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十里向晴光》泠泠然

4、千里江山吴楚人（上）

　　在营帐之外晃荡半日，倒也见了不少军中将士，寒衣铁甲，虽只是擦肩而过，肃杀之意却令人心生畏惧。毕竟是冷兵器时代，冲锋作战更依赖人的智与力，所以这些将士绝对个个都不是好相与之辈。他们并不理睬晴光，大约是知道晴光便是日前的刺客，更有甚者怒目相向，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般。晴光不禁考虑到一个问题，为何韩子彦要将自己留在营帐之中。沐浴时晴光也仔细打量了自己，果真如朦胧中所见绝色女子一般容貌无双，可倘若要说韩子彦确实对这个身体兴致勃勃，她一百万个不敢相信。虽然不知他有何图谋，但必然另有计较。这个计较也绝对不会是被睡几晚这么简单。
　　于是呼吸了一阵子古代的清爽空气，晴光便回到营帐之中翻箱倒柜，寻那久闻其名的龙泉令。
　　韩子彦回营之时晴光刚好翻到一张信笺，大约是某个京中夫人寄来，上书妾只恨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凑近了还能闻到脂粉香气，她不禁捂着嘴笑，抬眼看见韩子彦掀帘进来，急忙将信笺随便加入一本书内。
　　韩子彦扫她一眼，道：“放心，既然我允你在此，自然无论什么都是能看的，就算你找到我确有不臣之心的证据，也可带走。”
　　不臣造反这种话题实在沉重，晴光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触了他的逆鳞，打个呵呵道：“韩将军哪里话，韩氏满门忠烈，绝无二心，天下人心向之，污蔑韩将军的人才是有不轨之心。”
　　文士般的青年将军穿了一身银色软甲，英姿蓬勃，闻言笑道：“那个人可不就是你？”
　　“人生在世难免会犯几个错误，晴光还要感谢将军当头棒喝才不致误入歧途。”晴光一面在书架上翻寻，一面毫不心虚拍着马屁。
　　韩子彦望着她的背影，初秋的正午阳光笔直打了进来，笼着女子的身体，他自是知道她极美，但这一刻却仿佛画中人一般失真。女子踮着脚尖，又极为认真搬了一本兵家通论下来，一页页翻过去，头也不抬说着谄媚的话，这番景象和她的出尘气质真是一点都不搭。他看了许久，忽的笑了起来，上前几步，扶着她的腰助她取书。
　　炽热的手掌环在了腰间，晴光忍不住身体一颤，又强作无事道：“将军的书可真多，从府中搬来营帐想必花了不少功夫。”
　　男人没有理她，她紧张起来，手下意识捏紧书籍。他刚刚操练完毕，热力仿佛一张渔网要向她当头罩下来。男人的气息在脖子后萦回：“你不是在感谢我昨晚的当头棒喝，怎么又这么紧张。”
　　晴光音色绷得极紧，勉强道：“当头棒喝劳神费力，将军千万保重身体，好为国出力。”
　　“韩某却更愿意在姑娘身上出力。”
　　无耻啊无耻，晴光内心翻江倒海，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只得道：“如此晴光岂不是成了我朝罪人，将军定然不忍心让晴光背负这千载骂名。
　　韩子彦轻吻一下她露出的脖子，偷一把温香软玉，道：“既然晴光如此深明大义，子彦也只好自我反省一番，是否将晴光和男女情爱看的太重。”
　　晴光差点要被自己噎死，这男人面皮之厚前所未见，任她三年校话剧社总编剧的身份，也是不愿再瞎编胡闹下去，便只说：“晴光觉得将军所言甚是。”
　　“如何甚是？”男人不依不饶。
　　晴光吸一口冷气：“这一听觉得哪里都好，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好。”
　　韩子彦忍不住开怀大笑，暂且放手道：“今日探子来报，前方三百里处有游兵扰民，我带兵前去查看一下，三五日便回。你便留在此处，安心找找龙泉令，若有事情可找副将楚日休。”他敛了笑意，眼神肃重中隐约有一丝风流，“等我回来。”
　　晴光送瘟神一番目视他骑马扬鞭，银衣长枪，枪头一缕红缨仿佛天地之间最为肃杀的颜色。他身后五百人队列整齐，扬尘而去。
　　沧州韩，定西王。她微微叹息，你是天下名将，人中蛟龙。而我却到底是谁，我到底为何要来杀你。

　　第一日，她将营帐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盆栽中的泥土都细细挖了一遍。
　　第二日，她将底朝天的营帐重新翻了一遍，每一页书册都细细翻过，每一管毛笔都被她折断。云罗来收拾时，痛不欲生，恨不得扑上来同她拼命。“这一管狼毫是公子猎杀青阳山金丝野狼尾毛所制。金丝野狼生性凶残，喜爱群居，极为谨慎。公子为猎杀它在青阳山潜伏数十日……”她收起一只残笔，便给晴光讲述一次由来。晴光做无赖状：“将军说我可以随意……”她也语塞，韩子彦可没说她可以随意破坏。
　　第三日，她开始怀疑龙泉令在营帐中的可能性，跑出帐门和云罗聊天：“云罗，你可知道龙泉令？”
　　云罗凝神细想：“不曾听说过，我只听说三百年前首位定西王所持长剑名唤龙泉剑，说起来这剑还是高祖皇帝所赐，帝上也有一把，唤做青渊，原是一对的。”
　　“龙泉剑现在何处？”
　　“三百年前定西王病逝之时已一并埋于陵墓之中。”
　　晴光微不可查叹息，三百年前，两个人，一柄剑，江山万里如纸，只供他俩挥毫，那该是多么壮烈的时代。而现在，其中一人的后人，虽文稻武略镇守边疆，仍犹自被卷入权欲的争端。只是那另外一人的后人，端坐皇城之中的那人间至尊，大概已深陷其中无法脱身，全然忘记数百年前祖辈纵马河山指点江山的盖世豪迈。
　　不知为何，她心里卷上一股惆怅和一种激昂。晴光阖目：“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
　　她站起身：“云罗，我四下走走，午时便回。”
　　云罗不以为意：“晴光姑娘伤口还没有完全好，莫要走的太远了。”
　　她走到了营帐圈之外，寻了块平坦草坪躺下，暖暖阳光落在她眼睛中，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八个字——千里江山，一时人物。
　　她慢慢闭上眼，让思绪游荡在最空白的地方，寻找着一丝一毫那个灵魂存在的迹象。她知道那种惆怅激昂，这八个字并不是她何晴光心中所想，唯一的可能只能是那个灵魂，这个身体的真正主人还没有离开。
　　她在心中不停呼唤：“出来吧，出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思绪也不知飘到了何处，她觉得自己身体都似乎变轻，在天地之间游荡着，她听见一丝极为细微的声响：“你是谁？”
　　“我叫晴光，你呢？”
　　“晴光？”那人明显有些困惑，“我也叫做清珖。”
　　“清珖，你在哪里，为什么我会在你的身体里？”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那日我被韩子彦折磨，晕了过去，醒来就到了另外一具身体里，那是不是就是你的身体？”原本骄纵的女子声音竟是难得的脆弱，甚至还带了一丝惶恐。
　　晴光不由苦笑，两人果真灵魂对换。清珖又问：“韩子彦没有杀我？“
　　“你还能感觉到这个身体吗？”晴光问，因为她自己完全感觉不到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现在的状况。
　　“不能，只是有时候我会莫名觉得害怕，不时就有莫名的情绪涌来，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原因。”虽然是古代女子去到陌生的现代社会，清珖却是极为聪慧，分析的有理有据。
　　“你为什么要来刺杀他，龙泉令到底是什么东西？”晴光着急问道。
　　联络却仿佛出现了问题，清珖的回答断断续续，一个字都听不分明。晴光赶紧又问：“武功要怎么才可以恢复，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漫长的沉寂之后，她听见几个词：“秋英果……静落……”晴光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不论她如何呼唤，那头始终没了回应。而她的灵魂仿佛从高空坠落一般，落回到身体之中。依旧是阖着双眸，眼泪却忍不住流出，被鞭笞时她没有哭，被侮辱时她没有哭，然而这刻何晴光却忍不住无声哭泣，因为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中，不知道是不是要永世留在这里。她还没来得及问清珖父母情况，也没来得及叮嘱她要乖乖的听话不再让父母操心。
　　她是如此热烈迫切的想要回家，就算在这个时代能有女主命，坐拥天下，她也不要。她只想要回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回家，回到父母身边。

　　云罗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回营用餐，便出来寻，这才发现她躺在草地之上，满面泪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她身边坐下，讪讪道：“晴光姑娘，你不用太伤心，公子说了不伤你就不会伤你，你……”她想到那日整理被褥所瞥见的血渍，不禁面上一红，道，“公子向来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既然这样对你，日后定会负责。”
　　晴光默默躺了片刻，伸手抹了泪水，坐起身来，却是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有些想家罢了。”
　　女子容颜绝世，眼眶微红，向来脱俗的面容之上却显出一分极致的艳美，云罗看了都不免有些怔忡，她开始明白公子为什么要留她在身边，不由又想起那日帮她着衣时所见满眼伤痕，第一次怀疑其英明神勇的公子是不是稍稍有些过分了。
　　晴光站起来，毫无形象拍拍裙裾，道：“今日吃什么，我都快饿晕了。”她回首又说，“我们比赛谁先跑回去吧。”还没等云罗站起来，她便不守规则往前跑去。
　　边境的风肆无忌惮涌进她的胸腹，凉意中慢慢涌上腥甜，她不知疲惫的奔跑着，绯色裙裾在身后飞扬，其上绣着的墨色水华在猎猎秋风中是莫可言说的妖异。晴光默默对自己下定决心，皇天在上，不论要做什么，不论要承受什么，我都无所畏惧，我愿意付出一切换得回家的机会。God bless me。
　　云罗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也赶紧爬了起来，跟在后面：“晴光姑娘，慢点，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感觉这文不受控制误入歧途了，快回到红果果的正道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