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玉骢惯识西域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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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玉骢惯识西域路
这箭法虽分了两向，然而为了躲避箭矢之间在空中相撞，箭网布得疏散，仍有机可乘。
韩子彦已起了杀苏德之心，此刻更是凝神，收敛了气息，银枪红缨在皎洁月华之中宛然失了颜色，只剩枪尖上泛着一缕微茫，似是幽冥地府之中的一线生机，同时也杀机四伏。
他阖目，脸上恍惚有一丝温柔神色，深深吸入一口雨后空气，然后他抬脚迈出，每一步都似乎要落在箭矢之上，然而却俱是稳稳当当踩到了箭网之间的空隙，落在了地面之上。
他就这么向前走去，仿若闲庭漫步，悠然之极。然而却只有晴光知道，自己手触之处，汗水冰凉刺骨。
走到三十步之时，阿福按捺不住，终于出手。他一对流星锤使得虎虎生威，急如转瞬，直奔韩子彦面门而来。晴光只觉得身后空气凝滞有如铁石一般，重重往背后压来，她不敢回头看去。韩子彦却也不躲避，依然向前迈了一步，手中银枪一震，枪头寒芒乍现，那一点寒芒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流星一般梦幻的弧度，美丽夺目，最终落在了流星锤之间的铁链之上。
“叮”的一声，晴光的耳朵捕捉到风声杀气之中那一声清脆断裂之声，韩子彦拥着她侧了个身，沉重的流星锤伴着炽热的气流自他的身后，她的指尖掠过，晴光不自觉蜷了一下手指，指尖之下韩子彦的心跳声已快如击鼓。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却将声音闷在了胸臆之间，回荡在晴光耳廓之中。
他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知为何，晴光却觉得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惆怅，这秋夜漫漫，而自己转首回去时，却又会看见什么？
箭雨终于止住，漫天杀气也暂时落幕。韩子彦又咳了一声，眸色中黑暗翻滚着涌了上来，他收枪，右手在身侧虚抓一下，抓起了数只乌木铁箭，韩子彦转手一翻，乌木箭杆在他手中碎成点点黝黑，继而向前飞射而去，直射向那数十弓箭手。
他已是精疲力竭，并未仔细瞄准，然而这一波木碎数量众多，覆盖住了身前方寸天地，细密不留一丝间隙。那数十弓箭手惨呼声此起彼伏，渐次倒下，在四周一片混乱之中，韩子彦拔枪，纵身向前，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枪头一点，整个身体有如出水蛟龙一般直奔人墙之后的白衣青年而去。
苏德没想到他犹有此困兽之斗，更没想到他居然径直杀向了自己，他虽然狩猎奇异，武艺却是极为差劲，只能瞪大了眼睛眼睁睁望着红缨银枪逼近自己眉间。这一切都在倏忽之间，阿福断锤，箭手倒下，银枪夺命……苏德身前已无旁人，阿福却犹自诧异自己武器去了何处，再也没有人能挡得了韩子彦这势如破竹的必杀一击。
苏德蹙眉，瞬息之间脑中翻转了许多念头，这人到底是谁？又是何人传来书信令自己匆忙赶回？而一直守护身边的那个护卫此刻又在哪里？他想自己这辈子是找不到答案了，真遗憾，自己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不曾做出实物来，大概只能等到下辈子了。
他闭上眼睛，白衣在风中飘扬，冰凉煞气已迫在眉睫了。他准备迎接黑暗之神。
就在思维涣散开去的那时，有一股细韧的软丝缠绕上他的头发，那一头有人发力，他身形直直倒下，在地面之上被往后拖出寸许，只有这一寸便已足够，韩子彦将全部劲力和杀气凝于这必杀一枪，一击不中，杀气已泄，他无力追击。
“你不能杀他……”那是一个极为动听的女声，声音如同山涧之泉一般悠扬悦耳，拂走了满园杀气和血腥之气。晴光轻声说道：“这就是叶影，叶煌的小师妹。”
韩子彦立于原地，右手紧紧握枪，指尖呈现不详的灰白之色，而他的气海之中，精气沸腾，狂躁欲裂，他急促呼吸，用冰凉空气来冷却自己，却并不能够，他清晰感觉到那燥热之气急速向上弥漫，掌背之上血色慢慢呈现。
他心知不能再战，自己要在丧失理智之前离开这里。这情药，果真厉害，便连自己也是难以抵挡,运功之后更是气血难抑，再战下去只怕全身精气逆行，血燥欲狂。
叶影左手持琴，右手引弦，才在韩子彦手中救下了一个人，面容却是灰蒙蒙，十分萎靡，一身正红衣衫凌乱不堪，然而她抬头起来时，却是满眼怒意，凤眸中那一抹艳红也沉淀成了杀气。她说；“你们……”她甚是愤怒，忍了一忍才能继续说下去，“你们不该如此。我不能留你们性命。”
这话说的模糊，晴光心下却明了，叶影知晓了叶煌的计划，是说自己同韩子彦不当助其成事，不过事已至此，她不能留他们活口，以免日后大庆以此胁迫叶煌，损伤秋商一部。
叶影自小思虑缜密，又果断决绝，话语出口，心中反而宁定下来，她本不欲伤人性命，可此刻自己是为了师门荣辱与秋商一部，也不得不如此了。她心下稍定，右手拂弦，一根金色琴弦笔直如剑，直刺向了韩子彦喉头，接着第二三根各自从左右两侧弯曲前来，封住了所有方位。
韩子彦心中早有计较，低头在晴光耳边轻喃一句：“信我。”晴光不知他意欲如何，正疑惑之间，便被韩子彦丢到了身后，韩子彦背着她不进反退，他略略跃起，竟主动撞上正中那根琴弦，细细一线弦丝穿入肩胛之处，入体寒凉远胜寒冰。韩子彦神智为之一凛，他见叶珞与叶煌内力都走阴寒一派，便猜叶影也是如此，这才以肉身相受，希望能以阴寒内力暂时缓解他燥热的血脉。
幸而不曾失算，顺着琴弦而来的冰凉气息稍稍安抚了他体内的燥热。
叶影一击即中，右手急急虚捻，仿佛抚琴一般，而那根琴弦竟嗡嗡震动，音调忽高忽低，宛若一支悠悠曲调，带来秋风落叶，雨雾蒙蒙。
随着琴弦的震动，韩子彦肩头伤口裂开，鲜血涌出，那弦似仿佛有知觉一般，往经脉蜿蜒了过去，纯阴内力疯狂涌入，令他脉络一僵，那燥热却被逼退回丹田之中。
他连咳两声，终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口鲜血，神情却明朗了起来，他知道今日是无法击杀苏德的了。他边咳便抬起手来，就这般极其寻常点在了琴弦之上，琴弦只是更震得更厉害了一点，韩子彦稍感意外，却又吐出了一口鲜血，指间挟了一抹极为哑暗的银芒，复又指上了弦丝。
琴弦猛然断裂开来，半截反向叶影卷去，而那另一段入体更深一寸，韩子彦忍不住后退一步。
叶影这琴是师傅传授，出师以来与人交手，虽常有败绩，但连琴都损坏了的这还是第一次，她本就是争强好胜之人，原本对晴光还有几分不忍之心，这一下却变成了几分怒气，她杏眼一瞪，刚道：“你居然弄坏我的琴……”说话间另两根琴弦在空中交叉而过，形成一个圆弧，却向晴光卷去。她看得出韩子彦内力不支，不得已才承受了这一弦之伤却是为了护住身后的女子……她并不畏惧于他，但却也忌惮他手中不知的能斩断自己琴弦的兵器，她不愿师傅的琴再有损伤，她想要制住不同武功的晴光好逼他就范，
韩子彦眼眸清明，叶影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眼下也不适宜再在此处纠缠下去，他当机立断，转身抱了晴光向右侧人群松散之处飞奔而出，两根琴弦扑了个空在空中诡异扭转了一下，跟着他身形而去。
晴光只觉四周风声呼啸，韩子彦脚步不停，忽左忽右，没想到他不光是一军之帅，逃跑时也是惊人的熟稔。
韩子彦脚步不停，却苦不堪言，叶影的阴寒之气已被耗尽，他血狂欲癫，而身后叶影带着两根琴弦紧追不舍，他却不能停下来故技重施，叶影决然不会再让他如此轻松斩断琴弦。
韩子彦挥舞长枪，竟无一侍卫敢上前来，幸好秋商王殿简陋，他带着晴光跃身而出，向东面一路狂奔，直至越过人群，身后的侍卫们才反应过来一般，人声熙攘追了上来。韩子彦并不担心他们，反倒是叶影及两缕琴弦紧跟身后，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叶影深知他的弱点在于晴光，便如他深知叶影的弱点在于那一具古琴，可此刻双方相持，一逃一追，两人都无计可施。
几个喘息，韩子彦已经掠过街巷，冲出城门，直奔苍茫草原而去。他背后冷汗被秋风吹尽，全身火热的不同寻常，可他没有办法，一旦停下来转眼之间琴弦便到，他只能坚持东行。
叶影追的焦急，渐生了好胜之心，自己怎么可能追不上已然精疲力竭的男人，她不信他还能继续坚持下去，叶影竟忘了自己为何要追他，只是想着要超过他。
草原月色之下，只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前后掠过，之间只相差分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韩子彦觉得气血难抑，内力也在体内四窜，愈发难以引导，他左手凝气，在右腕处虚空一划，鲜血带着燥热喷涌了出来，他数了三声，抬手对晴光说：“帮我包扎。”
晴光虽不知他意图，但也知道此时情势极为凶险，从披帛上撕下一条薄纱，用力扎在靠近心脏之处，帮他止血，又说：“你放下我吧，她不会伤我。”
韩子彦神情一冷，道：“你是不信我能带你回去?”
晴光说：“我相信你能，但是你不必……为我如此耗力。”
韩子彦毫不犹豫接口：“那你是信叶煌？”
晴光沉默，轻声说：“你们都不可信。”即便现在叶煌只怕也还存了别的心思，她不敢相信，而面对韩子彦，她确实发自内心的不信，似乎他的任何举动背后都有阴谋，她无法看透。
韩子彦转了个弯避开琴弦，又说：“我可不曾欺骗过你。”
“你只是不说……你隐藏了太多的东西。”晴光回答道，你比叶煌更令人害怕，叶煌的反复无常和狂热都似乎是丧失了理性，但你每时每刻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不愿意被人算计。
他似乎无声笑了一笑，又说：“难道你就没有秘密？”
“可我……”晴光脱口而出，“我不会伤害他人。”
他语气冷凝急促：“你又从何断定我会伤害你？”
晴光十分委婉提醒他：“我说过我找不到那什么龙泉令，我也已经后悔了……”她话语未定，便感觉韩子彦全身肌肉一紧，似乎痛苦不堪，速度反而更快了一些。
她露了只眼睛往后看去，两人与叶影之间的间隔拉大了一些，只是琴弦依然不依不饶飘在身后，其中一根金光暗淡，显是染上了鲜血。她不禁伸手往韩子彦背上一摸，冰凉之外更有一股粘腻，她咬咬牙：“你受伤了。”
韩子彦神情无异：“这是逃命的关头，受点伤算什么。”嘴一张开却忍不住咳嗽，硬生生将喉头腥甜咽了下去。
叶影追了这许久，也有些内力不济的感觉，她武功专走的奇巧一路，并不如师兄们内力深厚，此刻一击得手却令她信心大增，咬牙提气复又追赶上来。
叶影眼看着又将追上，心想这一次可万万不能再让他逃了过去，略一思索，琴弦垮垮的围了个圆圈，向前飞去，即将追上两人的时候，身前数丈之外的两人忽然身形一矮，竟瞬间失去了形迹。
叶影心中狐疑，放慢速度上前看去，只见地面裂了个大洞，深不见底，隐约可以听见其下水流潺潺，她心知必然是韩子彦未曾察觉到地裂，两人一起落了下去。她有心下去查看一番，可穆穆地下暗河十分诡异，向西倒流，十分湍急，又冰凉入骨。穆穆神话中这便是地下黄泉，其中飘荡无数魂灵，穆穆人从小便被告诫，若是下到黄泉，会被厉鬼勾走性命，再也无法回来，也无法转世，永世只能在黄泉水中飘荡。纵然叶影艺高胆大，却也不敢孤身一人下去。
她在四周徘徊一番，心想不如先行回去禀报了三王子之后再带士兵火种前来仔细探寻。拿定了主意，便收起琴弦头也不回往西面回去了。
晴光只觉得身子一轻，两人直直往下坠去，幸好这地洞不深，不过一两秒之后两人落到了冰凉水流之中，韩子彦将她护在身前，用自己身体替她挡了下坠冲击，落水之声回荡在幽深地洞之中，阴森可怖，晴光尚未来得及思索，便被汹涌水流西卷而去。
这水流虽急，水却不深，不过米许，河底又有许多碎石，两人被水流冲的左右磕碰，虽然大部分都被韩子彦承受下来，可为数不多的几次晴光被撞到，痛的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般。
河水森冷，她无暇细想，只紧紧抱住韩子彦，免得被冲散了开去。
两人一路磕磕碰碰，也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久，河水流到了一个拐角处，水势缓了一缓，韩子彦乘机长枪卡进土石之中，手臂之上用力，终于是将两人拖出了水中。
他丹田空荡，劲气在体内四处乱窜，无从宣泄，他先前割腕放血正是为了稍减体内躁动，而今遇到冰寒河水，情药之毒加之内劲反噬均被封在了体内，无法缓解。这一路之上他一面全神贯注护好晴光，一面用尽剩下的气力抵抗体内热毒，行到此处，也是油尽灯枯，再无余力，是以一到岸边他便瘫在了地上，不愿再动一下。
可体内还是热，他知道这情药厉害，可先前性命攸关之际只觉得体内真气被牵动翻腾，此刻安静下来，被忽略的本能欲望却强烈了起来，强烈的似乎代替自己掌控了这具身躯，满脑中都是那一晚她勉强自己的迎合和低吟，身躯温软，声音溺人。这一忆之下真气横行，全身经脉如同针扎，痛苦不堪，他自嘲一笑，明明已经连手指都无法抬起了，却还有心情去想这些，果然男人好色是天性。
晴光上岸后却先是往回看去，回首处一片漆黑，无法看见一丁点阳光，也没有追兵。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晴光全身衣湿透，她这身衣服无比轻薄，眼下也是被懂得瑟瑟发抖，却浑然不觉，转身去摸倒在一边的韩子彦，这一抹之下却是一惊，他衣服湿透，衣衫冰凉，然而冰凉之下却是一团火热，整个人如同炭火一般滚烫无比。
晴光大为紧张，又向他头上摸去，这一路俱是滚烫无比，以晴光自己换季发烧的经验，绝对有四十度以上，晴光急忙问他：“你觉得如何，哪里不舒服？”
韩子彦声音干涩氤氲，听起来竟有一般风情，他说：“很不好。”
晴光干脆在他身边坐下：“你好像发烧了。”
韩子彦握住她的手，手指却是冰凉：“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在这等慢慢恢复了才能带你出去。”
晴光却不关心这个，急急道：“你发烧了，不要说话，休息一下吧。伤口现在如何，还流血吗？不对，伤口不能浸水，会感染的……”她定心想了一想，“我们得上去，你不能着凉了。”
韩子彦疲惫之极，很想倚着她，却又不能，离她太近只会让自己受苦，可他舍不得那一点温柔依靠。他顺从自己的本性，稍稍往晴光那边挪了一挪：“我没力气上去了。”声音轻软，带着点沙哑，竟如同孩童一般。
晴光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的示弱，怔忡了一下，道：“可是你得喝点热的，这里也太冷了。”
韩子彦依然握着她的手：“无妨……”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支撑起最后的精神，用内力替两人将衣服烘干，晴光感觉到衣服变得温软，水汽蒸腾而起，蹙眉道：“你还逞什么强……”
韩子彦却笑：“男人嘛，总是要面子。”
晴光心中一叹，这男人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家室学识谋略勇气样样都有，还会撒娇卖萌装可怜，这还让别的男人怎么混嘛。可他已经装可怜到这个地步，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宽慰道：“不碍事，你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你。你口渴不，我取水给你喝。”
韩子彦摇头道：“不用，你就在这里吧。”
晴光依言不动，又问：“伤口还疼吗？”
韩子彦声音渐渐低迷下去，宛若梦呓：“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
晴光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韩子彦合上双眼，忽然道：“你抱抱我吧。”
“啊……”晴光惊讶了一下。
韩子彦道：“放心，只是想抱着你休息一下。我已经连话都懒得说了……更何况，我从不愿意让情绪控制了自己的行为，能掌控我身体的只有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玉骢惯识西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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