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十里向晴光》泠泠然

5、千里江山吴楚人（下）

　　这片大陆名为朱华大地，与东亚版图一模一样，不过国境划分略有区别而已。大庆王朝是十数个王国之中占地最为宽广的，东起瀚海，西至草海，南为日起，北抵冰堡，地形也与晴光熟知的极为相似，南方占地略少一些，以外皆为南蛮之地，北部却坐拥大片荒漠，几乎要抵达遥远的西伯利亚。整个朱华大地最为富饶之地便在此处。
　　只是这里没有夏商周，也无始皇帝一统天下。无人知道海外，苍茫草原的尽头，穆穆族人生活的那一边是什么。他们无暇顾及于此，整个大陆上的民族都将贪婪的目光聚集在千万平方公里之上，数千年来战火不断，即便有圣明之君定国安业也至多只能维持百余年功夫。及到赵氏大庆王朝，这里国权更换已不下二十次，大庆王朝却是有史以来国运最为绵延国家，原因有二：一是异姓王韩氏定西王世代镇守西域及北部边疆一带，与西部穆穆族，北部荧族常年征战，不让异族铁骑踏入关内半步；二是太祖幼年曾习得南蛮异术，驾崩之时以三魂七魄祭献上苍，换大庆王朝三百年太平。算起来，这三百年日子也快要到头了，是以近年各族皆蠢蠢欲动，剑指大庆。
　　虽然不曾有始皇帝惊采绝艳，却也有一位异人统一了文字，这是一千年前的一位才女名为李琦，自字清照，她将文字统一为简体汉字，并发明了造纸术印刷术，又将字体编排改为自左向右。清光看到此处，不禁仰天长叹，这绝对是一位穿越女。果然她留下的诗句证明了这一点，李清照吟寻寻觅觅不奇怪，可她也做她在丛中笑便是赤裸裸的抄袭了。
　　虽然这位李清照剽窃了不少名言警句，但她至少将文字改变成晴光能顺利阅读的模式，晴光默默在心底向前辈致敬。李琦在朱华大地上留下满地诗篇，随后突然有一天她不知所终，五十年后方才有人在极北漠山发现她的遗体，存于冰雪之中，容颜栩栩如生，依旧是二十余岁时候模样，神情安然。没人知道这位倾世才女为何独自去了极寒的漠山，她给后人留下来数不尽的诗句和一个巨大的谜团。
　　晴光合书，她相信李琦绝不会毫无理由就去漠山。后世有人猜测她是为了寻景触发诗性，倒也有无数人附和，然而在晴光看来，这绝对荒谬，李琦写的那首诗哪一首不是抄袭唐诗宋词近代诗歌中的著名之作，她甚至连诗经或者乐府都吟不出一首，去寻景写诗，简直笑掉大牙。更何况李琦能将造纸术和印刷术搬到这个空间来，说明她不是工科便是理科生，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理性女跑去远在边疆之外的漠山只能说明这件事情是极度重要的。至少对李琦而言如此，说不定对自己而言也是如此。
　　看来等到脱身之后，自己少不得要去漠山一趟。

　　韩子彦又过了三日方才回来，这三日内晴光已将营帐内除军事著作以外的书籍看了个遍，她觉得要是韩子彦再不回来她大概真会去看什么《百战要略》，《治世兵书》之类的冷冰冰的书籍。于是她看见韩子彦极为开心，跑到面前来刚在酝酿如何开口多要些风景人物的书来看，却一下子愣住了。
　　韩子彦依旧是去时的那一身银甲，只是那粼粼银光却被层层血污掩住，浑身都散发着冰寒之气，那是杀人之后才有的地狱冰寒。晴光退后一步，默默抿唇。
　　韩子彦面上虽有风尘之色，却更显得一双眼眸清淡温和，他声音略带沙哑，大约是被风吹了的，他道：“给我端碗水吧，已经断水快两日了。”
　　晴光赶紧转身拿了最大的青瓷碗盛满满一碗水，刚想端给他，却又止住动作，加了些食盐进去。韩子彦看到她的动作，清亮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然而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水喝了，放下长枪，拿了一套衣衫，说：“我去清洗一下。”
　　晴光在他身后问：“你有没有受伤？”
　　韩子彦回头，清俊面庞之上笑容风流肆意：“伤我的人已经留下了他们的命。”那是极强势者才有的从容，对旁人性命的漠然。晴光失神，站在原地。是的，这里是边疆动荡，这里是古时战场，这里每个人都视性命如草芥，不论是自己抑或旁人的。她略有些疑惑的扬眉，自己怎么现在才明白，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时代，步步都需谨慎，容不得一丁点错误。她冷笑自嘲，在这里，自己的生死性命也不过是旁人的一句话，一个手势。

　　韩子彦再次进来时晴光坐在床榻边看书，她拿着的是一本《清照选集》，他也并不出声，坐到桌前处理这段时间公文及书信。
　　晴光佯装漫不经心问候道：“伤得可重？”
　　韩子彦一身红衣，清雅面容竟有些肃杀，道：“皮肉之伤而已。你伤口可还好？”
　　“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将军，这六日我在营中寻遍，也不曾找到龙泉令。”
　　“怎么这般着急？”韩子彦提笔书信，腕力平稳，神色不见一丝动容，“我可不会骗你，便在此处。”
　　晴光丢了书走到桌边：“将军……”
　　“嗯？”韩子彦头也不抬，他人长得清俊，字迹也是极为雅丽，然而在这雅丽之间却弥漫出一股兵戈之意。
　　晴光磨墨，想一想道：“我不想找龙泉令了。这几日军中所见，将军确实一心为国。我错看将军忠心，自知罪过，可我也受了惩罚，不敢有怨言。不知将军可否让晴光离去？”
　　“不可。”韩子彦方方听完，想都不想，便丢下这么一句。接着又慢悠悠解释道，“你莫不是忘了此处何处？”
　　红衣晃了晴光眼睛，她不说话。
　　韩子彦又说：“此处已逼近西域边境，而往东去，最近的城镇也在两百里以外，一路上游民散兵，你也知道自己生的如何，莫不是觉得被众人强了也好过被我独占？”
　　晴光咬牙：“若不是将军废我一身武艺……”
　　“咚”的一声，韩子彦丢下手中狼毫，道：“到底不是用惯了的，不顺手。”抬眼似笑非笑看着晴光，“就算还有一身武功，你知道如何使出？”
　　晴光不明他的意思，不敢轻举妄动。韩子彦摇摇手腕：“你折了我的笔，干脆替我写写字罢。”又取一只羊毫给她，“我来念你写。”
　　他念道：“兄此番刺探，遇穆穆探子二十余人，前锋三百余人，战于罗那和林处，全歼。然一穆穆探子死前说道，北疆荧族王者病重，几位王子相争皇位，大王子派使者前往穆穆都城。若异族同心共谋不轨，必有大患。还望林贤弟探查一二。另，探子又道北方军营粮食短少，恐难持久，不知穆穆如何探得北疆之事，贤弟小心。”
　　晴光童年时在书法上很是下过一番功夫，一手行楷虽称不上行家，倒也很能唬唬别人。果然韩子彦提起纸来看了看，点头尚算满意。待墨迹干透，他取一个信封装入，又用火漆封好，令下将火速传往北疆。
　　一切妥当之后，他才有功夫理会晴光：“听说你这几日看了不少书？”
　　“闲来无事，只能看看书？”
　　“喜欢李琦的诗？”
　　“谈不上喜欢，只不过随意看看。再看完便只能看兵书去了。”
　　“前方战事一触即发，我也不放心让你离去，只能委屈你一段日子了。”
　　“若是将军能恢复我武功……”
　　韩子彦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容颜在傍晚微黄灯光下异常冰冷：“我可不是担心你。方才那份书信你看了有何想法？”
　　晴光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到此处，想一想道：“荧族和穆穆有可能达成协议，另外……北部军营……有内奸？”
　　“这方圆数百里皆是苍茫草原，你却突然出现我营帐夺龙泉令不得便欲杀我，你猜我是如何作想？”
　　晴光闷声道：“你怀疑军中有内奸，你欲留我做饵查出内奸，所以你才允我随意走动。”
　　“不错，虽然反应迟钝了点，倒也不算鲁钝。然而我却是想错了，那人也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否则他不会忍到现在。”
　　“我的……身份？”
　　韩子彦露齿一笑，极为阴险：“你不用想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晴光将探究的欲望忍了又忍：“所以等你找出内奸，我便可以回家了？”
　　“自然，到那时我必当送你归家。只不过……”
　　“？”晴光用眼神表示疑问。
　　“只不过这个时候你不是应当哭喊着求我娶你吗？”
　　“额，那个，将军英姿飒爽，晴光高攀不起，不敢作此肖想。”哼哼，我好歹也给你发了一张好人卡。
　　韩子彦捡起她丢在床上的书：“这几日看了这么多书，不妨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首？”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晴光记得自己刚刚看到这一首，想想又摇头道，“不喜欢，都不喜欢，那种程度的诗，我也……”也背的出来。
　　“哦？那何不吟一首与我听听，我想想，便以这塞外为题。”
　　哪有一上来便让女子做边塞诗，晴光暗自腹诽，绞尽脑汁想了想：“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她刚念完四句，韩子彦便忍不住笑道：“这还不是清照全集里的？”
　　晴光不理会他，径自念下去：“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韩子彦面上笑意慢慢凝重起来。晴光呼口气，还好李清照只记得了前四句，这一下子她竟想不出别的诗句来。
　　韩子彦凝思片刻：“你还说懒得看兵书，这不是将《兵法通论》读的通彻？《楚氏百战书》里不是就有说——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晴光一下子愣住，这又是哪位前辈，直接把《孙子兵法》给搬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目前希望能保持一天半章的速度~~~拖拉之神远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