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玉骢惯识西域路（下） ...
-
韩子彦眼中却有笑意，他慢条斯理的说：“蛊虫啖鱼，只怕这些鱼却是以蛊虫水藻为食。”
晴光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暗自庆幸发现得早，不曾将那鱼落了肚子，问道：“不知为何这里竟有这般多的蛊虫。”
韩子彦沉声说：“自开天辟地起，穆穆便有了这条绵延极长的暗河，倘若要追述起来，只怕要从远古开始了。”
晴光又问：“河里这么多的蛊虫是为了……保护什么？河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韩子彦默默望向远方，神色宁静，他问：“你很好奇？”
晴光点头：“自然是会好奇的，可是我也不想去那里看个究竟，我又饿又渴又累，只想找个地方能喝杯水吃点东西，能让我躺下休息一下。”
韩子彦并不理会她说了什么，自顾说：“我想去前面看看。”
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难道你就不饿吗？晴光站在原地不想动弹，满眼不满的看着韩子彦。似乎完全沉静在自己思绪之中的男人并没有忽略掉她的表情，唇角有一丝微不可觉的促狭，他说：“你在这里等我？”
晴光真心希望自己能有一把铁锹，可以凭自己一人之力往上挖出去到地面的通道，可眼下这种局势，她也不想一个人被丢下，在黑暗寂寞里和一堆蛊虫做伴。
她认命的上前：“你走的动吗？要不要我扶你？”
韩子彦虽然几近乏力，内力干涸，又身负肩伤，不过睡了这许久，情药毒性缓解，内力也恢复了小半，自然是不会在意身体的小小伤口。他眼眸带笑，却故作痛楚状“哎呦”一声，蹙眉紧紧捂着箭头，又连咳了好几声。
晴光只得扶了他：“我可十分累赘，要是前面有什么危险，你能应付得了吗？”
韩子彦舒舒服服将大半的重量转移给她，带笑说：“我也手无缚鸡之力，见势头不对时，你转身便跑呗……反正我总归在你身后。”
他说的气定神闲，却把晴光气的心内发堵。这人太幼稚了太幼稚了！我不和他一般见识！她对自己说了三五遍，这才静心下来，说：“前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韩子彦装腔作势十分无力往前走着，淡淡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样的人，死也会拉个垫背的。怎么会舍得把自己的命丢在这里。”
韩子彦轻笑一声，说：“何不设想我是想同你在这地下做一对苦命鸳鸯？”
晴光翻个白眼，反正他也看不见，她说：“我高攀不起。”
韩子彦依旧呵呵笑着，却忽然间问道：“你是如何看出那群弓箭手手中另有玄机？”
“那些弓箭势大力沉，常人射出一支便已脱力，他们居然能接连射出，面不改色，甚至无需休息，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你觉得那是什么样的东西？”韩子彦又问。
晴光不疑有他，说：“应当是弹簧之类利用弹力的东西，不过我想了想，也无法想通这个东西是怎么样的构造。”
韩子彦搭在她肩上的手漫不经心的收紧，柔声问道：“弹簧是什么？”
晴光吐吐舌头，说：“这是我自己的叫法……恩，是可以借用弹性来工作的一类东西。比方说弓箭就是借用了弓弦的弹性，这也便是一种弹簧……”
“为何起名为弹簧？”韩子彦不依不饶问着。
晴光又不能对这个话题表现出太多的抗拒，那样韩子彦一定觉得她心中有鬼，她绞尽脑汁想着：“‘弹’字是因为它是利用弹性的……然后，那个‘簧’是因为……唔……小时候玩的一种玩具，就像簧片一样。“人被逼急了都有急智，她果然胡诌了起来，还伸手比划着，”就是中间放一个石头，石头上放一个长形的木片，木片的一头放一颗果核，然后手指在另一头用力一按，果核就能飞很远……”她随口乱说，反正韩子彦也不懂杠杆原理和弹力的区别。
韩子彦不出声听完，点点头，果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晴光微微吐口气，幸好糊弄了过去。韩子彦思索着说：“虽然都是小东西，可三王子的想法当真新奇有趣……”他声音冷了一下，“而且很有用。”
晴光听出他话中的杀意和遗憾，不敢随便开口。这般走了十来分钟，晴光觉得韩子彦越来越重，实在承受不动，心一横，道：“我走不动了。”
韩子彦稍微站直了一点，晴光身上重量顿减，只觉得轻松无比。他咳了一声：“慢慢走吧，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
晴光想了想，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饿死在半路之上的可能性。”
“三五日不吃东西也是饿不死的。”
“渴死的可能性。”晴光坚持，“两日不喝水便可以渴死了。”
韩子彦慢悠悠开口：“晴光，你不是很确定我不会把命平白丢在这里？你不是很确定我其实知道前面会遇到些什么？”
晴光明明白白听得出他口气不善，讪讪道：“我是担心平生变故。”
韩子彦知她心中所想，也懒得同她说太多，只问：“那你是信我，还是不信我。”
晴光觉得委屈，低头不说话，一段细细的脖颈露在了衣服外面，莹白却又坚韧，浑身绷得极紧。她平白被拖入了险境，又与自己一同落到地下不见天日，却也一点怨言也没有。韩子彦心头忽生一丝不忍，左手安抚的拍了拍她：“我说过我不曾骗过你，我的心思，即便是要利用你的心思，也会直接告诉你，是不是？”
晴光吸吸鼻子：“我现在只是个寻常的人，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韩子彦失笑，这个女子考虑问题的重点还真是和一般人不同，他停下脚步，扭过她的头转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清雅的面容敛去了疲惫之色，严肃而又凝重：“不，你并不寻常，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晴光困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却看见他眼眸之中自个的身形，小小的，别无他物的，映着火光有一道妖异的红色，令人心惊……她怔怔问：“什么意思？”
韩子彦已然迅速扭头过去，再次扶上了她，蹒跚的往前走，不以为意的说：“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多么与众不同。”
绝对是敷衍！晴光发现自己被他糊弄了过去，也不再问，只扶着他默默向前走去。
两人都不说话，速度快了许多，没过一会，便到了先前晴光走到的地方，晴光指指一道岔流：“刚才我便是走到了这里。”
眼前的道路愈发深入地下，四周愈见宽阔，越来越多的河流从两侧而来，汇聚到这一条主流之中，河水中的鱼也渐渐多了起来，个个都左右摆着尾巴，欢快游动，仿佛一片繁荣景象，而与此同时，晴光明显发觉河底的苍苔也愈来愈多，色泽愈来愈深。
一想到这，即便再口渴也是绝对不敢喝一丁点河水的，她抚摸自己的嘴唇，又干又痛，估计很快便要裂开，流血。
许久不曾出声的韩子彦回答道：“这里应当已经到了凉平之部。”
穆穆共九个大部落，取九九归一之意，自秋商往西依次是叶碁，凉平和邬都三部，秋商叶碁靠近大庆，长期交战，两边势同水火，反倒是凉平和邬都离大庆较远，反而与大庆较为较好。韩子彦又说：“其余五大部，或南或北，大多临近边境，只有星垂部落是在极为西北之地，群星坠落之处，自为一族，与其余各部往来甚少，最为神秘。余下的那些个小部落，大多都是附庸这九大部落，不成气候。”
晴光这才明白他为何坚持要往西走，原来是为了避开秋商和叶碁两大部落。
韩子彦抬头望望四周：“你不觉得奇怪，这地下刚刚好一人高，似乎特意留出给人通过。”
“早就发现了……”晴光已经提不起说话的力气，有气无力应着，她也分辨不出到底是自己搀着韩子彦还是她扶着自己。
韩子彦看一眼她，抿了唇，下定了决心：“我们上去吧。”
晴光双眼一亮，却又恹恹问道：“怎么上去？”
韩子彦拿枪戳了戳头顶之上的土石，一片灰土落了下来，他说：“穆穆之地河水西流之时常有地裂，先前我以为是水流冲击，可你看河水这般浅，哪里能向上冲击。”
晴光饿得眼冒金星，仍是点了点头，道：“既然不是水，那应当是……土地本身的原因？”
韩子彦点头：“头顶之上土石结实，倒有些像人力筑出。我更奇怪的是我们这一路走来并不曾见过一个裂口，是我们走的这一条道比较特别吗？”
晴光闭目想了一会：“这条是主流，可是其他支流极其狭窄，说不定……”
韩子彦左右端详，右手边刚刚好有一道窄缝，堪堪容一人通过。他指指右边：“走这儿可好？”
晴光软软一笑：“有何不可，不过就是赌下运气罢了。”
韩子彦便向右边走了过去，搀着她的手：“你跟在我身后吧。”
幸好这条缝隙内水流极浅，若有若无，晴光拿火把照了一下，水底也并无那种苍苔，大约只有主河之中才会有。她跟着韩子彦往前走。
前方裂缝愈走愈窄，渐渐两人都要侧了身走，左转右转，在地面之下全然没有方向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道道路确实是往上延伸着的。
韩子彦知道她又累又饿，掌上用了功力，暖意缓缓传送过去，一面同她说话：“晴光，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情吧。”
晴光全身乏力，只手上一点暖意顺着经脉蜿蜒而来，然而行到肩膀之处却仿佛凭空坠入了一个深渊，再也寻不到踪迹。她知道韩子彦是刻意引自己开口，极轻的说：“什么？”
“讲讲你的家人……”韩子彦说，“我若上门提亲，他们会不会同意。”
晴光笑，没把他的话当真，说：“我有一个哥哥……”她还记得初到这个时代之时脑中浮现出的那个看不清楚的身形，清珖对哥哥显然极为信任，可是她现在是晴光，她忍不住怀疑是那人怂恿清珖冒险偷令。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晴光低低笑了一声：“我忘记了。”她叹息，“找点开心的话题来说吧，不如说说你，含着金钥匙出生，过得是怎么样的奢华生活……有什么好吃的也说出来画饼充饥一番。”
韩子彦手上略略用力，道：“我是长子，虽然还有一个姐姐，可我从小便被告知韩氏一族的重任以后都由我一人担负。弟弟妹妹可以肆意妄为，潇洒自在，我却不能。我自小便要熟读经史子集，勤习武艺，专研兵法……更重要的却是要谨言慎行，韬光养晦，收拾自己的本性，做好定西王。韩氏满门一百五十七条性命，我得好生照看着。”他声音平静，却有无限惆怅，“你可还觉得我这一生风调雨顺，为所欲为？”
晴光只觉得路途越来越为狭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所以……你是不想娶公主吗？”
这话题转移的太过突然，韩子彦身形一顿：“你觉得呢？”
晴光说：“身为王者，自然担心武将坐大，功高震主。就算皇上没这心思，臣子也应当掩藏锋芒，若令皇上猜忌那也是臣子的错。”
韩子彦无声笑，答道：“便是如此。”
“可皇上却要将公主嫁与你，要令韩氏壮大……皇恩浩荡，你如何能不娶？”
“我自有办法，只不过……”晴光殷切期待他说下去，韩子彦却停在了此处，不再言语，很明显不想告诉她知晓。
晴光只能自己继续说话：“听说皇上对公主甚为宠爱，原来也只是把她当成了臣民棋子……帝王之爱，果然不是父亲之爱。”她轻哼了一声，“任何人都有着太多的不由己了……”
“你的不由己是在哪里？”
晴光觉得嗓子里都要冒火了，前方的道路越来越为逼仄，她侧了身勉强走着，奇怪，他身形明明比自己高大，竟不觉的挤吗，难道是会缩骨功？她昏昏沉沉想着，张开嘴呼吸，用空气之中微薄的潮湿润着喉咙，勉强说：“每个人都有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谈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大家都愿意讨论的事情岂不很好？何苦要问那么多。”
韩子彦果然不再问。明明无论多糟糕的境遇她都能安之若素，坦然面对，却不愿回答他这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不禁回首望她一眼，发丝散落，面容无神，她显然已经极为疲惫了，却依然支撑着往前迈步，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坚持和坚强。他十分好奇。
身体摩擦着石壁，皮肉火辣辣的痛起来，晴光闭上眼睛往前走，似乎这样能省下一点力气一般。火光已经慢慢黯淡下去，再过一会大概便要熄灭。晴光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却只能感觉到韩子彦手上温度一点点传了过来，她喃喃自语：“等到了上面，我要吃牛肉酸奶吃到饱。”
韩子彦苦笑，他功力已经基本恢复，在体内暖暖流转，并不觉得饿，然而晴光被他封住了经脉，功力尽失，能一直走到现在只是因为多年习武体格过人。他不忍问道：“累吗？”
“恩。”她的声音含糊，“也饿，你呢？”她强撑着问道。
“还好。”韩子彦伸手摸摸身旁，感觉到指尖湿润，泥土的气息散发了出来。他敲敲石壁，声音沉闷的回响在狭小的空间之中。前方的路已经无法容人前进了。
“不知道离地面还有多远，我要挖挖看，你往后一些。”
晴光扶着石壁退后了一些，脚步踉跄，她很想躺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可她知道不能这样，幸好还有两侧石壁夹着她，要不然她只怕就要倒下了。
韩子彦提枪往头顶刺去，手臂灌满了气力，一刺之下大片土石掉落了下来，晴光虽然闭着眼睛却深深吸入了一大口，不禁连打了几个喷嚏，头更晕了。韩子彦抬手捻了些土，果然湿润细腻，想必是距离地面不远了。
晴光只听见一阵阵土石掉落的哗哗声，几声之后，韩子彦拉她上前一两步，站在掉落的石块之上，如此反复不知多久，声响渐渐稀疏，掉落下来的石头越来越少，更多的变成了松散的泥土，而泥土之中的草木根茎也越来越多。
韩子彦大有信心，接连抬□□去，泥土簌簌落下，仿佛泥雨一般。数十下之后，头顶之上忽然一塌，落了两人满头满脸的湿泥，与此同时灌进的是一股清凉而新鲜的空气，晴光猛然睁开双眼，头顶之上群星熠熠，点缀在蓝黑天幕之中，近得触手可及。
她激动的看向韩子彦，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韩子彦也是极为疲惫，白净面庞之上污泥点点，草根黏着头发，不胜狼狈，一双眼眸却依然明亮。
他收起长枪，向她伸出了手。
（始之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玉骢惯识西域路（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