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玉骢惯识西域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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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玉骢惯识西域路（中）
两人这一整晚可谓惊心动魄，此刻才终于松懈下来，晴光也觉得乏力之极，衣服被烘得舒舒服服，她握着韩子彦的手，伏在他身上，两人相互依偎取暖，她竟很快坠入了梦乡。
她睡得模模糊糊，并不安稳，仿佛又看见了胡和鲁的尸体，全身是血，面容却极为安详，似乎死亡对他而言才是这混乱不堪一生的解脱……而在他的身旁，原本应当志满意得的叶煌面容却沉寂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满脸阴郁，仿佛胜利的不是自己一般，对比鲜明，却令她不由心生疑惑……
她正直直看着，忽然听见耳边有清零水声，她觉得奇怪，明明是倾盆大雨，怎么如此空灵悠远……她摇摇头，恍惚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四周一片黑暗，自己原来是在地下。暗河水势略减，那清泠之声便是水流击撞岸边，声音在石壁之内回荡，安然绵长……
她支起身子，摸一把韩子彦，他也睡得极为不安，紧紧抓着晴光左手，掌心满是冷汗，而他的身体，依然滚烫。果然还是发烧了……晴光知道他浑身是伤，此时此地发烧极为凶险，缓缓将手抽了出来，心想地下又冷又湿，还是得去地面之上，寻点热水喂他，也不知道伤口有没有发炎，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真是不方便。
她扯下一块衣袖在河水中浸湿了放在鼻前闻一闻，水气清凉，并没有异味。她这才敢敷到了韩子彦额头给他降温。站起身来四下摸索了一番，河岸这边约有一米宽，边上尽是土石，仿佛山洞一般，流水此刻虽然放缓了速度，却依旧向西流淌，势不可挡……晴光自小便知道百川东到海，却不明白为何这水是往西边流，还流得如此之快。
她向前后走出数百步，并没有摸索到出口，眼睛却渐渐适应了地下的黑暗，虽然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并没有初时的忐忑害怕小心翼翼。她知道了四壁隔断了与地面的联系，按下落两秒来算，这里应当是在二十米深的地下，当然前提是这个世界的万有引力常数和她所熟知的一致，她可没有那个能力测出g的具体数值来。
她又走回韩子彦身旁，重新将丝帛浸了凉水敷上，摸了摸他的额头，稍稍降了点温，这才放心下来，她料想韩子彦多年习武，体魄应当强健过人，就是不知道现在伤口如何，她有些后悔起自己不曾学习医学药学病理学，那样的话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总还有一技伴身，虽然对这里的武功经脉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不至于现在的手足无措。
她胡思乱想着，又听见韩子彦轻咳几声，声音浑闷，似乎喉内干涩之极，晴光想找点水喂他，然而这水……她将手伸进河水，水意清凉，虽说古代没有工业和化学污染，但也不知其中是否有毒有寄生虫，她不敢轻易拿给他喝。如果自己随身携带了火种便好，果然自己一点生存意识都没有，怎么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晴光脑中灵光一现，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摸索着往韩子彦怀中探去，他衣服已被捂得极热，怀中揣了不少东西。晴光尽数取了出来，细细摸着辨认，这几块应当是银两，那温热圆滑的或许是玉佩，这细细寒冷的是……她指尖一寒，微热的液体涌出，手指已然被不知名的利器割破，这应当就是那无声无息斩断了叶影琴弦的兵器了。晴光吮着手指，他还真有不少好东西藏着。
好不容易找到火折子，拉开竹管，看见里头一点光亮，兴奋的要命，也不敢用力吹，生怕把那一点火给吹灭了，一点点小口的送气，那火点渐渐明亮了起来，照出了地下一小方天地。
晴光这才看见暗河这侧是石壁，河约莫有两三米宽，河的对面一片黝黑，靠这点光亮根本看不清楚，她心知这火折子支撑不了多久，四下望了一望，想寻些草木来点火，然而地下不见阳光，也没有野草生长，晴光寻了许久，这才找到几截已经腐朽了的木头，估计是从地面上被雨水冲了下来，也不知在地底已经呆了多少岁月，木质疏松，幸运的是被冲到了陆地上，虽然算不得干燥，但应当能点燃。
晴光没有办法，又扯了一段披帛下来引火点燃了木头，她身上这件披帛本就布料极少，被扯了这几回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幸好火很快燃了起来，倒不寒冷。
晴光先看一下韩子彦的情况，他脸颊发红，眼睫微颤，呼吸略微急促，看得出来身体极不舒服。晴光又换了一下敷额的丝帛，拿一根木头当火把去更远的黑暗里寻找可供燃烧的木材。
一路又找到了好些，她聚在一起慢慢搬了回来，来回搬动过程中，未曾注意到手中腐朽的木头烧得裂了开来，一块烧的通红的树皮落在了她手上，她痛极，脑中一黑，却居然还能忍住，先换了一只手拿火把，这才将虎口之上那滚烫的一小块树皮抖了出去，虎口则是一片通红，幸好还不曾烧破皮。
晴光忍着灼痛将全部搬了回去，这次她小心翼翼拿着火把免得再烫伤左手。直到所有的木头都搬到了火堆旁边，右手似乎也不那么痛了，却起了一个硕大的水泡，仍有一阵阵刺痛。这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了，晴光再一次怀念起现代医学以及各种药物。
这穆穆地下也真是奇怪，四周石壁陡峭，不像人工挖出，可又空间巨大，路线贯穿东西，不知有几许长，规律的不太像自然之力造就。晴光将手泡到了水中，这水十分清澈，自东向西缓缓流动，却不知源自何处。
晴光对着手上偌大的水泡出了会神，也不知两人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外面是白天或者黑夜，而叶影又是为何不曾追赶上来。
她发觉在这里呆的越久，疑问便越多，果然自己的那一丁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这里根本都不够用，只怕自己还不曾开口肚子里的一点小心思便被他人看了个一清二楚，尤其是现在正发着高烧的这位官二代。
晴光又看向韩子彦，他毫无意识的翻了个身，额头的丝帛落了下来。晴光叹口气，换了次水再来敷上。韩子彦紧紧皱眉，左手不自觉的搭上右肩，却抖了一下，将手移了开去。
晴光心头一动，他是被琴弦伤在了右肩以及背后。她轻轻将韩子彦放平躺着，解了他的衣带，露出右肩看一下伤势。出血已经止住，然而伤口附近都是干涸的血迹，看不清楚伤势。她沾湿了衣袖，小心翼翼将血渍拭去，露出其下一个小小的洞眼，伤口不大，但已经泛白，四周有些开始溃烂的样子……果然是很不好处置呢。
晴光猜背后那一道应当也是差不多情况，眼下当务之急是不能再让伤口恶化下去了。她在从韩子彦怀中掏出来的那一堆东西之中翻了翻，没有疑似伤药的物事，别无他法，只能从自己裙摆内剪下一块干净点的布块，把伤口弄干之后轻轻盖在了上面，现代科技发达的后果是，脱离水电之外的世界让晴光一筹莫展。
她拉拉裙子在旁边坐下，想着要去找个容器来烧开点水用，可这四下除了石头便是泥土和河水，她无计可施。虎口之上的水泡又开始火燎的痛，她轻抚着手，水流声安静，她陷入沉思，却自嘲笑一笑，纵然自己沉思一天一夜也是想不出什么办法的。晴光无声叹息，忽然间她听见了水流溅起的声音，仔细看去，清澈水面之下游动着一条巴掌大的鱼，腹中鼓胀，不慌不忙摆着尾巴自晴光眼前往西游去，晴光这才觉得肚饿，她见这地下人烟罕至，料想这条鱼不曾见过什么人，应当傻头傻脑，伸手便往水里捞去。谁知这条鱼倒警觉得很，她手方方伸进水中，鱼便将尾巴一摆，飞快的游走，还溅了她满头满脸的水，十分狼狈。
晴光抹把脸，苦笑一声，却又眼尖看见前面不远处清水之中俨然一团灰黑，这条鱼游了过去，水纹荡开，那团灰黑仿佛受惊一般倏忽散开，四下游去，密密麻麻竟有十数条鱼。
晴光觉得奇怪，这水四周并无植物，与地面隔开，这些肥大的鱼是以何为食？她不觉提步跟了上去，想要一探究竟。
绕过这段转角，前面的景色与先前并无差别，同样是石壁流水，岸边间或有枯木，然而却越发宽阔了起来，再走上一段，晴光看见了一道小流从右侧流出，汇进了主河之中，晴光往右看去，那里也是同这边一样，只不过空间稍小一些，河水也浅一些，相连的洞穴也是极窄，晴光在洞口探望了一会，继续沿着原路向前走。
大约走了二十来分钟，两侧汇聚而来的支流愈来愈多了起来，地势也愈发复杂，似乎一直是在往地下更深的地方蜿蜒，灯火所照不到的前方黝黑之中想必是有更多的支流，再一直往下走去应当能看到这河流的终点到底是什么。
晴光突然有些害怕了起来，前方洞穴暗黑如兽口，寂然无声，她不知道其中是否隐藏了什么，而这一路走来，她依稀感觉地下暗河极为奇异，何况韩子彦还独自一人躺在河边。
晴光决定不再往前走去，虽然她心中有一点好奇，但此刻并不是好奇和探险的好时候。
她走回了火堆旁。
火色明亮，照出倚着石壁的一道人影，韩子彦已经醒了过来，虽然面庞之上还有着病态的红，但不知为何晴光看见他醒了过来心里仿佛落下了一块石头般的轻松。
她加快速度走过去：“醒了。”
韩子彦并不理她，只怔怔看着火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晴光也不以为意，在他身旁盘腿而坐，道：“你发烧了，现在觉得如何？”
韩子彦疲惫之极轻声说道：“药性已经过去，并无大碍。”
晴光笑笑：“那便好……我们是在地下，每年秋天都会西涌的穆穆暗河。”
“我知道。”他缓缓说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眸略略失了神采，却在火光映照之中闪过一点极为明亮的异色，似喜又悲，惆怅又困惑。
晴光习惯了他这般，也不以为意，又说：“叶影并没有追来。我方才往前面走了一走，似乎更往地下去了……这一条河大概无比漫长。”
韩子彦这才抬眼起来，大约是觉得面颊发烫，拿手捂脸凉了一凉，轻咳了一声，才说：“穆穆人对着条暗河极为畏惧，河水是来自穆穆几座高山的积雪化水，可无人知道这河最终汇向了何处，以往也有穆穆人下到地下想要探个究竟，然而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够回到地面之上。穆穆相传这河就是幽冥地狱的黄泉，河水中飘荡着那些不能超生的厉鬼。凡人到了这里会被饥饿的魂灵咬碎吃掉，除了灵魂什么都不剩下，而他们的灵魂也会变成恶鬼，生生世世徘徊此处。”
他声音不带一点情绪，语调极冷，听的晴光生生打了个冷战，却并不是害怕，而是被瘆的，她问：“这条暗河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人能下来？”
韩子彦点头。
晴光又说：“那还真是奇怪，我走了有近半个时辰的路途，除了鱼和水，什么东西都没有见到。”
韩子彦抬头看了看顶上，说：“你不害怕？”
晴光皱下眉头，很俏皮的说：“这河里鱼条条肥大，莫不是因为吞噬了人肉？或许他们才是这暗河之中的恶鬼？”
韩子彦被逗得无奈轻笑，笑声之中却掺和进来饥肠辘辘的一声“咕噜”。晴光神情尴尬，觉得大为丢人，只得打个呵呵道：“不知道吃了人肉的鱼会不会味道特别鲜美一些。”
韩子彦忍俊不禁，顺手拉拢了衣服站起身来：“大概已经过了大半日了，我也饿了，你说的鱼是在哪里？”
晴光伸手向前一指：“游到前面去了。”话音刚落，水流轻响，俨然又是一尾大鱼游了过去。
晴光噤声，屏住气息，眼睛睁得圆滚滚直望着韩子彦，手指一动不动指着鱼，浑身上下都写着期待。
这鱼游得慢慢悠悠不紧不慢，韩子彦也不紧不慢立起身来，俯身从底下那一堆怀中东西里捡出了一条透明又显一点金光的东西来，晴光并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两根手指微微扬了一下，鱼便在水中剧烈翻腾起来，临近的河水染成了绯色。
晴光知道这位少爷必然不会自个动手，赶紧的上前去，双手齐用，这才把扭动剧烈的一条大鱼拖上了岸边，河水之中绯色渐渐变淡，消失在了西去的方向。
这鱼与之前晴光见到的不同，通体银白，极为美丽，它脊骨被刺断无力挣扎，然而鱼唇张合，鱼头扭动，似乎仍在渴求着水源。
晴光从鱼身上拔出那段兵器，很是好奇问韩子彦：“这是什么？”
韩子彦伸手接了回来，漫不经心回道：“漠山之中的雪金。”
“北边那个漠山？”晴光觉得惊奇，忍不住问了一句。
韩子彦神情无异，“嗯”了一声。
这个世界上有透明的金属吗？晴光愈发觉得漠山那个地方一定隐藏了极大的秘密和极多的事情。说不定，自己真能通过漠山回家。她低头看鱼，掩饰着眼中闪过的惊喜。
韩子彦蹲下身子，右手在鱼腹之间划过，银白的鱼身之上涌出更多的鲜血。晴光虽然不会做菜，可也见过别人杀鱼，仔细去了鱼鳃内脏之类，幸好这鱼没有鳞片，要不然都不知道要怎么清理了。
一面在河水中清洗着鱼，晴光很虚心求教：“这鱼要如何烤？”
韩子彦并没有回答她。晴光回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韩子彦表情竟有些凝重，侧耳倾听着，显然完全没有听见她的问话。
自从他醒来之后，就很有些古怪。晴光将鱼洗的干干净净，再不见一丁点血丝，心想着莫非他也穿越了？这个躯体里也住着另外一个灵魂？
不会不会，如果不是韩子彦本人的话怎么说得出“雪金”这么奇异的词来，晴光摇着头。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晴光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仰去，身下一片柔软坚韧，似乎是，倒在了韩子彦身上。
她将那条鱼抓的极紧。眼下便抱着鱼，眼神愣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子彦轻哼了一声，晴光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压倒了他的伤口，赶紧爬坐起来：“怎么了？”
他眼眸中痛楚一闪而逝，随即换上一副严肃以对的表情，抬抬下巴：“你看水里。”
晴光不知所以的看去，原本清澈的水面之下如今却有了一道奇怪的黑线，本有手指一般粗，就在晴光看的过程之中越来越细，黑色也越来越浓郁，最后色泽深沉的仿佛一瓶的墨汁凝成了一点一般。那条黑线随着波纹在水面之下摆动，无比诡异。
晴光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韩子彦拉着她退后一步，这才说：“你看水下面的石头。”
水下的石头上生了一层薄薄的苍苔，看起来并无不妥。晴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苔藓确实有些异样，叶面之上隐隐有些极细小的浅褐色颗粒，它们仿若尘埃一般缓慢向上漂浮，聚集成了这一条黑线。
晴光惊问：“这是什么？”
韩子彦沉颜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但我猜吃人肉的不是那些鱼，而是……”
晴光想了想，将手中死鱼轻轻放进岸边，果然那黑线仿若有知觉一般缓缓移了过来，转眼之间化为无数黑色小点，统统聚集到了鱼身之上，漆黑可怖，密密麻麻不留一丝银白鱼身。
晴光屏息看着鱼身眼见愈来愈小，当黑点重新化为褐色小颗粒慢慢坠落水底之时，那条本有一两斤重的银色大鱼竟连一根骨骸，一滴血液都不曾留下。
晴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韩子彦上前一步，低头细看，右手伸出，似乎是想伸到水中捞起一把研究到底是什么，然而却忍了下来，他的声音沉寂道仿佛有火热隐匿其中：“或许是蛊虫。”
晴光自从中了白日尽这般稀奇古怪的毒之后，已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世界上存在任何不同寻常东西的可能，但此刻仍忍不住惊讶，或者更多的是兴奋道：“蛊虫？那不是南边的东西，怎么会跑到了西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玉骢惯识西域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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