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蝉声空曳别枝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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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小声问道：“请问，你是五月生日吗？”
那人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晴光心想，你这种性格，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双子座怪人。但她也不说，故弄玄虚道：“我掐指一算……”
那人满眼不相信：“你都不能动，怎么掐指算？我看眨眼算还差不多。”
晴光无奈翻个白眼，这个冷笑话虽然够冷，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笑。那人还欲再说什么，侧耳一听，道：“不好，他居然又追上来了，快点跑。”说着又拎起了晴光。
晴光急道：“你不是说把我丢在原地的吗？”
那人不好意思挠挠头发：“抱歉，我一下子给忘了，你再和我跑一段吧。”
晴光叹口气：“反正也不是我出力，你拎得动我也无所谓。”
跑了一段，那人又说：“其实你到底是什么人，韩子彦怎么就追了个不依不舍的。”
晴光干笑一声：“你看我年轻貌美，他自然舍弃不下。”若是她只说不知道这人只怕会以为自己是有什么秘密，这般大大咧咧说出来他反而不会起疑。果然那人哈哈一笑，道：“看来大庆女子脸皮功也是常人不能及的。”
晴光由着他嘲讽，却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哎’吧。”
“我叫叶煌。树叶的叶，辉煌的煌。这是我以前的名字，师傅他们叫我另外一个名字，你不知道也罢。”他答得轻快。
“咦，你这不是穆穆族的名字。”
“我娘是大庆人，这是她给我取的名字。”
“那你是怎么当了暗士的。”
“我娘是被我爹抢回来的商人女儿，她原本想一死了之，可是有了我，为了我她整天和爹爹那些姬妾争宠，操心□□了。那时我不明白，直到她死了之后，爹根本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也不给我吃的，我饿得要命，这才明白为什么娘总是偷偷摸摸对着我哭，却对着爹爹笑。我饿了十来天，就跑了出来，原本想一直向东走，走到大庆去，娘说外公外婆在那里。可是那时我才七岁，走了一天一夜，又饿又累，晕倒了过去，是师傅把我捡了回去，给我吃的，这才没被饿死。我从此就只能跟着他了。”他的声音冰冷苍凉，晴光听的沉默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叶煌笑道：“我骗你的。这是大师兄的身世，他常说用这段话来哄大庆女子，一哄一个准，我待在这里都没有机会试，今日一试，大师兄果不欺我。”
晴光只觉得面部肌肉抽搐起来，沉声问道：“那你的名字。”
叶煌回答的那叫一个轻快：“名字我没骗你，不过这是师父起的，我的通用语也是师傅教的。他在大庆待了半辈子，做梦都想回大庆，可就算我们都说通用语那又怎么样，这里到底还是穆穆。“他的声音微带喟叹。
晴光却只说道：“我反正也没见过你的大师兄，我只是觉得幸好这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其实是个好人。我其实真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晴光不知为何，觉得有一种虚空的情绪涌上心头，“两族成天打来打去，又有什么意思，为什么就不能握手言和，好好相处呢，穆穆供给大庆牛羊战马乳品铁骑，大庆还以粮草锦缎，难道不好吗？为什么居于上位的人，一定要比出个胜负来，明明毫不相干的两族人，却一定要恨彼此入骨，这真是可笑。”她吸吸鼻子，道，“我想太多了。你娘说的很有道理，管好自己就好了，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叶煌沉默了一瞬，轻轻说道：“是，你也管不了那么多。”
“是啊，既然是两个不同的民族，就必须为各自民族的利益而战斗，是我太幼稚了。如果没有这一条线该多好。”
“可那条线就在沧州，它就在那里。”叶煌轻声说，竟仿佛宽慰她一般。
两人又向西北奔出小半日，天色愈发酷热，汗水顺着鬓发流了下来。晴光忍不住抬手去擦，手居然抬了起来。她紧忙缩了回去，看一眼叶煌。奔跑了这许久，叶煌也是一脸疲态，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晴光定了定心绪，握紧手中的那那一段箭头，极缓慢的送到了衣袖中，广袍宽袖，藏这么个小东西根本不成问题。她想到从前看电视点穴过了十二个时辰会自然解开，原来竟真有这么回事，只不过时间好像不太一样。
眼前草木渐渐规则起来，叶煌放慢了速度，说：“这里便是秋商族的聚集地了。我不能带你去见王，他一定会留下你的，我暂且将你放在小师妹那里，不论结果如何，过两日我让她送你回沧州。”
晴光由衷说道：“这太麻烦了，你给我银子便好。”
叶煌尴尬道：“我没有银子。”
晴光算是明白他为什么全程用跑的了。
虽说快到了，两人却直到深夜才跑到了秋商部落，晴光又饿又渴，叶煌也是累得不行，脚步沉重，左转右转，转到了一条小巷子里，扑到东起第三家门口，便大力敲起门来。屋内灯一下子亮起来，有个清爽的女声恶狠狠问道：“这是谁啊，大半夜的。”也是一口极为标准的通用语，她虽然故作了凶狠，可声音真是清脆动人，仿若水滴落在玉石之上，又如艳丽夏阳，花香浓郁。
叶煌道：“老七，是四师兄。”他压低了声音跟晴光说，“我这个小师妹，看起来娇滴滴的，性子却是火爆，你小心一些。”
一柱光芒流泻出来，门内的女郎一身穆穆族红裙，环佩戴珠，十分华贵，便连一双凤眸之中都隐了一丝艳红，她横叶煌一眼，道：“大半夜了，这是做什么？”
叶煌陪笑道：“老七，这是我的朋友晴光，我要去王那里，她没地去，想在你这里叨扰两日。”
女郎堵在了门口：“这是你从哪里抢来的女子……咦，居然还是大庆女子，我听三师兄说你王派你去暗杀定西王世子了，莫非这是他的女人，你看着美丽便抢了回来。”她说话语速极快，叮叮咚咚，如碎珠落地，十分悦耳。
叶煌看起来也是一脸极其受用的表情。他嘿嘿笑道：“可不就是嘛，我掳了她引韩子彦追来，就先把她放在你这儿，等我们杀了韩子彦便送她回去。”
那女郎哧了一声：“四师兄，先前听说你去杀韩子彦我便想去截你回来，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杀得了韩子彦吗？能保住自己的命回来就算好的了。你居然还带了个女人回来，先不说韩子彦从不近女色，多少人怀疑他是有龙阳之好，现在居然一下子多了个女人，就算这真是韩子彦的女人，他难道会为了一个女人深入穆穆，追到我秋商部落来？”
叶煌被说得一愣一愣，细长眼眸却闪过一丝窘迫，看来真是怕这个小师妹，勉强道：“可他确实来了。这一架谁死谁活是我们的事，你得帮师兄照看好她，人家本来好好的，被我掳了过来，我总得好好送她回沧州。”
两人说了这半日，女郎终于看晴光一眼，冷哼一声：“怪不得你会她放在我这里，是怕王看见了吧……”
叶煌也不理她，就把晴光往庭内一丢，道：“两日后我不来你也送她回沧州，师兄把她托付给你了。”说完竟是头也不回的跑了。
女郎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桃花般的绯红双目中闪过一丝担忧，她关上大门，在晴光身边蹲下，伸手一触，扬眉道：“你明明没有被点穴，怎么趴在地上不动？”
晴光极为尴尬坐起来：“我是……担心你们再点我穴。”
女郎笑了起来，她说：“我叫做叶影。”
叶影又说道：“这一日还不曾吃东西吧，我去煮碗面给你吃。”一面说着，一面扶她进了屋子。
屋内干净清雅，水墨字画，几盘兰花，便连空气中都染着几丝墨香，这和红衣热烈的女子也真是一点都不搭。晴光暗想这人师傅真是好本事，教出来的徒弟个个人格分裂一般。
她给晴光拌了一份葱油面，配一份羊肉汤，搭配的可谓不伦不类，然而味道实在鲜美，晴光已经一日不曾进食，此刻如饿狼扑食一般，没两下便吃了个精光，吃完尚且意犹未尽舔舔嘴唇，这才有空说：“叶姑娘手艺真好。”
叶影坐在桌子另一旁，托腮看着她，目光却有些茫然，她低声自语道：“不对，四师兄这样着实奇怪，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左思右想一阵子，对晴光说：“这一路上四师兄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晴光暗想，他不对劲的地方可多了，却慎重回答：“他也不曾和我说什么，就随意交流了一下人生观。不过我有一点觉得奇怪，你们二人都似乎坚信他杀不了韩子彦，他真会为了王的命令而去吗？我总觉得他不是会把旁人吩咐放在心上的人。”
叶影焦急的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你不知道，他一向对王的话惟命是从。我知道他伤不了韩子彦，但也知道他轻功卓然，定会安然逃脱，可为什么他一意要将韩子彦引过来，不论这次能不能杀了韩子彦，沧州军定然知道此次刺杀是秋商一部所为，说不定会挥军而下……师兄他做事向来粗中有细，这次怎么会如此不谨慎？”她停下脚步，低声说道，“我得去问一问他。”
她一转身，正红衣裳炫目，她说：”姑娘，我要出去一趟，你暂且在这等我，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晴光在桌旁坐了一会，才接受这姑娘已经跑路的事实。她叹口气，这个穆穆部落里是不是都是这般稀奇古怪的人，看来还是大庆人稍微靠谱点。她休息了一下，把碗筷洗刷了，端着一盏灯找到了书房之中。
晴光是见叶影房中满是字画，猜测说不定她走的是文士路线。果不其然，书房无比巨大，三面墙壁书架上整整齐齐堆满了书，或新或旧，大多落满了灰尘。云罗说穆穆人不尚文，爱争斗，果然是真的，这些书只怕还是他们那个师傅从大庆带过来的。
晴光别的书也不看，按照分类直接看到了医药一类去，还好这里的书是按照类别来排序的，要是按照书名来她也只能一本本看下去了。
医药图册并不多，图文并茂讲讲花鸟鱼虫，草木土石，晴光生怕错漏了，每本都是一页页看过去，她在寻找秋落果的信息。这是那日朦胧之中清珖所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三个字，但她一直记在了心里。晴光一直都明白，这是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自己完完全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清珖的身世，不知道韩子彦的意图……虽然韩子彦说会放了自己，会帮自己找白日迟的解药，可是她并不能将指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若他一个反悔自己要找谁哭去？所以当务之急自己还是要有自救的能力，因此她看遍了韩子彦的书，了解这个时代的风俗人情地理天文。现在该开始寻找回复武功的办法了。
晴光曾想在和左聿闲聊的时候夹在一堆问题里问他，可她到底还是不放心，左聿十分机警，若是注意到必然会告诉韩子彦，自己根本无法预料那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晴光暗暗咬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真是十分不好的体验。
在看到第十三本的时候，晴光终于看到了这么一句话：秋落果，其叶如枫，其果绛红，可活经脉，凡长者手足酸痛之时，可以秋落果四枚碾碎同海盐翻炒，热敷，可缓。注，其果有毒，慎食之。旁边还画了一枚秋落果，圆圆的好似枇杷一般。
晴光又愣了一愣，这便完了？她问自己，果然这段就是这么长，那秋落果也画的栩栩如生，只差点一抹绛红色了。晴光不甘心的把书翻到封面，上有楷体字四个——《常用药方》。她幻想了无数次，这秋落果是长在多稀奇的地方，多难得的东西，紧张的不敢去问左聿，结果，这还是常用药。她此刻很想仰天叹一句坑爹。
只是这书里可没写秋落果能治武功被废，该不是自己听错了吧。晴光不放心，继续找书看去，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看了多少本书，天色都渐渐发了白，她这才又看到一本《民间偏方大全》，写了寥寥数字：尝有江湖人士筋脉俱断，欲食秋落果自尽，中毒昏迷，醒后武功恢复如初。后有神医专研此药，欲制作断续丸，皆不成。
晴光这下子已然觉得坑爹二字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她不知是不是要感慨清珖见多识广，居然给了自己一个据说只治好了一个人的药。
原本她还蠢蠢欲动，等天一亮就去医馆买药，现在却又一下子退缩了，先不说那秋落果吃了是否能有效，自己能不被毒死便谢天谢地了。真正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她哀伤叹息，将书一本本收拾好，天也变亮了。
她这才想到叶影竟是一夜未归。
晴光开了院门向外望去，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皆是异族皮草装束，十分粗犷，她看了一眼便又关上门自个到膳房中觅食去。叶影大概是深爱江南，熬了好一大罐葱油，窗台上还放了一圈圈干面条，粮食倒是不缺，可是谁能教她怎么生火？晴光深刻认识到装一脑子过去和未来的知识是没有用的，如何保证自己没有饿死才是一门大学问。
她按照电视里放的在灶台旁找出了一块很像火石的石头，用火镰子打了半天也只看见火花四溅，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把着星星之火聚成燎原之势。晴光思考半天，取了一张纸放在火石旁边，好不容易才把纸给点着了，小心翼翼送到灶台中，一点点加进稻草，等火势渐渐变大这才放下心来，又塞了几块木头进去。铁锅里煮开了一大锅水，虽然点火不甚熟练，然而身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宅女一枚，晴光煮面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她开始觉得有了用武之地，耐心的等水煮开，放入面条，洗几根青菜，卧一个水蛋，一碗热腾腾香气扑鼻的青菜鸡蛋面便做好了。
晴光十分满意的闻闻面香，又挑了一勺葱油进去，香气愈发浓郁，晴光拿起筷子正准备吃，突然冲进来了一个男人，那人身形高大，满面尘色，细眸冰凉。他一直冲到晴光面前，大叫：“饿死了，快点给我吃。”
晴光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海碗便已经被夺了过去，再一眨眼间，一碗面落进了他的肚子。叶煌意犹未尽抹抹嘴，道：“还有吗？已经两日不曾吃过东西了。”
晴光怔怔看着他，悲愤无比，道：“没了。”
叶煌嘿嘿笑道：“我把你的定西王世子给带了过来，你再做上一碗，不，五碗给我？”
晴光困惑蹙眉：“带了过来？”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清朗不失儒雅，儒雅又带点冷漠的声音：“我也一日一夜不曾进食，晴光帮我做上一碗可好？”
韩子彦漫步走了进来，清俊眉目之间染了一点疲倦，然而那一丝疲倦却让他的清雅不再那么离世，多了点烟火气息，似乎触手可及一般……想到这，晴光才发现自己居然不自觉的伸手出去，她面上一红，赶紧锁了手，强作镇定道：“你们怎么……这么友好……叶影姑娘呢，要不要也给她做上一碗。”
韩子彦见她灰头土面，脸上黑白夹杂，只剩一双眼睛明亮无比，十分气定神闲的样子，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却不见一丝疑惑，也看不见她面红，哪里知道晴光这几日经历这许多，便哪怕泰山崩于顶也能不动声色了。这一想心中却有些不忿了起来，凉凉道：“看来你倒是挺自在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蝉声空曳别枝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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