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舞姬〗夜雪》泠耀

2、初舞

　　与此同时，夜冥阁外。
　　一位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妖魅女子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身后是两名佩剑的白衫男子。三人似乎正在等什么人，不过见三人的神色只怕已等了好长时间。正当那妖魅女子颇为不耐烦时，却隐隐传来车轮的声音，妖魅女子目光一亮，侧头望了过去。
　　官道上一辆被精心装饰的马车辚辚而来。
　　可以看见车上坐着一位美人，虽然只是在头上戴了一支玉簪而并无其他耳坠配饰，就连长裙也是天青色。看上去虽眉目淡雅，可依旧容光照人。
　　“竟然迟了那么久，你们难道不想活了吗？”妖魅女子身后的一名男子抽住了剑冷冷道。尹香雪先是一惊，下一刻却笑了笑，不语。妖魅女子站在那里轻轻扫了一眼方才开口的男子，男子一震，瞬间收回了剑，跪在了地上。
　　“属下有罪，请流萤护法怪罪！”
　　车上的尹香雪听到“流萤”二字眼瞳微微一缩：原来这个看上去不会丝毫武功的妖魅女子竟然便是四大护法之一的流萤。
　　然而流萤并没有理会那个男子，看着车中的美人，盈盈笑道：“尹姑娘。阁主如今有事在身，你的舞蹈被安排在傍晚时分。我特来接你先去休息。”说罢，流萤使了使眼色，身后的那两名男子悄无声息地将车帘掀开。
　　尹香雪缓缓走了下来，福了一身，客气地说道：“那多谢了。”
　　“请。”流萤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她，这个尹香雪倒与之前的那些人有所不同。难道，她可以幸免于难么？
　　尹香雪点头不语，随着流萤缓缓走进了夜冥阁。在流萤的带领下，尹香雪被安排在一间偏僻的厢房。
　　“阁主不喜生人在阁中乱走动，所以只能委屈尹姑娘了。”流萤替她开了门，静静笑道，眼中却有着莫名的情感。
　　“不妨。”尹香雪点了点头，她只见方才那两名男子将她放在车上的舞袖取了下来，连忙福了一身，却被流萤制止道：“尹姑娘不必了，这是他们分内之事。”那两人见状很快退了下去。而流萤，也只是客套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独留下尹香雪一人坐在房里。
　　尹香雪叠好舞袖开始四处环顾房间，竟然十分净雅简朴，连幻雪楼都比之华丽，看上去倒真不像是在夜冥阁。正当她出神之际，恍惚间听见了细微的敲门声，不由一怔，她连忙快步走去打开了门。
　　一名容貌美丽的紫衣妙龄女子正微笑着站在门外，肌肤胜雪，吹弹可破。唯一不足的便是右手里布满了老茧，一见便知是习武之人。
　　“可是幻雪楼的尹香雪姑娘？”紫衣女子笑着，然而笑容中多了一丝探究之意。
　　尹香雪迟疑了一秒，点头不语，但眼中也开始有了寒意。这个紫衣女子让她感到了不安，甚至是有了危机感，她的心在刹那间慢了半拍。
　　“姑娘不必担忧。”紫衣女子站在那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叫墨瑶，只是过来见见姑娘而已。”尹香雪整个身子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紫衣女子。
　　“你、你便是墨瑶？薛阁主唯一的弟子？”墨瑶点了点头，颇为愉悦地看着尹香雪。方才她听流萤谈起了这个舞姬，据说与众不同，不禁让她有些好奇。所以她特地趁公子不知晓而来看看，不料见了真人果真是与众不同。
　　至少，从一开始。尹香雪的眼中便没有害怕的神色，只是深远地看不见底。
　　“今日傍晚，会有人带你前去阁主那里，在去之前你要准备好一切。”墨瑶侧身让开了道路，点头笑道，“如今我先带你去看看，可好？”墨瑶虽是在提议，但语气冰冷的根本不容尹香雪拒绝。
　　尹香雪也知自己推辞不了，于是便随她而去。
　　一路上墨瑶并没有为难她，多少让尹香雪有些惊讶。这个墨瑶，分明一开始就对她有敌意！
　　在回去的路上，墨瑶见小径上颇为清净，少有人走动，缓缓开了口：“不知尹姑娘今日为阁主献什么舞？”墨瑶虽和颜悦色，但眼底仍有寒意。她不明白公子为何点名要尹香雪来献舞，帝都那里选的人其实并不是尹香雪，而是在公子的要求下才换成的尹香雪。
　　尹香雪小心地看了一眼墨瑶，欲言又止道：“云上舞。”
　　“哦？”墨瑶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容，“便是那个‘倾城一舞’？我相信阁主一定会喜欢的。”
　　墨瑶心中一笑，让公子喜欢？只怕是天方夜谭，公子身边的舞姬们从未活着走出过夜冥阁，只怕这个尹香雪也在所难逃。
　　尹香雪似乎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对劲，不禁微微皱眉。然而她正欲开口，却见一名青衣男子突然间出现在了墨瑶的身边，冷冷地看了一眼她，俯首在墨瑶耳边低语。见墨瑶点头，青衣男子又瞬间消失。
　　尹香雪怔怔站在那里，不语。
　　“怎么了？”待回过神来，她压住心头的顾虑，轻声道。
　　“没什么。”墨瑶盯着她，温柔地笑笑，“现下我有急事需要处理，去去便回。尹姑娘在此处等我，切记不可乱走动，小心招来杀身之祸。”
　　见尹香雪答应后，墨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尹香雪望着墨瑶离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于是坐在了小径旁的石椅上。方才她本想问墨瑶自己需要注意什么，毕竟原本该下午献舞却突然改到了傍晚，让她心中十分不安。
　　可尹香雪不曾料到她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正当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之际，突然耳畔听见不远处传来一缕箫声。泠泠彻彻，竟似天上歌谣，只是曲子是她闻所未闻的。
　　尹香雪迟疑了一下，又见墨瑶许久不归，终是起身寻着声音走去。
　　寻着声音，她缓缓走进了一片竹林，不料竟在竹林里迷了路。她心下一惊，不由四处走动，最后走到了离傍晚跳舞处的忻然阁不远的镜湖。尹香雪见自己走了那么久都不见吹箫之人，又想起墨瑶的话，无心再寻。然而她刚准备转身回去，便不留神撞上了他人。
　　“对、对不起。”尹香雪连忙福身细细道，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惹出了事情，若只是牵连了她倒是不介意，但牵连到幻雪楼便是她的过错。
　　然而她低头那么久都没有听见对方言语，尹香雪不由诧异地抬头，可刚一抬头就怔在那里——自己眼前站在一名握箫的白衣年轻公子，面容俊美，神采夺目，一双美瞳明艳绝伦。她连忙后退了一步，再次躬了一身。
　　“你是什么人？”白衣公子冷冷开口，冰寒刺骨，手中却是紧紧握着那支碧箫。
　　尹香雪暗自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镇定地回答：“奴婢是幻雪楼的舞姬，今日奉命为薛阁主献舞。无意间冒犯了公子，实在抱歉。”
　　“幻雪楼？”白衣公子的目光如闪电般直射向她，“姑娘可是尹香雪？”
　　“不错。”尹香雪一边惊叹于白衣公子的风华乃世间罕见，可是她又想早些回去，便匆匆道：“奴婢不久还要献舞，不敢打扰这位公子。”
　　白衣公子突然一笑，却让她感到一丝杀气。只见白衣公子似笑非笑看着她缓缓开口：“尹姑娘一舞倾城，定能获得好评。”
　　“哪里，让公子见笑罢了。若香雪能活着走出这里，这才是香雪此生最大的荣耀。”尹香雪淡淡地谈起令人畏惧的事，可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听说薛阁主喜怒无常，至今多少姐妹死在其剑下，我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听到青衣女子这番话，白衣公子目光中的杀意渐浓，却转瞬消失，冷冷一笑：“那尹姑娘认为自己可以活着离开么？”
　　尹香雪摇摇头，轻轻苦笑起来，没有一丝绝望，反之可以看见笑容中的解脱。
　　“不知道，不过想必也无所谓了。反正香雪也是死过一回的人。”
　　尹香雪见耽搁的时间太久，连忙福身告辞。白衣公子没有挽留，任凭她离开。尹香雪顺着小径缓缓离去，却不知身后白衣公子一脸诡异莫测地看着她。
　　直到流萤的身影缓缓从另一侧走来，流萤静静走到白衣公子身边。
　　“当真是她？”白衣公子轻轻瞥了一眼流萤，漫不经心地问着。
　　“错不了，阁主。”流萤低头回复。这个白衣公子便是尹香雪最不希望见到的夜冥阁主。若方才她知晓白衣公子的身份只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与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了。”薛临低声笑着，把玩着手中的碧箫，“看来这些年的生活倒是磨练了她，只是不知那个人见了会怎么样？”
　　流萤抿了抿唇，终是不语。
　　“流萤，看样子你对她颇为关照呢。”白衣公子侧头看着身侧妖娆而美丽的女子，淡淡一笑。
　　“阁主，流萤不敢。”流萤俯首小心谨慎地说着，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阁主的性格素来喜怒无常，她们这些做下属的没有人能揣摩透阁主的心思。
　　“尹香雪这个样......”薛临蓦地抬起了流萤的下颔，凝视了片刻。忽然间唇角叹了一口气，“跟以前的你很相似，对吧？”
　　流萤微微一怔，垂下了眼帘。
　　薛临见此情形，松开了流萤，将碧箫收好，目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低声喃喃：“婉玉......”
　　流萤一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颤，轻轻低下了头。
　　紫绣红线明月中，自弹自感间低容。
　　她是不幸的，明明拥有倾人的容颜，却出身于寒苦人家。她那个稍有一点学识的父亲为她取名为周婉玉，意为温婉如玉的容颜。可就是这张容颜毁掉了她本该幸福的童年，双亲为了还债而将她卖到了青楼。从此，她成为一名琴女，改名为婉玉。
　　随着年龄的增加，她出落得越发精致，又因弹得一手好琴。慕名前来的人变得络绎不绝，其中也不乏有一些王公贵族。
　　然而，她的噩梦也随之而来。
　　那是生活在青楼中的人无法逃脱的噩梦。
　　“婉玉啊......今日来包场的可是江侍郎的公子，你可要好好招待。”那夜，鸨母对她小心地吩咐着，一脸谄笑。
　　她听后点头不语，抱着那把四处寻来的古琴，掀开了珠帘走进了厢房。她将古琴放下，亭亭而立，犹如孤傲的白鹤，冷冷看着眼前的华衣公子。眼中充满了厌恶之情，她是最看不惯这些仗着家族的公子爷。可是，她们不能得罪他们。
　　“婉玉姑娘果真国色天香。”江公子一见她走了进来便细细地盯着她，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在下先敬姑娘一杯。”说罢江公子轻轻倒上了两杯酒。
　　她站在那里暗自握拳，这个人的眼神绝对不善。
　　最后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酒杯，只是冷冷看着华衣公子，缓缓向后退了一步，镇定地开口：“婉玉因为弹琴而从不沾酒，江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婉玉了。”
　　“是吗？”江公子邪气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她不语。
　　她心中暗暗有了不安的情绪，正欲开口，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江公子却一步跨过来用力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倒在琴案上。并且狠狠地覆上来吻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滚！滚开！”她在一瞬间忘记了彼此的身份，激烈地反抗着，尖利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道道血痕，“禽兽，滚开！”
　　趁着对方痛得松手之际，她一下跳下了琴案，不顾一切地向外奔去。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摆脱那个人！
　　“追上她！” 远远地她听见有人厉声道，她不敢多想，只能拼命地向前奔去。然而整个楼中却无一人肯帮助她，那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鸨卖了□□之夜。
　　而买她的人，正是那个江公子。
　　终于，她逃到了一处死角，再无道路容她逃走。她惊恐地背靠着墙，发抖地看着渐渐逼近的人群。而为首之人正是江公子。
　　“不要过来！否则我便动手了！”她见自己走投无路，于是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当作利器，冷冷地看着众人。但她眼中仍旧充满了恐惧之意，她绝不能将自己清白给了这么一个禽兽。
　　“没有用的。”江公子笑道，对身后的人挥手，“还不快去给我抓来？”
　　见对方过来，已经绝望的她看了一眼窗外：在七层楼高的地方望下去，下面的人们显得格外渺小。她心下一横，扔掉了金钗，纵身一跃，从楼上掠下。
　　就算是死她也不再畏惧！
　　耳边是呼啸的冷风，她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不禁闭上了双眼等待死亡的到来——然而，却没有任何痛楚的感觉，许久，她缓缓睁开了双眼，却见自己正2躺在一名白衣公子的怀中。
　　“姑娘，没事了。”白衣公子弯腰笑道，并将他轻轻放在地上。只是那个笑容一点都不做作，也不热情，只是淡淡的笑，看得她心里没有一点底。那瞬间，她惊讶于他那张清隽的脸，正欲开口，却见江公子已经带着人追了下来。
　　“公子，请救救我。”她连忙回身向白衣公子求助，如今能帮她的也只有这位素不相识的白衣公子。
　　“小子，别多管闲事！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江公子恶狠狠地对白衣公子说道，并命自己的手下将她从白衣公子身边拉走，她心下不由一惊，回头想继续求助。然而却看见一道剑光闪过，那名手下咽喉瞬间被刺穿，前方的白衣公子右手轻轻一拉，将手中的剑抽了出来，并护在了她的身前。
　　“你还好么？”白衣公子低头关切地看着她。
　　她的双颊瞬间微微红了起来，“没事。”白衣公子听后也只是微微一笑，随后抬头冷冷看着那群人。江公子吓得后退了几步，厉声道：“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江侍郎的长子！”
　　白衣公子听后轻轻冷笑起来，眼中带着不屑地神色，回头看了看她，轻轻理了理她凌乱的长发，淡淡道：“你就在这里等我。”话音未落，白衣公子消失在她的眼前，随着几声惨叫，对方除了江公子以外的人都死在了白衣公子的剑下。而站在尸群中的他白衣胜雪，俊美不可方物，只是凭空多了几分杀气。
　　她痴痴地站在那里惊讶地说不出任何话，白衣公子侧身收了长剑，向她走来，点了点头。
　　“现在你不会有事了。” 她见那个江公子脸色惨白，全身发抖转身逃命去了，不由地淡笑了一下，对白衣公子福了一身：“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婉玉在这里谢过公子。”
　　然而她知道自己再无立足之地。
　　惹了江侍郎的公子，她又怎么能过日子？
　　“阁主怪罪，属下保护不周！”突然两名男子策马而来，并立即翻身下马跪首。
　　她听后微微一震——阁主？他究竟是什么人？白衣公子对其中的那名青衣男子开口：“清辉，这次事出突然我不怪你们。你与紫星二人先将这位姑娘好好安顿，随后我们在继续赶路。”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一旁楚楚可怜的她。
　　“是！”两名男子恭恭敬敬道。
　　“请等一下，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愿随公子左右，以报救命之恩。”她突然开口，而看他的目光也格外坚定。她此时发现能让她平安活下去的人或许便是这位白衣公子了。
　　白衣公子微微一愣，随即微笑起来，然而他的眼睛冷如冰川：“姑娘有所不知，我夜冥阁是不会收留普通人的。”
　　“夜冥阁？”她听后宛如晴天霹雳，“公子莫非就是夜冥阁主——薛临！”
　　“不错。”白衣公子薛临忽地笑了起来，声音朗朗。然而见她怔在那里，心下叹了一口气，向后走了几步，翻身掠上了马，准备策马离去。
　　可她很快有了反应，只见她上前几步，将他的马拦下。不顾清辉和紫星二人诧异的神色，眼神坚韧而明亮，一字一顿道。
　　“请公子收留婉玉，婉玉愿意为公子做任何事！”
　　从此，那个随波逐流的烟花女子消失在了这个世间，取而代之的是夜冥阁的护法——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