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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不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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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那天晚上用乱七八糟的“爱情”塞爆了我的脑袋之后,就这么沉寂了下去。不过我还是能感觉得到他们俩的变化的。
手冢被关了禁闭的之后因为全身是伤,需要一点特殊关照,所以不二就自己搬过去了,而他们俩形影不离的时间也从“半天”升级为“整天”,更气人的是,不二这小子总是在我去食堂的时候给手冢喂饭,还要特意冲我晃晃勺子,再附赠一个迷人的微笑——手冢那臭小子更是搂搂不二的腰作为回报。
恶心,下流!我比个中指,却在背后帮他们把女监那边的婊子骂回去了N遍。
这叫同流合污?还是执迷不悟?我语文一向学的不好。不过那个时候我看着他们俩,一边觉得我对不起社会,对不起老师给我的教导,一边又觉得真是养眼。
美好总是短暂的。
上天企图用甜蜜遮盖肮脏的事实,而现实总是以悲剧给予打击。
也不知道不二是上次发烧留下后遗症了还是怎样,高烧间间续续了一个月还不见好。我在给他推了第三针退烧针还不见效之后,终于忍不住跟龙田通了气儿。结果他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噎死:“不二周助他他妈死了都不关咱的事儿。咱们这儿死亡名额一向多得很,怕什么。”
“……我是医生。”
“不,你是狱医。”龙田白了我一眼,像是我在没事找事儿,“哥们儿,我忙着呢。没看着来了个大刺儿头吗!来咱们这儿为了干嘛,肯定是要越狱!我不能让他出去。”
他说的是初原。不过他这么一说我倒是冒火了,想起手冢那张青青紫紫的脸和不二丑了吧唧的哭像,我一烦躁就把实话给说了:“怎么,龙田大爷您到现在还有‘为人民服务’的正义感啊?!”
“我说片冈,你他妈吃枪药了怎么的?敢跟我叫板了?!”龙田似乎越说越火,突然又摁下了火气,“啧”了一声,冷笑道,“怎么,兄弟你看上不二周助了?我看啊,他八成是白血病了,不行了!就你那点子医术,等他死吧!”
他话音刚落,我就夺门冲了出去。
不是我没有胆量跟他打一架,说实在的,冲他那句恶心人的话我也想扇他。我只是在他的提醒下终于想起了那个一直被我遗忘的可能性。
白血病——前期症状高烧不退。我狠狠的拍了拍脑袋,上学学的东西真的都还给老师了。然而等我跑回医务室我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手冢、不二都不见了。
再一次夺门而出,我跑到监狱门口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个时候他们俩怎么可能越狱!接着,我跑向了监号。
901门口,我看到了恐怕是这辈子记忆最深刻的一幕。
不二确实是发烧了,在我看来,或许“神志不清”更能形容他那时的状态。不过这是我事后的推断,因为那个时候,他口齿异常清晰,眼神也异常锐利。
不二抱着手冢的腰,手臂上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出现的青白色。而手冢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我能看到的,就是他在试图一根一根的掰开不二的手指。那动作很缓慢,也很用力。
不二的三根手指被掰开,我看到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一分一分的更白了下去。他咽了咽唾沫,一字一顿的、就好像那天跟我说话一样的说:“手冢,你真的要走?”
手冢掰手指的动作停了几秒,很轻声但很坚定的说:“嗯。不二,你发烧了,烧糊涂了……”
“我就是发烧烧糊涂了才会爱上你。”不二的嗓音不再柔和,开始变得沉黯沙哑,“手冢国光,你能不能不走?”
“我还会再回来。真的,不二,相信我,我只是去探个亲。不二……不二,相信我。”手冢回过身去抱了抱不二,我看清了他的神色。那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心疼、焦急、不耐等等的情绪。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我在那一瞬间有点恨起了不二。我觉得,是不二无理取闹了。
不二任由手冢抱着,这次他没有再揽住手冢的腰。只是等手冢再次转身之后,不二倏地跪了下来。
“手冢国光,算我求你,别走,成么?”
“不二!”手冢的声音蓦地抬高了一个八度,“你要干什么!”
“我……就是不想你走。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不二周助这辈子没求过几次人。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我求田中尾次让我入帮,我放了半升的血我都没给他跪下。我第二次求你……”不二似乎有点说不出话来,喘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手冢……算我求你,哪怕就一天也好,别走,成么?”
一边是重病的母亲,一边是不二周助。但要是我,此时此刻,我不会迈得动步子。
不二周助的弱势,不二周助的恳请,太可怕了。那种决绝,那种看似低微的姿态实际是胁迫的强势……太可怕了。
然而那个人是手冢。
手冢最终还是走了。我看到他也很决绝的,没有回一次头,走了。
不二周助当天高烧到40.5°,我顶着龙田要掀翻整个监狱的怒气,把不二周助送进了最近的县城的医院。
挂水、验血、全身检查。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停了下来。我哆嗦着手结果医生递过来的那张化验单,绝望的看着上面“贫血症状,急性白血病”一行潦草的字,再一次感觉浑身无力。
我是狱医,我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不二周助是罪犯。不二周助的生死,与我没有任何直接联系。我看着那么多人在我眼前死去,包括我最亲的母亲,我都无动于衷。所以,片冈八莲,你继续无动于衷下去!不二周助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可怎么办,我办不到了。
半夜十二点,我他妈蹲在一个医院走廊里,为了一个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人,哭得稀里哗啦。
那个时候,如果不二死了,我也就永远不会明白他所谓的“爱情”了。
更甚的是,如果不二死了,也许手冢国光也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我旁边和我的啤酒了。
“我说,那是不二给我的啤酒。”
“是给我的。你鸠占巢穴。”手冢轻松的抢回背包,挑选了一个他最爱的牌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他好看的喉结上下移动,很诱人——如果不二在这里的话。
“你……不二会去做化疗,然后头发掉光!再然后可能会死掉!手冢国光,你别指望我会帮你说什么好话!”
手冢沉默了一下,接着又是两口啤酒灌下去:“片冈,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化验单靠谱吗?”
“靠谱。”怒气直冲天灵盖,绝望再一次滚滚而来,“手冢国光你这个……这个死人,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对得起不二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片冈?我那个时候能想到的,就只有走,然后回来。如果他还在,我会把他找回来。如果他不在了,那手冢国光也就不会存在。”
我突然意识到这对他有点不公平。我极力的演示自己语气里的尴尬,问:“你妈她……”
“死了,最后一面。终于不会再有手冢国光这个不孝子折磨她老人家了。剩下的,就是手冢国光这个不负责任的大笨蛋跟不二周助过一辈子。片冈,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就算是死也想要杀了初原吗?
“他是我曾经的‘老大’。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我’都是经过了处理的。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我就去做了卧底,其中间断过一年的时间,其余的时间我的身份都是‘毒贩’,还是仰人鼻息的那种。我也是人,我也会动摇也会难过也会彷徨,我也会想,我做的一切为了国家为了民众究竟值不值得。
“初原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给我推了一针冷杜丁。我当时比刚进监狱的时候更想死。但可惜的是我挺过来了——死是最需要勇气的事情,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意识到这一点。我没那个胆量,我对这个世界还有牵挂。可那种牵挂到后来变成了折磨,我也受不了了,所以我杀了惠子。可我还有个母亲。现在我妈走了,还有个不二……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片冈,我是爱他的。我被他吸引了,从第一次他把我毫不留情的打翻在地开始。我不知道这种应该变为仇恨的感情是怎么变成爱的,我不信命。所以,如果不二有个万一……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带他走。”
“走?去哪?”
“越狱。这里,治不了他的病。”手冢认真的看着我的眸子,这个不多话的男人在我面前第一次剖析了自己,也是最后一次。我看到他的唇瓣一张一合,那是在极认真的认证:“他,真的是白血病。”
如果是他妈的假的就好了。如果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