩白什么,惠心直接掐着她的手臂拖着她,眼带恳求地看着硕王。
“你刚刚在说什么?都是真的?”岳礼没有理会惠心,直接逼问倩柔。
刚刚尔佳氏泪眼汪汪委委屈屈地告诉他,福晋最近有些不对劲,总是一个人坐着发愣。不知道是不是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惹福晋生气了,福晋才会一直不理会她。她感觉好抱歉,她在家时,玛法、阿玛、额娘都只教过她嫁人后要怎样乖乖听话,讨丈夫欢心。她不知道怎样和大老婆相处,请他看在她新入府的份上,若有什么不对,帮她分说分说,不要让福晋误会了她。
然后他过来了,却在窗外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假的,当然是假的。额娘戏看多了,才会胡说八道。宗人府是死的吗?整个王府里都没有人吗?偷龙转凤,不要命了吗?王爷,额娘没那胆儿啊!混淆血统,这个是抄家灭族的祸事呀!求求您,不要问了。额娘八成是被白狐迷了心智了,您看她哪还有一点平日里高贵端庄的福晋姿态呀。”
死死地掐着倩柔,疼痛直钻入心。倩柔知道,女儿已经信了,她在保她。
岳礼更相信惠心的说辞,还是那句话,二十年的父子情会是假的吗?
李佳氏入府后有多受宠,他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说实话,对于儿子后院的乌烟瘴气,他老人家还是很恼火的。可是不是有句话说,后院是女人的后院吗?公主还没插手,没有个公公管到儿媳妇房里的。
兼之看在尔佳氏一贯小心的份上,才容忍了一二。可就是这样受宠都被白氏打压的喘不过气来,可见白氏真不是啥好的。
“额娘听说我要回去服侍郡主,一时气恼了。痰迷了心窍,才会口不择言的。王爷,惠心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奴才就是奴才,纵是给了体面还是奴才,上不了台面!岳礼不耐烦地辉辉手,惠心战战兢兢告退。她要和郡主、公主商量商量。
惠心将倩柔托付给岳礼后,跟着兰馨身边的小玉走了。
综上所诉,她大概猜到那个四格格是谁了!她一直觉着硕王福晋不大对头,对翩翩侧福晋和庶子皓祥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赫府里头侧福晋看着自己院里头出身的小姨娘一个接一个蹦儿子,自己生不出一样,又羡又恨!即便小姨娘生一个死一个,一个儿子也没站住,依旧掩不了侧福晋看她时刀子般的凛冽眼神。这种眼神一样儿的!
惠心满腹的疑问在见到旧主清和郡主时,啥都抛脑后了。
宠妾灭妻的是你枕边人,丢女儿的是你姐姐,生不出儿子、换子求荣华的是你。咱是打酱油的,关我鸟事!蹦蹦跳跳地和乌苏嬷嬷亲亲热热,联络感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