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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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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大概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知道自己会失宠,但没想到会栽在这上头。借着在皇上跟前儿时不时地提提孝贤皇后和慧贤皇贵妃邀宠,这种事儿顺顺当当地做了几十年了,没出过一回错。
可谁曾想,难得拍拍和安长公主的马屁,怎么就气得她落了胎了呢?谁会想到,她快五十的人了,还有机会再次开怀呀?
其实这事儿还真不怨她,即使她不提,和安还是会前去长春宫探望慧贤的。坏就坏在,她不知道孝贤和和安的旧怨,然后她的钉子多嘴了。
和安和果亲王弘曕同岁,他们兄妹两出生的时候,乾隆的长子都好几岁了。和安既是乾隆最心爱的妹妹,也差不多是被当成个女儿来养的。何况当时端懿皇贵妃高龄产女,大伤元气,和安几乎是在养母钮祜禄氏和兄长乾隆身边长大的。
乾隆在潜邸时就宠爱高氏宠的没边,高氏又温柔可人,和安和高氏一直很要好。但正因为太好了,这次经过荒凉的储秀宫,在长春宫见到孝贤慧贤并挂一起的朝珠画像,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和安当时就黑了脸发作了。
“你明知道我额娘生前最喜欢她,我小时候和她最好。我原以为,这世上除了我额娘和我,你是最懂她的。可如今呢?我额娘和她才去了几年,我才离开几年。
人走茶凉,你就这样纵容旁人作践她。她好歹从潜邸到皇宫陪了你这么些年,生前又是个贵妃,还是你亲封的。如今死后,连个像样的单独宫殿都没有,就连谥号,都要用别人用剩下来的。她死了,你就把她原先的宫殿封了,把那里变成个废墟,却又让她和别人挤在一起。
俗语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何况是个死人呢!逢年过日,那些烧香叩拜的,谁知道拜的是谁,底下哭的悲哀欲绝的,又有几个是真心的呢!
皇兄,我们三个之间的情分,您难道都忘了吗?我记得,乾隆元年,您明明颁下圣旨,说她是“唯一贵妃”的,可后来怎么就左一个贵妃,又一个贵妃了呢。珂里叶特氏不说了,总算是个旗身。她好歹是个大学士之女,生前也不过是个贵妃,那些人不过是包衣奴,却一个个儿地爬上了“皇贵妃”,“副皇后”的位置,体体面面,风风光光,极尽尊荣,你就这样打她的脸吗?
她死了,人死灯灭,你又有了心头好儿,这些年就只和她生孩子。满宫里的人,都成了摆设。为了她高兴,宁愿从旁的氏族里挑选人抚蒙古,也要留下她的女儿。为了她的儿子体面尊贵,将其他人逼死的逼死,出继的出继,养废的养废。浑然忘了那个说好要和你“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女子身后凄凉,连个子嗣的都没有。就连她生前辛辛苦苦,死活替你留下的知心人,如今也成了“孤魂野鬼”,漂泊无依。
你既然这样不欢喜我们,为什么还要叫我回来!”
然后,一激动,本来月份浅,身子就不稳,孩子就掉了!
这下和安的天都塌了,成婚十几年,求神拜佛才得了一个女儿。偏偏女儿自幼胎里弱,身子不好,拿药当饭吃。因这缘故,额驸一家背地里不知埋怨了多少。为晚景计,她只好咬着牙替额驸聘娶蒙古贵女为侧福晋,生了儿子抱在了自己身边,充作嫡子教养。没有子嗣,一直是她的心病。三个姐姐到处寻医求道,什么法子都使尽了。额驸也愿意配合,夫妻同心,只为有个嫡子傍身。可又过去了几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眼看着五十了,她和额驸都心冷了。索性她对庶子一向不错,庶子们对她这个无子的嫡母也很亲近。现在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有了又掉了。这不是折腾人嘛?
和安不会埋怨自己无福。真没福,怎么会怀上?可见是自己和额驸的诚心感动天地了。
派出去大把的钉子,打听到那日里引自己去长春宫,一路上不断诉说孝贤皇后和慧贤皇贵妃姐妹情深的鬼话的小太监就是魏氏埋在皇上身边十数年的棋子。和安恨死了,差点没把延禧宫和长春宫拆了。
老乾也愤怒,他一面埋怨魏氏没眼色,一面又埋怨和安,觉着这个当女儿养大的妹妹太不理解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可又想想妹妹这些年的艰辛又心疼了,但终究还是没放下脸面来缓和,也不许老太后求情。结果不到一年,蒙古先后传来妹妹与外甥女崩逝的消息,老乾后悔了。老乾表达悔恨的直接方式就是一个字——赏,大赏特赏。然后便是迁怒,于是魏氏死了,死后待遇比被废的继后乌拉那拉氏还惨。当然,这是后话了。
其实和安根本就没有怀孕,奔五十的人了,想也知道是什么情况。到了一定年纪,每个女人都会遇到这种情况的。但和安不知道啊?至于太医?一个月零几天,谁知道是怀上还是没怀上?事儿已经出了,皇上和长公主也认定了。他们说没怀上,这不得罪人吗?何况他们自己也不确定,毕竟当年端懿皇贵太妃也是这样。说没孕,谁信?太医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性子,索性就众口一辞,说孩子月份浅,长公主又上了年纪,所以不容易把出来。魏氏就这样被炮灰了。
清和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她身边的陪嫁嬷嬷里头有精通这个的人。是不是有孕,小日子到了过了几日没有换洗,再对对平日的情形差不多就知道了。不过她有自己的私心,她和和安再好,和安也是姓爱新觉罗的,而她是阿颜家的。立场不同,注定走的路不同。何况和安的举动直接戳在了魏氏的命脉上,省了她老大心了。
封妃十几年,又爬上了皇贵妃之位。魏氏比一般人能忍,也比一般人拎的清形势,至少她比宫里那些拿得起放得下。收拢好手下,魏氏乖乖地窝在延禧宫抄经祈福,不论外表还是内心,都静如止水。
果然,得知爱妃的举措,老乾顿觉爱妃果然贴心,知错能改,是个好小妾。没了魏氏在背后撑腰,硕王府顿时举步维艰。昔日仗着宠妃的宠,硕王一系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包括魏氏也觉着,这一家子太不省事,给她添乱。于是便有意无意地疏远起来,不到万一,绝对不动这家子了。
于是,清和兰馨姐妹俩开始大规模活动了。前者联系旧仆惠心,拐着弯的上着皓祯及其院里人的眼药;后者走着翩翩的路线,搭上了宝月楼的容妃,宝月楼在西内,即当今□□,属皇城外。在宫外做什么事比宫里可方便多了,何况宝月楼就容妃一人,整个西内几乎都是其地盘儿。
容妃也不想魏氏好,除了妹妹含香这个仇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孩子。
她年轻时大冬天地落进了河里,把身子冻坏了,一辈子没孩子的希望。可魏氏不一样啊,魏氏能生,尤其是儿子,是生了一个又一个。可这娘儿们太狠,她光自己生了,不让别人生。别人不生,她就不能抱养;没的抱养,她以后就没依靠。而她和魏氏是新仇加旧恨,她也不想要魏氏的儿子。所以她联合珍常在(腊梅)几位挑唆着太后将十五、十七两位阿哥抱到了别的妃嫔处教养。
这还不算,这娘儿们不光对别人的孩子狠,对自己的孩子更狠。先头的十四阿哥永璐后头的十六阿哥可都是她这个亲妈亲自毒死的。前者栽赃给了继后,后者栽赃给了她和庆妃。除了儿子还有女儿,你以为魏氏这么能生,她手里又有生子秘方,可她所出的七公主、九公主嫁人后多年为何不开怀吗?因为这女人年轻时为了争宠,给女儿灌了汤药,生生把女儿的底子喝坏了。这才是容妃最恨魏氏的地方。Ma de,旁人求而不得,你自己不珍惜;你不珍惜就算了,还把自己的孩子推火坑里了。这是亲妈吗?这得多大的仇恨呀,那几个不会是你抱来的吧!
伤心了几日,痛苦了几天,勉强挨过万寿,和安在自家额驸的精心照料下回了蒙古。马车上的和安看着渐行渐远的皇城,心里冷哼:魏氏,看着吧。你伤了我的儿子,我要你所有的孩子一道陪葬。咱们走着瞧!
孩子没了,可该做的还是要做,譬如和她同样嫁给博尔济吉特氏的元后嫡女和敬,譬如,和静!譬如她三个都嫁在蒙古的姐姐!
为女弱,为母强。哪怕是为了肚子里这块肉,为了晚年有靠,伊拉里氏也得拿起来。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她是公主亲自纳进门来的,是上了族谱的侧室。只要谋划得当,她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伊拉里氏的谨慎与小心翼翼,兰馨看在眼里,硕王府也看在眼里。
皓祯的内心是复杂矛盾的。香园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腹中胎儿,前段时间白吟霜夜祭的事府里闹得沸沸扬扬,仆从纷纷传言“白狐转世”,香园赏花的时候受了惊流产了。于是湘荷立马成了“郡王府第一尊贵人儿”。湘荷也小心,平时哪里也不去,就窝在屋子里。
看着湘荷战战兢兢,终日里惶恐不安的样儿,皓祯无疑是心疼的。虽说他自己一直没做好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准备,可架不住湘荷会说呀。“你看,孩子动了,一定是知道阿玛来了高兴坏了。”“孩子想阿玛了。”
昔日白氏所用的招数被照搬过来,加工加工又用在了皓祯身上。皓祯就在其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养出了一个习惯:一日三餐吃完饭到湘荷屋里转转,有时说着说着话,累了就自然而然地歇在了那儿。白吟霜使劲招数,也拉拢不回来,皓祯反倒埋怨其不体谅不贴心。久而久之,她也知道同一招用久了,皓祯烦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看惯湘荷日益明媚温柔的脸庞,皓祯觉着湘荷就像阳光下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又带着清新的荷香。诗兴大发下很是浪漫诗意了一把,然后他惊奇了,不论是湘荷还是惠心,她们都是那样的才华卓越,诗情画意。惠心不像吟霜会唱歌,但她会弹琴,而湘荷则吹着一手好箫。三人经常在一处,你吹萧她弹琴,皓祯做诗,相互品评,相互欣赏,大有知音之感。
古有“娥皇女英”,大概就是这样了吧!沉醉在琴箫合奏,一捆捆的秋波中,皓祯如是想。这乐声欢快而疏朗,一丝丝,一缕缕,系着他的心田,将他的心团团围住,带着若有若无的忧伤、惶恐与不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惶恐?不安?怎么停了?皓祯睁开眼,却见湘荷靠着椅背,西子捧心,无声垂泪;惠心双目通红,如玉小手不停扭着丝帕局促而不安,怯怯地看看他,又担忧地看看湘荷,樱桃小口张张合合,欲言又止。良久,化为一声轻叹,半低着头,露出沁着薄汗的半截粉嫩脖颈和光洁的额头,尖瘦小巧的下巴快缩到了衣领子里。
“真希望,这是一场梦,永远都不要醒。”湘荷轻忽忽的,幽幽的说道。
独自踱在小道上,耳边犹围绕着湘荷满腔满腹的哭声。
“我是个婢生女,我额娘生下我弟弟大出血死了,我和弟弟相依为命长大。所幸,我有一个很慈爱的嫡母,我的兄长们比我大很多,对我也很是疼爱,我应该就此满足的。可是,为什么我现在这样惶恐不安呢?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不知道他以后会怎样。他比我幸运,他的生母是侧室,可是,可是这也改变不了嫡庶分明啊?我父亲的姨娘们各有子女,我是家中唯一活着长大的女儿,所以,她们既容我,又不容我,谁让这么多姐妹,就我活下来了呢?”小手紧紧攥着帕子,迟疑、纠结,“可是这个孩子不一样啊,她的父亲快三十了,却只有她一个。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府里的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会不会说闲话,说,是她生而克人,不让其他兄弟姐妹出生呢?你看,毕竟,王爷三十的时候,多少也有了三个嫡女了呀!”
湘荷就这样不停地诉说着自己娘家的故事。嫡母怎样怎样慈爱,对自己和庶弟视如己出,父亲的姨娘们尤其是那个新纳的扬州瘦马,是怎样的佛口蛇心,满肚子弯弯绕和坏水,偏偏披着张楚楚可怜无害的皮,害的嫡母受了老大委屈。又说说自己记忆中的生母是怎样的温柔善良、高贵美好,和嫡母怎样怎样地姊妹情深,妻妾和睦。再表表对未来孩子的期盼和担忧,害怕这样的温情只是自己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等梦醒了,梦碎了,残酷的现实又要将她打入地狱 。
脚下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主院,迎面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喜形于色,脆生生地禀告行礼:“恭喜贝勒爷,好福气呀,您又要当阿玛了!”皓祯心里顿时起了一个念头,是不是,多了几个孩子,湘荷就不用这样诚惶诚恐了?
“出事了,出事了,造孽哟,好好的孩子又没了。快来人啦,快宣太医,宣太医!”一个咋咋呼呼的婆子从他身边跑过。
不远,翠姨娘挺着个肚子直抹泪儿:“可怜的白玫,刚要当上额娘,孩子就没了,真是命苦。吟霜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气性。有人怀了贝勒爷的孩子该高兴才是,怎么就上了火,推倒了碧桃,撞上了旁边的白玫了呢?可怜白玫正巧撞在了塌子的扶手上,孩子就这样掉了。最近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多呢?快快快,别在这儿添乱了,咱们赶紧回去,多多念经,唯愿菩萨不要怪罪,杀生罪过呀!”一转头看到呆在院外的贝勒爷,翠姨娘忙低头歪了歪头上的簪子。双手合十,虔诚祈愿。
“往日里我说她刻薄小心眼,贝勒爷只不信,还骂我善妒。如今可现眼里了吧,先前疑神疑鬼打发了香绮,前儿又治死了香园和她的孩子。她不敢动二奶奶,就朝我下了手。可怜我的孩子才刚来到我的肚子里,他的阿玛还不知道他的存在。还没来得及看这世上一眼,就被别人害死了。她自己不能生,也不让旁人生,非叫贝勒爷绝了嗣,满心满眼只她一个才高兴。这世上哪有当人小老婆,这般不容人的。”白玫瘫在地上摸着小腹,身下仍旧流淌着触目惊心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