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西岭钟声落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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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西岭钟声落日秋
正说话之间，营帐之外响起了脚步声，这脚步放的既钝且重，晴光估摸着是云罗担心坏了她家公子好事，不禁唇角一弯，笑意讥诮。韩子彦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说道：“进来吧。”
来得却不是云罗，而是云景。她比云罗大上一岁，性子却娇憨，不及云罗周到。大约因为她母亲是王妃贴身管事，自己却是自小在定西王府中长大了的，虽说一直侍奉韩子彦，有主仆之名，实际上却和兄妹差不多。此刻她脸颊飞红，头也不抬道：“公子，你的汤药。”
她手上端了一盅天青矮脚瓷盅，未曾加盖，异香四溢。韩子彦瞄了一眼，端过来凑近一嗅，面色却有些不豫，沉声道：“我可不记得吩咐了你这个。”
云景打小在他身边长大，知道他对下人并不严苛，也不怕他，道：“这是王妃吩咐的，王妃令周管家百里加急送来了这药材……”她依旧是低着头，晴光却看见她脸颊之上有笑纹隐约浮现。
韩子彦原待丢了这盅，听了这番话却再也丢不得，只无奈道：“又是你们哪个跑去母亲那儿嚼舌头，唯恐天下不乱。”虽是斥责，却满是宠溺其中。
云景抬头笑道：“哪里是我们说的，王妃本事大得很，天底下哪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再说了，就算是哪个多嘴，也是为了让王妃高兴，公子也知道王妃盼这日盼了多久。”
韩子彦端着碗，神情异常尴尬。
晴光很是不明所以，又见云景临走时很是诡异对自己笑了一笑，浑身毛骨悚然，只得强笑着打趣道：“看来将军军中细作还不少……”
她正堆砌满脸笑容，韩子彦冷眼看向她，看得晴光只能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腹中。
韩子彦向她伸手：“过来。”
晴光顾左右而言其他，打着哈哈道：“我还有一本书没看完，放在了哪里？”
韩子彦径直走了过来，一把搂住她腰。晴光陡然噤声。虽说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可那是刚刚穿越过来还不知道情况时的无奈屈从，她可不想再来一次，然而转念一想，如何拒绝，难道以死相逼？只怕就算以死相逼，这位看似儒雅的将军也会把她的尸体奸上一遍吧，一想到此处，晴光不由面色有些铁青。
韩子彦却不知道她内心活动丰富，将汤盅放到她眼下：“你可知这是什么？”
“不知道。”
他无奈摇头：“虎鞭汤，母亲期望殷切，你觉得我可要喝了它？”
晴光面色又是一白，他还需要虎鞭汤，这可不是要扒了自己一身皮，干脆还是以死相逼得了。她赶忙摇头，诚恳道：“将军天资过人，实是不需了。”
韩子彦闻言大笑。他少年老成，自持稳重，向来城府极深，喜怒不露，却不知为何面对晴光时却总能恣意妄为。他笑笑，又问道：“总归是我强要了你，你可有怨恨？”虽是笑着问，语气倒不轻佻，晴光莫名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想了一想，方才答道：“将军也知道晴光习武多年，想法却与一般人不同。我一介女子孤身一人在这世间，若能安稳活下去便已足够，其余的不敢奢求更多。或者将军要说女子当三从四德，可倘若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能想那么多……自尊。”她顿一顿又说，“这世间本就弱肉强食，若非那日我为将军所擒，必然也不会对将军手下留情的，万事皆有因果，此事却由我而起，我又何苦怨天尤人。”她嗓音本就清丽，，这一下又是竭尽全力做小伏低，更是显得婉转回肠，盼着老天开眼他良心发现。
韩子彦也不出声，慢慢踱到一株兰花前，手腕一翻，竟是将一盅汤都倒了进去。晴光这几日无事，安生照顾着这兰花，好不容易等到开了花却又被他如此折腾，心中惋惜，也不知道这株可怜兰花能否受得了这虎狼之药。
韩子彦头也不回，仿佛知道她表情一般：“怎么，难道你希望我喝了？”
“哪里哪里，只是拿这个浇兰花委实残忍了一些。”
韩子彦点点头：“我喝了岂不是对你更残忍？还好我也觉得自己不需喝它……”晴光面色忽青忽白，十分莫测，韩子彦却是万分满意，走到她身旁，拦腰把她抱起丢到了床上，接着和衣自躺在一旁，伸手揽她抱紧，道：“睡罢。”
晴光一动不敢动，直到身旁人气息逐渐沉缓，她才偷偷摸摸往一旁挪了过去，小心翼翼抬起他的手正欲放到一旁，却又听见韩子彦开口道：“晴光，我二十五年来不近女色，是以母亲才会这般着急……”她不知他欲说什么，不敢乱动，只耐心听下去，“想必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做食髓知味了。如果你再这般动下去，今夜我也只能再劳心伤神一番。”
禽兽啊禽兽，色中饿鬼啊色中饿鬼。晴光在心中诅咒她，却是谄媚道：“晴光这是觉得自己太瘦，担心骨头硌得将军不好入睡，既然将军不嫌弃……”她又在心里把自己唾弃了一番，不嫌弃又待怎样，嘴真真欠。一面心绪万千，一面却是乖乖将他的手放回了自己腰上。
韩子彦双眸也不睁一下，暗暗扬起唇角，却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
晴光十分不适应身旁有人有声，更不习惯与旁人如此贴近，那一夜是被折腾得实在累计才睡着。这几日她却是休息得容光焕发，只能听身旁人呼吸逐渐绵长，睡姿安详。她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烛光摇曳中的营帐物事，她被抱得极不舒服，然而稍微一动便被男人察觉，用力拥了回来，甚至还更贴近一些，真是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卯时刚过，韩子彦便眨眨眼睛醒了过来，正好对上晴光看着自己的双眸，晴光明显困意十足，双目之下是两个大大黑眼圈。
韩子彦笑容满足：“一宿没睡？“
晴光打个哈欠，困得不想说话：“嗯。”
“我倒是睡得极好，看来晴光是不够累。”原本倒是很清朗的话语，不知怎么从他嘴中说出却是如此暧昧，晴光很想反驳，大脑却有些混沌，一时竟想不出言语来，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神情很是迷惘。
韩子彦心情愈发大好，亲亲她额头：“我要去早操了，你睡一会吧。”他翻身出了门，晴光没两分钟便沉入了梦乡。
晴光这一觉一直睡到午时自然醒，也无人来唤她用餐，大概是韩子彦吩咐了下去的。也不知道云罗他们会怎么想，该不会觉得那盅虎鞭汤威力无穷吧。晴光无事，躺在床上胡乱猜想，越想越是心惊，再也躺不下去，只得爬了起来，用冷水激一下脸，稍微清醒一点，便整了整衣服走了出去。
这一日倒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平野浩渺，晴空万里，湛蓝天空中飘着几朵纯白云絮也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她走了几步，心情渐渐舒畅了起来，想一想，却往主营走了过去。
韩子彦营帐居主营不过十几米距离，一路上也有几顶营帐，士兵刚刚用过午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憩，见她走了过来，个个撇开了头只当做不曾看见，神情冷漠，然而她走过之后，身边却是传来低声议论。晴光也不想去听，只做不觉。
再走几步，便到了主营附近，帐门之外站了个清瘦男子，面容清秀之极，却像个女子一般，身子也是极其羸弱样子，仿佛风吹即倒，这人晴光却是见过的，是军中祭酒左聿，其父为少府少监左郃，官从四品，勉强也算是个小官二代。
他见晴光走来，笑着迎了上去：“晴光姑娘，少将军正在营中议事，姑娘可是有事要我通告。“他面容文雅，脸上又常挂着笑容，身形也不似一般武将模样，显得很是可亲，然而晴光在现代玩多了三国杀，知道郭嘉在三国时是为曹军军中祭酒，因而对左聿却是存了三分忌惮之心，直觉他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不过她这般前来倒是为了找他，便笑眯眯回道：”不，我是来寻左祭酒的。“
左聿明显有些意外，却仍是面带微笑：“哦？不知何事可帮姑娘解惑？”
晴光满眼发光，很是敬仰说道：“倒也无事，只是闲坐无趣，听说祭酒学识渊博，想邀祭酒聊天，不知祭酒可得空？”
“晴光姑娘……”
“祭酒莫要再唤我姑娘了……”晴光神色略有些黯然道，“晴光性子粗野，也没有取什么字，若祭酒不嫌弃，不若叫我晴光吧。”
左聿神色无异，道：“晴光姑娘如果还算粗野，那天下真是没有粗野之人了。晴光也莫要再唤我祭酒，真是折煞我了。左聿小字子采……”
“既然如此，我就唤你子采可好？”
左聿颔首：“甚好……只是军中尚有事务，稍后少将军还要召我入营相议……”
“自然是军中事务要紧，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吧。”晴光笑容灿烂，轻快答道。
左聿沉思一下，也道：“那申时我还在此处恭迎晴光。”话音刚落，帐门一掀，却是军中副将楚日休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面容肃杀，是全军之中晴光觉得最有古代军人气息的将士。楚日休头也不抬，沉声说道：“子采，少将军寻你……”话音刚落，抬头望见晴光，神情愈发冷冽，只当看空气一般。晴光知他不喜自己，便也不多话，只对左聿笑了一笑，转身便走。
过了这一会功夫，她才开始觉得肚子饿，沿原路返回打算找云罗寻点吃的，却不期然听了一回墙角。原本正打算走入营帐，却听见一个女声在说：“姐姐，我真是不明白公子存了什么心思，偏生要将这个刺客安在自个身边。也不知道王妃存了什么心思，非但不制止，居然还这般高兴。”
这声音软糯动人，却是另一位侍女云织的声音。晴光暗自感慨，韩子彦看起来生人勿近，却对这几位侍女好得出奇，养的她们好大胆子在背后非议主子。既然如此，我听听也是无妨。这般一想，放心下来，毫不心虚继续听了下去。
另一人却是云罗，她性子沉稳得多，只说：“王妃与公子的心思岂是我们下人能妄加猜测的。你也无需担心这么多，做好自己分内事便是了。”
云织又道：“我是不明白，公子是要做驸马的人，怎能……”她声音愤愤，“虽说晴光姑娘长得美，可她到底是个刺客，云织决不信公子是为了她的美色。”晴光听了暗自点头，她本也不信韩子彦是为了这具身躯，却又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云织所想倒是深得她心，看来改天少不得要向她请教一番。正思忖着，又听云织道：“再说了，晴光姑娘就算再美又能如何，永安公主虽常居禁闱之中，少有人见，然而美名也在宗室之间流传甚广，难不成还会被区区一个刺客比了下去？”
云罗与云织素来不算亲厚，此刻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愤慨，只得安抚道：“我们做婢女的，哪里理会得了那么多。公子的事他自个自有分寸。”云织抢白道：“我是担心……”云罗疑惑：“担心什么？”云织却不说了，顿了一顿，挥挥手道：“算了，不说这件事了。姐姐你这几日伺候着晴光姑娘，觉得她可还会再对公子……”
云罗只是笑：“你哪里生的这么多心思，公子都不担心，你是瞎担心个什么劲。”晴光暗叹无趣，云罗处处周到，就是有这么个坏毛病，什么问题问到她哪总能四两拨千斤给拨没了，问的人只能干着急，相比较起来，那日她劝自己莫要再行刺韩子彦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真情流露了。
果然云织急得一跺脚，转身便走。晴光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藏起身来，便对上云织薄怒之中的一张梨花面，她面色微白，显是气得不轻，原本清丽可人的脸蛋看起来倒没那么美丽。晴光觉得尴尬，这墙角也不是随便听得的。她堆砌起满脸笑容，正待打个招呼，云织气鼓鼓看她一眼，哼了一声跑远了。晴光抬起的手没了用处，只能学香帅收回揉了揉鼻子。实在无奈，这里不待见自己的人委实多了些。
云罗仿佛没事一般：“姑娘这是饿了吧，饭菜都还暖着，我给您端来。”晴光感激涕零，还是云罗最懂事了。
这一餐可真是丰富，雪蛤炖奶燕窝盅，熊掌拌饭玉竹汤，看的晴光惊了一惊，云罗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更加震惊，她说：“这些也都是王妃吩咐下来的。”
一句话却说得晴光食难下咽，只能暂且放下筷子：“云罗，我真是不明白了？”
云罗不说话。晴光又说：“你也跟我说过将军他是要尚公主的人，王妃这是在张罗什么……”云罗张了口还没说话却又被晴光打断，“云罗，你不要跟我说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这些空话。事关自身，真是叫我忐忑不安，你可以告诉我吗？”这几日相处下来，云罗知道晴光性子洒脱，这一句问得无比严肃只怕也是心中忧虑，她叹口气：“晴光姑娘，虽然你行刺于将军，可这几日我看你实在大方磊落，不是那奸邪之辈。若我知道，我必然如实相告。我确实不知，这不是空话。不过姑娘放心，王妃和公子也都是极和善之人，定然不会与姑娘为难。”
和善？晴光恨不得仰天长叹，云罗对和善的要求也未免太低了一点。一个将弱质女子废了武功捆绑起来抽打强行夺了清白，这也叫和善？那位送来虎鞭助纣为虐也叫做和善？她放弃了探究的念头，埋头苦吃。
吃饱喝足便觉得困，她决心回营帐里补上一觉，叮嘱了云罗申时一定要来叫醒自己。慢悠悠晃荡了回去，趴在书案之上又念了一会著名文学家李清照写的“东风不与周郎便”，一下子竟睡着了。
军队操练之声忽远忽近，她睡得并不安稳，觉得四下不断有簌簌之声，想要睁眼看个究竟仿佛鬼压身一般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仿佛沉进了一个深渊，那里黑洞一般无声无色。她满心害怕，想要呼唤父母，明明竭尽全力唤出的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见。她挣扎，四下奔跑，却深处迷宫一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喊到声音都嘶哑了，身疲力竭坐了下来只能抱着自己膝盖哭泣，她不知道路在何方，也不知道阳光在何处，她想大概自己就要在这个黑得要命的地方迷失，死去，腐朽，无人发现。
她想自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那不如就此放弃吧。她一面想着一面落泪，却默默躺了下去，头顶上也是一片漆黑，没有天空。
她突然想到，在现代现在也是秋天，学校道路上落了一地法桐叶子。一阵秋雨一阵凉，而树木也是逐渐萧索，原本这个秋天她可以开始一段温暖初恋，也要开始准备签证去大洋彼岸那个传说校园超级无比巨大的名校。可是猛然一下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开始觉得冷，神智有些恍惚了。她抱紧了自己，想睡吧，那就这么睡了吧。想着想着，她竟真的要睡着了。似乎有阳光落了下来，照的她浑身暖洋洋的，她想看一看，可是真的睁不开眼睛了。
她微笑了起来。
是哪里传来了钟声？她疑惑地想，一下一下一下，仿佛学校里大挂钟的整点报时。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一般，那到底是什么？她拼命想着，对了，自己是约了一个人要问他秋英果的事情的，好像快要到点了。快点醒过来吧，她对自己说着。
于是晴光缓缓的睁开了眼，视线朦胧之间她看见了一张面孔，英俊清雅，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一双眼眸清静如秋潭，却又那么着急和，那么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西岭钟声落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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