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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惊残好梦无寻处 ...

  •   第十三章惊残好梦无寻处
      夕阳将沉未沉之时,一家人轻舟简车出了门,韩子彦口中那些在大庆每头可以买到十两银子的昂贵美味肉羊都被留在了原地,妲拉开了羊圈的门,叹息一声道:“我们要搬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们自己吃草喝水去吧,晚上记得回来睡觉,外面很冷的……”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虽然被父母教育的很是坚强,然而从未离开哈尼泰湖旁的这间木屋,这个家,她难免有些伤怀。
      萨仁相比较之下就冷静很多,她并不曾安慰女儿,只是离开的时候默默往水槽中注满了水。她说有一个姐姐嫁在了邬都最大的城镇卓尔,要去投奔她。韩子彦决定护送他们前去,顺路打探都城之中是否果有异变。
      晴光原本想问他是否还要再去暗河,却并没有问,她觉得现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介于疏离之间,十分妥当,不需要再有变化。反而是韩子彦看穿了她的想法,寻了个空,小声告诉她:“先去卓尔城中看一看,然后再去暗河。”
      暗河的尽头到底有什么,晴光不禁好奇了起来。
      邬都一部果然如云罗所说人单力薄,一路向西前往卓尔途中,只零星见到了十来间土屋,人烟稀少,并不若秋商的一派繁华。五人渴了便喝湖水,饿了便食烤馕,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虽然极为辛苦,可妲拉和乌力罕从未抱怨一句,反倒是晴光,大概娇生惯养惯了,这个身体实在不堪操劳,再加上粗布鞋磨脚,没过半日便觉得磨脚,脚趾脚跟甚至脚面都痛了起来,晴光估计是磨破了皮,却不肯示弱,强撑着往前走。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到了卓尔,虽然是邬都最大的城镇,却十分冷清,城墙模仿了大庆建造,虽然经久失修,不过倒还算气派,城门上书两个大字——卓尔,也是用的大庆文字,晴光有些明白为什么邬都部落在穆穆备受排挤而至今天的地步。
      城门守卫并不严格,只简单询问了一下要访何人,住在何处,甚至都没有看后面的韩子彦和晴光一眼,便一挥手,让他们都进去了。
      萨仁的姐姐住在城东,家里开了间酒坊,没进门便闻见酒香扑面而来。萨仁首先进了屋子,老板娘正给客人勺着酒,冷不防看见数年不见的妹妹,手一抖,满满一勺金黄的美酒洒落一地,香气简直可以用嚣张二字来形容了,便连晴光也不由的精神为之一凛。
      萨仁的姐姐放下了勺子,冲出来抱着妹妹,笑成了一朵花,说:“你怎么来了?”姐妹两站在一起看,眉目间果然有五分相似,只不过姐姐白净许多,也没有那么多皱纹,想必是因为不似妹妹需已畜牧为生,没那么辛苦。
      听了姨妈的话,姐弟两都是神情一黯,反倒是萨仁,神色无异,反而还笑道:“呼和他外出替人制药去了,我想着好久不曾见过姐姐了,一时思念难耐,便带着妲拉和乌力罕过来看看姐姐。”妲拉听见母亲的话,也是收起了担忧,笑道:“是,我一听母亲说要进城来看姨妈,便也硬要跟来……”
      姨妈连忙拉了妲拉的手说:“几年没见妲拉了,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呢,真漂亮。还有乌力罕,个头也这么高了……”她一路看过来,视线落在了晴光二人身上,“这是……”
      韩子彦欠了欠身道:“我是寄宿的旅人,顺路与主人一道来此,这便告辞了。”他笑容斯文有礼,一看就不是穆穆人。
      姨妈看着萨仁,赶忙说道:“既然来了就休息一晚吧,反正这也到了饭点了……”
      萨仁也挽留道:“是,这一路上多亏你们照顾了,休息一宿,明日再出发吧。”
      晴光看姐妹两人殷勤挽留的模样,估计韩子彦是欲擒故纵假意要走,不禁有一种热情好客的草原姐妹花被人蒙骗了的错觉。姨妈这话果真正中韩子彦下怀,稍稍推辞了几句,便面带“真不好意思打扰了”的真诚笑意留了下来。
      萨仁对姐姐解释说韩子彦和晴光二人是游玩至此的沧州人士,虽然沧州人不远千里来到邬都来看一眼哈尼泰湖的人一年也不见得能有一两个,不过邬都人并不将大庆人视作敌人,姨妈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热情招呼着:“去里屋再说。”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传来朗朗笑语:“老板娘,先别忙着进里屋,再给我打两斤酒吧。”
      姨妈回首笑道:“您不是午前才刚刚买了斤半?”
      来人说:“午前那斤半自然中午就落了肚子……”
      晴光只听得出有了客人,好奇想要回头望一眼古时是如何沽酒,头还没转过去,就被韩子彦一把拉住,他的手掌微凉用力,声音极轻,仿若只在喉咙间响了一声,“不要回头。”
      晴光立刻会意,用口型问道:“谁?”
      韩子彦背对着门口,在身前做了个持箭的动作。
      晴光侧耳倾听,虽然那人之间说的是大庆话,现在讲的是穆穆语,然而语调音色却渐渐与记忆中重叠了起来,然而秋商的三王子苏德怎么会出现在了邬都?秋商现在情势如何?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有没有跟着一袭红衣热烈肃杀的叶影?他们会不会认出自己?
      转瞬之间晴光脑中已经考虑了无数种极坏的结果,全身忍不住绷得极紧,仿若紧张的兽类,下一步不知道是逃跑还是伤人。韩子彦不动声色松手,在她手背之上轻轻一拍,什么都没有再说。
      苏德见到店里有许多人,也是随口问了一句:“咦,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了。”
      姨妈也是随口回答:“我妹妹,从哈尼泰来看我的。”
      “哦。”苏德不再追问,只说,“午间喝的是玉阳春,现在,嗯……”他四下打量了一番,说,“来两斤毗梨勒吧。”
      姨妈笑道:“毗梨勒后劲十足,饮多了只怕第二日要头痛,晚上还是小酌怡情。”
      苏德想想,点头道:“也是,或者老板娘您给推荐一种。”
      姨妈爽快的打开了一坛子酒,色泽碧绿,冷香胜于水,在秋日中竟是格外清醇,她说:“这是鄙店新酿制的荷叶香,取盛夏之时荷叶荷花,初秋之时莲蓬莲子一并酿造,半月即成,香气清泠,令人神清气爽,极是适合夜间饮用,却不能长时间储存。这是昨日刚刚酿成的,公子不妨一试。”
      苏德吸吸鼻子,道:“如此酿酒之法也真是清雅,拿给我来两斤,不,四斤吧。”
      姨妈掩嘴笑道:“荷叶香诗情画意,公子切莫牛饮了。”
      最后还是只卖给了苏德两斤酒,堂堂秋商三王子心满意足拎着酒瓶走了,身后一个侍从都没有。
      姨妈顺势关上了门,将一干人等领到了后屋居所。院落之中满是酒缸,气味浓郁的令晴光不禁想起酒池肉林这个成语,便连韩子彦眼眸也微咪了起来,显然对这满园酒气极为受用。
      萨仁对姐姐说:“姐姐姐夫的手艺越发好了,只是这香气便已足够醉人。”
      姨妈笑,唤了儿子出来:“你萨仁姨妈来做客了,去西街把你爹叫回来做饭。”她儿子已是个成年人,二十左右,也是一脸憨厚,和萨仁打了个招呼便出门去了。
      萨仁又问:“姐夫去做什么了?”
      姨妈一脸无奈:“他呀,听说西街买米面的说南面日起国出了一种香米,比我们吃的稻米更为细长,香味浓郁,这不朝思梦想的都想买点那种香米回来,成天就往西街跑,要不是还有我和白音在这里,只怕他都要跑去日起了。”
      萨仁说:“正是因为姐夫如此执迷,才能酿得出这么多美酒。”
      姨妈神情颇为自得,说:“可不是嘛,刚才来的那位也是个了不得的人。”
      萨仁问道:“那人又是谁?”
      娜仁道:“那是秋商部落的王爷,叫做苏德。母妃是咱们部落的,他回来省亲,就盯上了我们家的酒了,这几日啊,天天来。”
      萨仁想了想,道:“他就是布音王爷的外孙吧,现在也是王爷了?”
      娜仁点头道:“是,胡和鲁王前段时间被大庆人给刺杀了。”
      萨仁惊讶道:“啊!怎么回事?大庆人跑到秋商部落里杀人?”
      “我也是听苏德的护卫喝醉了的时候说的,他说胡和鲁王被一个技艺高强的大庆男子给暗杀了。现在秋商王是……”她蹙眉想了想,“好像是胡和鲁王和一个大庆女子生的孩子,流落在外二十来年,不知怎么寻了回去,做了胡和鲁的暗士。胡和鲁被杀的时候三个王子都在外,就只有他一人在宫殿之中,理所当然……”她冲着妹妹笑了一笑,语焉不详。
      萨仁颔首:“所以苏德便回咱们邬都来了。”
      娜仁笑道:“可不是吗。不过他原本就是小儿子,倒不如索性当个富贵王爷喝酒赋闲。他母妃去世的早,布音王爷只有这么一个外孙,还是回咱穆穆的好。”
      萨仁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娜仁仿佛无心说了一句:“现在各处城镇关口都卡的极严,新秋商王放出话来,说胡和鲁是死于刀下,要各部落协助排查有无持刀的大庆人出入,依我看啊,那人肯定早就跑回大庆去了。”
      韩子彦不出声,只听着她们二人交谈,听到胡和鲁被杀,凶手持刀之时更是配合做出或惊或悟的表情,神情全无异常。
      萨仁说:“必然如此。”
      这个话题便算过去了。一干人等浩浩汤汤往屋内走去,娜仁不经意问韩子彦:“您怎么称呼?”
      韩子彦赶忙说:“我叫做韩允,这是我的妻子赵晴。”
      娜仁笑道:“原来是韩先生和韩夫人。不知你接下来有何计划?”
      韩子彦将对呼和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道:“我们原本想来穆穆求生,现下发现着实不易,我们打算再回沧州去,寻个小村落生活,或许会太过清贫,委屈了妻子,但也总好过背井离乡。”
      娜仁思忖一下,道:“我方才也说,各路关卡对大庆人查的极严,我们邬都因为远离沧州,到还不觉得,叶碁和秋商只怕难以通过。”
      韩子彦道:“不知何时才能解禁?”
      娜仁摇头:“那可不定,得看秋商王的意思。”
      韩子彦沉吟片刻,道:“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是要回去。我们只不过是旅客而已,应当不会有碍。”
      娜仁似笑非笑看了晴光一眼,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客人。但是劳烦韩先生一路护送萨仁,今晚务必让我好好款待贵宾。”

      娜仁的丈夫和儿子话语不多,看得出家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她打点,指挥着儿子买这买那,丈夫杀鸡宰羊。晴光帮不上手,无聊的站在一旁,对韩子彦感叹:“穆穆的人实在太过热情。若是每遇到客人都要这么隆重,家里的羊哪里够杀的。”
      韩子彦也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看姐妹两家人一起忙活,不知在想什么,只回了晴光道:“他们也不是看到所有的人都会如此热情。”
      晴光原本是觉得这话自恋到令人发指了,可韩子彦语气平常,不似以往玩笑的口吻。她心里似有所悟,想了想,问道:“你在想什么?”
      韩子彦这才觉得奇怪,望了她一眼,道:“我原以为你永远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晴光好奇了起来。
      韩子彦微笑,并不回答她,伸手指了指正在清洗羊头的娜仁,轻声道:“她听得懂大庆话。”
      “啊?”晴光惊讶,不由的往韩子彦那边走近了一点,也是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会知道?”
      “从你那儿看不见。刚才你说羊哪里够杀的时候她头略微往我们这儿斜了斜,双唇也是弯了一下,那时候并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话。”韩子彦不动声色解释。晴光一想,笑着说:“这个容易,我给你验证一下。”她轻咳一声,抬高了音调,说道:“什么,今晚还要住在这里?明明说好了把他们送到亲戚家我们就走的,你说,你是不是为了他们家的女儿,那个叫做妲拉的。我就知道男人果然没一个信得过,你看人家女孩子热情天真,年轻貌美,就挪不开步子了,你说你打得什么主意……”她一面说一面偷偷看向娜仁,果然娜仁身形动了一下,甩甩手上的水珠,佯装不经意看向了这里。
      晴光在话剧社呆了三年,编起剧本来头头是道,滴水不漏。不过她也懂得见好就收,在韩子彦配合的说出:“这是在别人家里,你声音小点,也不怕人笑话。”后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拿眼神盯着他。
      韩子彦哭笑不得,伸手揽了她,道:“你演的未免太逼真了。”
      晴光声音中满是自得:“若不逼真,怎么能骗得过她。可是……这是不是意味着这里极不安全?”
      韩子彦沉声道:“这也未必……”他的表情复杂,若有所思一般。
      晴光便又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静观其变。”他仿佛胸有成竹。
      晴光笑,说:“总觉得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的样子……”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没了知觉,软绵绵倒了下去。韩子彦眉宇一紧,伸手抱住了她的身躯,轻声唤道:“晴光?”晴光双眸紧闭,吸纳平稳,仿若睡着了。
      娜仁一直关注着这边,见生变动,赶紧擦干净了双手跑过来,道:“怎么了?”
      韩子彦只看着晴光,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他说:“这就是我们一定要赶回大庆的理由。我的妻子中了一种慢性毒药,只有在大庆才能找到解药。”
      娜仁摸了一下晴光的额头,问道:“呼和也没有法子吗?”
      韩子彦道:“这毒药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要了人的性命,天下唯有肃州有解药。”
      “事不宜迟,怪不得先生这么着急回大庆。”娜仁了然道,“夫人这是昏睡过去了吧,我去收拾一间屋子,给她躺下来。”

      晴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饿,明明闭上眼睛的时候是日落时分,天色昏黄,一眨眼的功夫透过门缝照耀进来的阳光却是明亮透彻,显然是白日了。她知道自己肯定是又昏迷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浑身酸痛的紧,晴光撑床支起了身子,捶了捶脖子,左右活动一下,这才觉得好了点。屋内冷清,一个人也没有。她找了衣服下床,推门走出去。
      阳光落满了整个院子,院内晒了菜干,肉铺,甚至还有几条干带鱼,穆穆远离大海,这鱼应当很是珍贵。妲拉正帮着姨父翻晒菜干,听见了声音回头望过来,脸上即刻噙满了笑意:“啊……”
      她原本想向晴光走过来,却想到了什么,转身飞奔了出去,不一会儿,她拉着韩子彦的衣袖又出现在了院子中。韩子彦大步向晴光走来,柔声问道:“觉得怎么样了?”
      晴光皱眉,道:“很不好。饿死我了。”
      韩子彦失笑,转身向妲拉说了句话,妲拉又飞奔走了。
      晴光问:“过了几日了?”
      韩子彦目不转睛看着她,说:“两日。待你吃点东西,我们就启程回去。”
      “其实……不用那么着急。这次晕完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再犯。”晴光满不在乎的说着。
      韩子彦显然很不满意她的回答,专横的说:“就这样,我昨日便将东西收拾好了,娜仁给我们了过境通牒……”
      看来这两日的功夫他已将一切都打点好了,晴光点头,看见妲拉端着一大海碗东西冲了出来,对着自己挥挥手,示意进屋去。晴光直奔食物而去,还不忘丢下一句话:“我觉得你的性子越来越急躁,这样不好。”
      韩子彦眼神一冷,正想要矢口否认,晴光远远嚷道:“等我填饱了肚子再告诉你。”
      自己的性子果真有变得急躁吗?韩子彦看着晴光渐远的背影,心底自问了一句,他努力回想着,然而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此刻面部的表情是难得的困惑,茫然,甚至还有一些抗拒。
      他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韩子彦并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娜仁。干练的酒铺老板娘站在他的影子里,轻声道:“公子,姑娘她并没有说错,你和我听闻的模样差别很大。”她说的俨然是极为流利的大庆话。
      韩子彦双手负在背后,悠然说道:“你听说的我是什么样子?”
      “文武双全,才智过人。坚定从容,却……”她掩嘴笑了一声,道,“然而我见到的却完全不一样。”
      韩子彦转身看向娜仁,他的眼眸果真如她所说的坚定从容,然而声音冷然:“我想知道‘却’这一字后面的评价是什么。”
      娜仁笑得眉眼弯弯:“却冷血无情,虽然看起来温文儒雅,然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利用任何人和任何事,包括自己。”
      韩子彦扬眉冷笑一声:“我倒是觉得这是赞美之辞。”
      娜仁完全不惧,道:“先不论是不是赞美之辞,我只是想说我见到的公子却并非这个样子。”
      韩子彦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娜仁又说:“若是能在姑娘脸上按上一面铜镜,公子大概才能看到另一个自己吧。”她欠了欠身,转回了正题:“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韩子彦冷冷望着她,娜仁原先还能对视,看了一会,目光不禁一再退后,她低头道:“属下僭越。”
      韩子彦依然是看着她的头顶,声音冷漠寒凉,他忽然发觉自己的确是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他说:“我都无法见识到另一个我,你又如何能见到。记住,欺骗自己最多的便是自己这一双眼睛。”
      娜仁头俯得更低。她身为长女,自幼便被告知背负了父亲的使命,作为定西王府在穆穆的暗桩,虽然从小便学习大庆话大庆文字和大庆历史,然而邬都远离沧州,她内心深处也只把自己当作了穆穆人,暗桩只是潜在的身份,她做梦都不曾想过果真有这么一天,主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她从来不曾被教导过应以何种礼仪来面对主人。
      此刻,她终于体会到父亲口中的威仪为何,只觉得背脊发凉,这世间果真有不怒而威,庄严天成。
      韩子彦轻叹了一声,道:“抬头。”
      娜仁依言抬头起来,韩子彦说道:“五十余年前,爷爷令你的父亲来到了邬都,从此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他临终前可有何遗言?”
      “父亲对我说,他虽然只是一半的大庆血统,可他在心底一直把自己当作了大庆人。只可惜这一生再也未能回大庆。”
      韩子彦问:“那你呢,你只有四分之一的大庆血统,你又是如何做想?”
      娜仁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道:“我也如父亲一样忠心不二……”
      “不用了。”韩子彦冷冷打断了她的话。
      娜仁只觉得心头一紧,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直直望着韩子彦。
      “你只要清楚记得,自己是这间酒铺的主人,不论你是大庆人抑或穆穆人,安安心心卖你的酒便好。希望我有生之年,不要再见到你了……”
      娜仁不解:“公子的意思是?”
      韩子彦忽然一笑,满面冰霜尽被融化,他说:“我的意思是你的荷花佳酿香气还欠缺了一分,必须得用江南的水才能酿出纯粹的荷叶香。你的父亲念着的便是那欠缺的一抹香味。而你,娜仁,你的母亲是穆穆人,你自幼在穆穆长大,你的丈夫孩儿都是穆穆人,父辈的承诺不应当捆绑你一生。我在这儿,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娜仁大惊,急急说道:“公子,我虽然没有去过大庆,不知道荷叶香欠缺的是怎么样的香味,可隐约间我也能明白为何父亲会对只存在他记忆中的沧州念念不忘。我愿背负起父亲的责任。”
      韩子彦面容肃杀,道:“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即便我要你行刺邬都王?”
      娜仁全身一僵,强撑着抬头道:“即便如此。”声音倒是无比坚定。
      “那你将你的父亲同你说的那段话与我再说一遍。”
      娜仁双手在身前交叉,低头道:“我愿身为暗桩,隐姓埋名,背井离乡,生生世世忠君之事,若非招还,永不返大庆,若蒙召唤,天涯海角追随不止。”
      “那你可知错?”
      娜仁惶然道:“不知何错?”
      “既然身为暗桩,第一要务是隐匿身份。你尚未确认我身份,便贸然出言想认,实属不智,此为其一。你未曾去过大庆,如何知道旁人对我的评价,必然暗中与其他暗桩来往,若露蛛丝马迹,必然全盘覆灭,身为邬都暗桩之首,陷他人于不利,实属不义,此为其二。你已犯此二条,可还有脸面做名暗桩?”
      他声色俱厉,说的娜仁额头冷汗直冒,她咬牙道:“我们一干人等都是父辈时候便来了邬都,虽常常听闻老王爷和公子的事迹,却不曾亲眼得见。虽然无人有退出之心,可我们也好奇王爷和公子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从未去过的在父辈口中美丽无比的大庆又是何等风貌。”她顿了一顿,抬头道,“若非亲眼所见,被囿于邬都之部的我们哪里敢相信所有对公子的评价都不是空穴来风,这世间果真有人能符合那样的评价,而公子您比传闻中的更要气度超凡。我们只不过想知道我们所效忠的主人和国家到底如何。这也是娜仁冒然相认的原因,委实是因为我心中太过激动。其实,自从秋商王放话出来之时,我便猜到是您……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果真能见到公子。”
      韩子彦面容稍缓,说:“你想回沧州?”
      娜仁眼神坚定:“虽然我将自己完全视作了穆穆人,可我的心底……”她伸手抚上了心口,笑容有些惨淡,“早已被父亲和身份牢牢刻上了大庆二字。我们这一代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从小在穆穆长大,完全不知为何父辈死前都不忘大庆,于是我们一个个也都为大庆所囚禁,唯有死亡或者回去才能解脱。”她的眼眸闪亮,仿若含泪。
      韩子彦也为之动容,神色略微松动,他眼眸中似有怜悯,道:“但愿我能让你们回去,能让你们得以解脱。”
      娜仁眼眶一红,赶忙吸鼻子,道:“我先代邬都这一代的六名暗桩,谢过公子。”
      韩子彦转身离去,并未再有言语。他忽然觉得晴光或许说的没错,自己面对她的时候果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或许是因为她言辞洒脱,常有惊人之语,让人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何会有这样的性子。自己故而也无法做到像对待其他人一般软硬兼施,恩威并重,更多的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不理睬,嫌她聒噪,逗她取乐,或者干脆是包容了她,由着她瞎折腾。
      他对着日头阖上了眼,包容?自己居然对家人以外的人用上了这个字眼,这个女子对自己而言是愈发危险了。可是自己的计划尚未开始,那个计划必须由她自愿加入。他苦笑了起来,子采,你反复劝阻我是否就是因为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发生?可是相信我,在那之前,我尚能够将我谋划多年的事情完成。
      而在那之后,我也只想我能随心所愿,回一次江南而已。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惊残好梦无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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