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云上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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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然阁中，尹香雪独自一人站在平台中央，她微微抬头望着高台，虽然有屏风遮挡，但她仍旧可以看见夜冥阁主并未到来。只是让她在意的便是这里的人很少，除了她身后有一排乐师，便只剩下高台上屏风旁的那名青衣男子。她记得那个青衣男子正是今日去找墨瑶的那个男子。
一念及此，尹香雪不禁向阁外的落日望去，越是等待她的心中越是不安。
忽然间，有些微弱但极具威严的声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屏风后响起。
“抱歉，我来晚了。”
尹香雪弯腰福了一身，客气道：“薛阁主历来以大事为重，香雪这种小舞还真是浪费了薛阁主的时间，都是香雪的错。”
“不妨，我偶尔也应该放松一下。”夜冥阁主坐在那张由水墨画成的墨梅屏风后语气轻松道。
身侧的青衣男子却对她颔首道：“尹姑娘，你可以开始了。”
听到这句话，尹香雪再次福了一身，随后她站直了身子，对身后的乐师们略微点了点头。很快，音乐从她身后响起。那一瞬间，尹香雪将手中的舞袖抛出——
那舞蹈如飘絮，如冷花，尹香雪竟舞出了世间凄美的舞姿。随着她身子的旋转，舞袖也随之而转，执舞的青衣女子宛如壁画上的仙子，正跳着一曲飞天之舞。她的身体轻盈宛如临风而舞，柔软得浑不受力，动作飘逸如梦，仿佛舞在云上一般空灵。
尹香雪的舞姿灵动而柔美，动作出人意料的轻灵敏捷。而她双手的舞袖更是曼妙无双，流风回雪，宛若惊鸿。舞到极处，她突然将舞袖一收，将舞袖迅速收回再自己双手之间，又忽地向四周抛去。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向高台上望去，心下却是微微一惊：那名青衣男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夜冥阁主坐在屏风后，可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尹香雪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依旧舞着。
“阁主，找我有事么？”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尹香雪顺着舞步望了过去，不料竟愣在了那里。而那个葛衣男子此时也看见跳舞的盛装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不语。
“怎么，几年不见，如今相见反而无话可说？”这时，屏风后缓缓走出了一人，白衣若雪，俊美无暇，却让尹香雪为之一震——这个公子便是下午她遇见的那个白衣公子。原来，他便是夜冥阁主！
那么她今日所言他都是知晓得，想到这儿，她的心神不禁有些恍惚。而那名葛衣男子却开口道：“阁主说笑了，我怎会认识幻雪楼的尹香雪姑娘呢？”
“不认识么？”薛临终于发问，目光深沉莫测。他挥手令乐师们退下，很快，忻然阁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薛临看着默默不语的尹香雪，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说道，“也是啊，小钟你自然是不认识幻雪楼的尹香雪。只是不知你是否认识金陵皇甫家皇甫筱筠呢？”
一听到“皇甫筱筠”这个名字，尹香雪的脸色霎时惨白，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薛临，双肩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见到尹香雪的神色，薛临嘴角滑过一丝满意的笑容。然而他足尖一动，下一刻便站在她的身后，用力握住她的左肩，将她直面钟影川，轻声笑道：“那你认不认识小钟？”
尹香雪挣扎着，但她根本无法摆脱薛临，只能激动道：“别......别说了！薛阁主求你别说了！”然而她的目光极为痛苦地望着前方那个葛衣男子。
“阁主，我钟影川确实不认识尹香雪，包括皇甫筱筠。”钟影川此刻静静道，只是他的表情阴沉而严肃。
听到这样的回答，薛临微微停顿了一下，放开尹香雪。他的唇边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在她耳畔冷笑道：“尹香雪，你看。这就是你曾爱过的人，对你竟是这般，你难道不心痛么？”
尹香雪身形一晃，瞬间坐在了地上，目光迷茫而呆滞地盯着地面不语。而她头上的玉簪因为动作过大被摔落在地上，裂成了千万片玉片，宛如她如今最不愿意提及的破碎往事。
的确，她以前叫做皇甫筱筠。
她出生在金陵皇甫家，家中几代为官，并在江湖中也占有一定地位。
她的胞兄自幼习武，而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加上容貌美丽，双亲希望她可以去竞选秀女，有朝一日成为嫔妃。
可自从十五岁那年她认识了钟影川，一切都变了。
依然是老套的故事，那年她随父兄外出，在雨夜救了一名受伤的男子。身为大户小姐的她自然看不惯有人在她眼下死去，于是她出于好心偷偷救下了这名年轻男子，并请了大夫来救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对这名陌生男子更是悉心照料。久而久之，她这个大家小姐暗暗喜欢上了这个自称是江湖中人的男子。
可是她并不介意对方的身份，那时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二人相爱便可以了。
直至半年后，这个男子的伤势完全康复后便准备离去，这一切都让她无法接受。然而经过一番心里挣扎，身为大小姐的她还是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了意中人。
只是，葛衣的钟影川听后却苦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中虽有爱意，却是很淡。
“筠儿，我必须要离去。” “筠儿，你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也包括我。”
那是他临走前对她的叮嘱。自那日钟影川离去后，她便以为二人再无相见之日，那个她曾深深爱过的人。
而她更意想不到的便是再见钟影川之时，竟是她人生中的灭顶之灾！
她一直记得那日是夜冥阁将她皇甫家灭亡的日子。她在对方的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听众人的谈话中她才知道，他竟是夜冥阁主派来围剿皇甫家的领带人。这件事她从不曾料到过，自己竟然会救了灭门的仇人！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她站在那里，心如死灰，同时也明白了当日他所说的话。
她的确单纯，单纯得什么不知却害得家族灭亡——父亲、母亲、姨娘、妹妹，全部都死在她的眼前，而她只能远远看着，连复仇都不能。
最后死的是胞兄，胞兄为了保护她，双手都被夜冥阁的人斩断。
她俯下了身子，整个人扑在胞兄渐渐冰凉的尸体上，恨恨地看着人群中的那个人，神色凄凉：“我只恨自己当初居然会救你。”
钟影川站在那里看着她，挥手令众人退下，看着跪在血泊中的女子，缓缓开口。
“你恨的人应该是我，只是临死前你还有什么遗言？”
“遗言？我能有什么遗言！”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冷笑道：“我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看着夜冥阁灭亡！”
“是么？”钟影川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淡淡。
而她的脸色惨白，银牙紧咬，似乎想起什么，直直地看着他，将一直以来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我问你，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一点点？”
钟影川一震，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见此冷笑不已，拔出怀中的匕首，向自己的腹部狠狠刺去！
既然如此，她再也没有颜面去面对家人。所以她只能陪他们，来弥补自己所犯下的灭门之罪。可是最后，她的匕首并未刺入腹部，只见匕首尖刃处被钟影川紧紧握住。他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而他的眼睛沉寂如海。
“你走吧，今日我将放你离开，便是报答你当日救命之恩，此后我们两不相欠。”
这句话让一直愤恨的她再也无法控制地痛哭起来——他竟会放过他？多么可笑，在杀掉她一切亲人之后却放她走，还说只为报答。没想到一直以来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见她迟迟不动，钟影川缓缓叹了一口气。
“快走吧，若阁主知道你就再也活不了了。” 阁主？那个传说中的人中之龙？那一刻她回忆起那个江湖上众人畏惧的夜冥阁主，不由地抬头看着葛衣的钟影川，抿了抿唇，蓦地转身向外奔去。钟影川则站在那里看着她渐渐远去，目光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但终是下令不准有人追杀逃走的血衣女子。
就这样，几经漂泊，他依然是钟影川，夜冥阁的心腹。而她，却再也不是金陵皇甫家的大小姐。
那日自她出逃，便发觉了依旧有人在暗中追杀她。为了生存，无奈之下她只能躲进了风花场所。从此，皇甫大小姐被幻雪楼的花魁——尹香雪取而代之。
凭着完美的交际手腕，她暗暗查出了夜冥阁这几年在薛临的命令下密密监视着她。可是最近这些日子，那些探子都凭空消失了。立即，她便被告之要去夜冥阁献舞，聪明如她便知道一定是出了事。
只是她不曾想到，竟还能遇见钟影川。
那个她曾深深爱过的人。
“阁主不是一直在追杀她吗？又为何请她来这里？”
钟影川向后退了一步，淡淡开口。
薛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俯身拾起玉片，细细看着：“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件趣事。”说到这儿，他轻轻击掌，点头道，“清辉，紫星！”
话音刚落，尹香雪就感觉有人将她的双臂架住，回头一看，正是清辉与紫星。不由苦笑一声，任凭两人将她架到一旁。
而薛临的眼色忽然如同刀锋一般寒冷，将手中的玉片扔掉，对钟影川缓缓笑道：“小钟，我很想知道，你是否爱过她？”薛临边说边用力踩碎了玉片。
钟影川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语气平和自然。
“阁主一直让我们不得有私情，小钟自然听命于阁主。”
薛临轻轻点了点头，侧身向尹香雪望去。她天青色的衣裙如同天上的云雾一般，只是长发洒落下来宛如瀑布，她怔然地看着钟影川，一言不发，薛临见状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清辉与紫星立即将尹香雪向阁楼外带去，在经过钟影川身边时，钟影川轻轻看了她一眼，但很快收回了目光，又向薛临看见——那个人中之龙竟凭空消失！
钟影川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后退，却感觉到自己心口一窒——一柄匕首快而精准地刺穿他的胸口，而握着匕首的人却是清辉。
“清辉......你！”他捂住心口，神色有些不可思议，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那一刺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脉！
“要杀你的人不是他，是我。”突然，薛临的声音在尹香雪身边响起，他淡漠地看着自己心腹死在自己眼前，眼中却没有丝毫不舍。尹香雪看着薛临，又不敢相信地回头看着钟影川。
这是怎么了？
“为......为什么？”钟影川站立不住，跪在了地上，抬头看着薛临，痛苦道。
“小钟你应该知道。”薛临眯了眯眼，“我已经容不下你的野心。所以，我给了你生路。”说到这儿，他指了指尹香雪，淡淡道，“只要今日你带她走，我就会放你们二人一条生路。”
“可是你没有选择。”
“难道在你心中，所爱之人竟比不上野心么？”
尹香雪惊讶地看着薛临，双肩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原来，他是爱她的，所以当年才会放他离开。而也正因为野心，才会抛下她。
想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地向钟影川奔去，然而手臂陡然被人用力拉住。她转头一看，竟是薛临那双冷漠如冰雪般的双瞳，他冷酷而厉声道：“别过去！”
“影川！”尹香雪并不理会薛临，可又无法挣脱薛临，终是跪在了地上，看着奄奄一息的钟影川失声痛哭。
晚了，一切都晚了。
如果没有这个繁复的江湖，或许他们还能在一起厮守。可是，如今都已经不可能了。
钟影川也跪倒在那里，看着痛苦不已的尹香雪，安静地笑了笑，声音苍凉如水：“对不起......”
钟影川轻轻合上了双眼，往事此刻缓缓浮现在眼前。从最初的相遇，到如今的生死相离......一直以来他都愧对于筠儿，可到头来也无法补偿啊......
眼见钟影川倒在地上，可他突然又睁开了双眼，盯着薛临恨恨道：“薛临！我知道你——”
可他的话音未落，夜雪剑宛如雪花卷起，凌厉无比，一剑斩下了他的头！
意识到自己在属下面前失态，薛临拂袖转身离去。然而走了几步，他又叹息了一口气，转身对清辉说道：“你们命人将小钟埋了，至于尹香雪——”说到那个痛苦的女子，他轻轻一顿，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说道。
“好好安顿她，明早便送她回幻雪楼。不过，世上只有尹香雪，而皇甫筱筠早就死了。”
说罢，薛临快步离去。尹香雪失魂地缓缓走到钟影川尸身前，将他睁开的双眼合上。也不顾血污，她慢慢捧起了那个头颅安放到尸身上。并微笑着为其整理衣服，不发一言，只是泪水止不住地下落。
整个忻然阁寂静无声，清辉和紫星对视了一眼，发觉对方眼中皆有诧异的神色，但他们却也并未阻止尹香雪的举动。
他们不曾料到阁主竟会放过这个女子。
这已经是奇迹了——果然，阁主的心思无人可以猜测。
就在忻然阁沉浸在一片死寂中，薛临却早已走出了忻然阁。他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走，当他走下最后一级时淡淡开口：“出来吧。”
“公子忙完了？”从石阶阴影处里默默走出一名紫衣女子，容颜俊俏，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方才在忻然阁里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曾料到那个尹香雪竟是当年逃走的皇甫筱筠。
“恩。”薛临静静点头，看着紫衣女子那张年轻姣好的容颜，忽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杀小钟，毕竟他是随我一起创立夜冥阁的。所以，我会补偿尹香雪的。”
“这一切都是钟哥哥的命数，强求不得。”墨瑶也叹息着，自她进夜冥阁便遇见了钟影川。比起冷漠的绯月，显然性格爽朗的钟影川更让她乐意亲近。而如今钟影川竟被公子手刃，多少也让她感叹世事无常。
可是——
“公子，钟哥哥的野心真的已经让您容不下了么？”不错，她并不相信钟影川是那种野心可以大到想要取代公子的人。谁没有野心？不过分大小而已，而钟影川，绝非野心之大的人，她知道钟影川曾说过他的愿望——不过是在江湖上有一定的低位，以及与爱的人一起白头偕老。
薛临有些敏感地侧头，看着墨瑶的双瞳，毫不客气冷冷道：“你敢质疑我的决定么？”
“墨瑶不敢。”墨瑶低下了头，小声地说道。
“夜深了，你还是快去休息。”薛临似乎觉得方才自己过于严厉，于是温柔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长发，见她点头答应。薛临的脸色渐渐有了若有若无地笑容，轻轻为她整理褶皱的衣袖。薛临理得很认真，似在回忆着什么。
墨瑶在那一刹那怔在了那里，看着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人这样为自己整理衣袖，眼中流过一丝压抑的痛苦，轻轻唤道：“公子......”
“嗯？”薛临微微一笑，“你要自己保护好自己，毕竟，我不能护你一生。”
他不能护她一生，可她希望她可以守他一世。
“是，公子。”墨瑶轻轻福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她确信自己此刻不敢在留在公子身边。她更担心自己的心事一旦暴露便会给公子带来伤害。
今生今世，他只会是她的师父，而她也只会是他的丫头。
就在紫衣女子离去后，薛临站在那里，看着墨瑶离去的方向，那双美目哀弱无力，是那般的哀伤。
然而薛临并不知晓，墨瑶在回去小径上，双目却是雪亮如电——
她知道公子为何要置钟影川于死地了。
钟影川，应该对公子的过去有所了解吧。因为只有那样，才会遭来杀生之祸！
她还记得，不久之前钟影川自从被公子派到天山那里去执行任务回来，就有些不对劲了，还常常私下查阅了一些资料。
而那个任务她隐约记得是监视辰星教。
莫非，公子过去与辰星教有所关联？
恍惚间，墨瑶又记起当初与公子在华山时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辰星教的林千羽。
公子，真的与辰星教有那般不可告人的过去么？墨瑶缓缓抬头，看向深不见云的天空，微微叹气。她的目光，直直望着西方，在远方的云层下，那里正是天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上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