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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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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是元宵,长吉向福叔告了假,换了件略新的衣服,从偏门出了府,一径去了“归鸿居”。
陈玉亭早等在雅间里,扒着窗台朝楼下张望,见了长吉便拿花生仁丢他,长吉一抬头,她便缩回去,掩着嘴偷笑。
长吉走进屋,见她与翠儿同作男儿装扮,宝蓝缎袄亮银滚边,髻上斜插白玉簪,愈发俏生生的。
“这样淘气,也不怕你爹责罚。”
陈玉亭拉着他坐下,说:“长吉哥,你随我去瞧一个人。”
“什么人?”长吉看着她笑,“这样急急传信给我,多半是心仪之人。”
玉亭垂下头,到底是闺阁女子,一句话便羞红了脸。
长吉不语,笑吟吟地看她。
玉亭伸手拉了拉翠儿衣的袖,那丫头亦笑,上前说道:“长吉哥猜得一点没错,我们胆大包天的玉亭小姐啊,被清风公子迷住了。”
“谁迷啦!”玉亭红着脸辩道。
“没迷!”翠儿笑得弯下腰,“也不知是谁,躲在屏风后面瞧了人家一眼,便央我四处打听,听说今儿清风公子在此会友,便一定要偷偷来见他。”
长吉听到这里已知大概,笑了笑掏出那包点心,玉亭尝过,觉得味美,塞了一块到长吉嘴里。不知不觉间,当年的小女孩已经到了快出阁的年纪,长吉慢慢嚼着糕点,心里又是喜又是忧的。
三个人说了阵闲话,便听到外面喧哗声起,翠儿出去打探,片刻工夫急匆匆来报,说是清风公子到了。这时玉亭反倒扭捏起来,挑开门帘扫了一眼就红着脸坐回去,轻轻拽他的衣袖。
长吉明白她的意思,起身往屋外走,一群人正簇拥着位年轻男子上楼来,长吉迎面看了,果然是眉目如画姿态风流,心道相貌是好的,却不知人品如何,因此别了玉亭主仆二人,便去“春衫阁”找葵姐。
其时已近黄昏,街上车水马龙,花灯已燃。葵姐见了他,先留在屋里用饭,长吉也不推辞,两人坐在灯下,就着那渐起的清曲管弦,慢慢喝酒。
葵姐想起初见长吉,是在三年前。春日午后,阁里的姑娘们懒洋洋起了身,推开窗户梳头的也有,披着单衫出来泼水的也有,恰巧府里谴长吉送花过来,一见这架势,茫茫然立在庭中,怯生生进退无据。姑娘们见这孩子嫩生,更是着意调笑,窘得他以花叶遮脸,垂着头只盯着脚面看,那布鞋穿得太久,早磨破了几处。葵姐已过韶华,是久在红尘中历练过的,原本倚在窗口看热闹,却不知怎地想起幼年光景,亲自领他进了屋,差人买了新鞋给他换上,又拿出许多吃食给他带走。如此几番,阁里的姑娘都知道当家的拿他当兄弟,亦将他看作自家人,长吉出入阁中,这才渐渐自在起来。
“葵姐,向你打听个人,”长吉拈着杯子转了转,“清风公子。”
葵姐笑道:“怎么想起问他?”
长吉想了想,只说:“若是好女子,可配得?”
葵姐问:“你可曾见过他?”
“只碰巧见了一面。”
“你只需瞧他那样的眼睛,” 葵姐微笑,“是我这里的姑娘倒也罢了,若是良善纯白的闺阁女子,遇到他便是个死。”
长吉心里一凛,葵姐夹了菜堆在他碗里,斜斜睨他:“连你也少招惹他!”
归途中他心情自是烦闷,路上竟是用挤的,一年当中再没比这天更热闹的了,官家百姓、男女老幼,统统涌上街头,一市灯火照得四下煌煌如昼。烟花鸣响,笑语嘈杂,听到耳中混作一处,恍恍若流水,淌过这繁华锦绣的太平日子。长吉一身布衣,低着头匆匆穿过人流。
春来,最初是树梢一抹新绿,接着福叔的咳嗽缓了些,当连喜不再抱怨被褥冰凉,已然杏花粉白,柳丝依依。
长吉靠在曲廊边,在渐暖的日光下醺然欲睡,有笛声自东北角随风而至,迤逦悠扬,恍惚间似回到家乡,傍晚炊烟袅袅,阿婶隔着篱笆拉长了声音唤他吃饭,坐在石阶上的孩子低下头,水里的倒影,还是幼年模样。
如果不是中午在虞府多吃了几杯酒,如果不是春阳照得人暖洋洋浑身舒坦,穆淇不会沿着曲廊走到尽头,也不会见到那个青衣小厮倚着红漆木柱阖目听曲,一手还执着杨柳枝随乐声轻摆。
“咳!”他已经走得很近,这小厮还不曾觉察,听到声音才转过头来一笑,“福叔?”
那样清澈的眼眸,带着柔和的笑意,待看清了来人,蓦然一惊,收了笑容,手里的柳枝落到水里,涟漪层层泛起。
穆淇有点楞征,不觉得自己有多吓人,想必是这奴才没见过世面,正要开口说话,长吉已匆匆退下,他望着那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忽想到这奴才竟然不曾问安不曾行礼,就这么径自走了,不由脸色沉沉地哼了一声。
长吉回到花房,倚在窗前沉默不言,福叔抽着烟袋,看了看他,说:“千祥有事找你。”
长吉听了便欲出门,福叔又道:“你不用去,那小子还会再来——不知什么事,兴奋成那样。”
长吉应了,沏了杯茶递给福叔,说:“咳嗽才好,少抽点烟。”
福叔连吸两口才放下烟杆,笑道:“我老了,听不见劝啦。”
长吉也笑:“福叔硬朗着呢,吃茶。”
福叔接过茶杯,嗅了嗅茶香,“好茶!”他赞道,“不用说,又是连喜那小子偷拿了王爷的茶叶。”
长吉低着头,想起连喜当日神秘兮兮掏出茶包给自己,说,那么多好茶他一个人喝得了么?咱们赵大总管不知贪了多少,王爷他知道啥?我拿这一点点,他更不会察觉了,你放心喝吧,喝完了我再拿!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福叔莫要声张。”
福叔叹道:“想必大半都入我腹,我岂能多言?”
两个人说笑着,千祥大步踏了进来,指着他笑道:“长吉,你得请我喝酒!”
长吉说:“平白无事教人请什么客?”
千祥道:“还骗人不是?你好事近了!”
长吉朝福叔看了一眼,福叔连忙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我有什么好事?”
千祥一把拽住他往外推,嘴里嚷道:“好你个长吉!人家姑娘都找上门来了,你还在这里装糊涂!快跟我去见她!”
长吉被他连拉带拽领到门房,正摸不清头脑呢,又听他在耳旁悄声说:“长吉你交好运了!这么水灵的姑娘,你在哪遇到的?八成是富家千金!今儿正巧是我兄弟当值,听说找你的,知道咱俩交情不错,赶紧领她屋里待着,要不然,这看热闹的得围上三层,臊也臊死她!你瞧见没有,那帮鬼孙子,都在旁边瞎起哄呢!”
长吉回头看看,不远处,小厮们聚在一起正朝他挤眉弄眼呢。他朝门房里探头一看,果然是陈玉亭,绞着帕子独自垂首坐着,顿时吓了一跳,忙掩在门前,从怀里摸出碎银交给千祥,道:“替我谢谢你兄弟!”
千祥不收,调头就走:“跟你闹着玩的!哪能真要你的!”
长吉猛地拉住他:“拿着!请那帮小子也行,别让他们聚在这里,教人多不自在——还有,让他们口风紧些,人家是正经姑娘!”
“包在我身上!”千祥朝屋里溜了一眼,对长吉竖了竖拇指,笑呵呵地转过身去,“喂喂!有什么好看的?长吉请咱喝酒吃肉咧!”
等外头的人都散去,长吉才进屋,见面就数落她:“你是大家小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你要见我,让翠儿传个话来就成,一个侍女都不带,孤身来王府,你不知道传出去多难听吗?翠儿呢?她怎敢让你一个人出门!”
陈玉亭怯生生站起身拉他袖口:“长吉哥,翠儿在家里扮我呢,我是偷偷出来找你商量的……”
长吉气恼地直摇头,看她神情不免又心软,扶她坐下,道:“你出来也不容易,快说吧,商量什么事?如果还是那个清风公子,我劝你不要再提,这个人我已替你打听过,浪荡公子不堪与你偕配。”
陈玉亭咬着唇,踌躇再三方才言道:“长吉哥,我看他不错啊,而且他说……将来只对我一个人好,让我幸福。”
长吉闻言大惊:“你!你已经跟他见过面了?你们……”
“没有、没有!”陈玉亭急道,“只是通过两回书信而已。”
胆大如此,实在令人心忧!长吉皱眉暗忖,陈玉亭是娇掼着养大的,偏生外柔内刚,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必不肯回头,今日来此,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知会一声,她定是早有了打算。
想到这里,长吉笑了起来,说:“玉亭,你向来聪慧明理,心里必然计较了几番才来这里找我,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陈玉亭低着头,良久才道:“我是来告诉你,既然父亲不允,我打算跟他走啦。”
“走?去哪里?”
“我不能说,”陈玉亭摇头,“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答应了他谁也不说。我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长吉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不要阻拦我。”
长吉沉吟片刻,道:“老实说,我是觉得他配不上你,不过,既然他许诺让你幸福,你又这样喜欢他,我阻拦有什么用呢?你父母尚且不能阻拦得了你呀!”
陈玉亭眼眶泛红,思及父母,到底心有挂碍。
长吉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也罢,我们玉亭这样的相貌人品,能令风流人收心也不奇怪,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就别再犹豫。不过你要答应我,到了别处,安顿下来就寄封信给我。时时让我知道你平安我就放心了,再者……也能让你父母安心不是?毕竟自家骨肉嘛!也许过一两年,你有了孩子,你父母又想你想得紧,就迎你们回来也说不定,那才叫皆大欢喜,是不是?”
陈玉亭擦了擦眼泪,说:“长吉哥,你对我最好了。”
长吉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柔声说:“我送你回家。对了,我刚知道这件事,所以来不及准备。我有样东西存在别人那里,一直留着,打算等你嫁人送你的,这样好不好?你让翠儿来一趟,让她把东西捎给你,将来看着它,就如我在身旁一般。”
陈玉亭应着站起身,不提防同庆忽然溜了进来。
“我也要看姐姐!”
陈玉亭慌忙转身。
长吉摁着同庆的肩膀,推他转身送出门去:“翠儿姐姐面皮薄,你不要学他们,乖乖地去找千祥哥吃东西去。”
同庆先时不依,挣扎着要回头看,长吉哄道:“同庆听话,去告诉你连喜哥我有急事找他。”
陈玉亭转过身来,看着同庆胖乎乎奔跑着的身影,忽生感慨,说:“长吉哥,你来我家的时候,还没他大吧?”
长吉微垂着眼,说:“是啊,我那年……才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