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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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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天降大雪,到了夜里,四周白茫茫一片。风雪似要将院落掩埋,平时来来去去的人此刻都窝在屋里,唯回廊檐角悬挂的灯笼,依旧散着红彤彤的光。
王府里一众小厮正围着火炉喝酒。
百顺忙着招呼大家伙,满面红光,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有人嚷道:“顺子你不厚道,一顿酒就打发了兄弟们?”
百顺搓着手憨笑,说:“哪能呢?正月初八,兄弟我摆上十八道菜,请你们喝喜酒嘞!”
“呦喂!别吹了,有八道就不错了,就你那点银两,还是留着养媳妇生娃娃使吧!”
“就是,你也不瞧瞧你家那破棚子,能摆得下十八道菜的酒席?”
众人又闹将起来,说笑起哄的都有。
百顺进府,签了五年契,如今约满,府里还另赏了十两银子,家里早为他定了亲事,只等腊月二十三一过就能离府归家了。平时颇玩得来的一帮小厮们,此刻拿他说笑打趣,其实真心里是替他高兴的,只是杯盏交错间,亦不免感叹身世。
连喜暗自羡慕他的好福气,思及自己签了三十年长约,不由悲从中来,仰首长叹,同庆好奇地凑过来,连喜惆怅地抢了他手中鸡腿。
同庆争夺不成,回身呼援:“长吉哥!”
角落里,倚墙坐着一人,正独自举杯慢酌,这时偏过头来,灯火下神色淡淡地,说道:“你们这样爱闹,惊动了赵总管,又是一顿好骂。”
众人经他提醒,方才慢慢收敛了,只挑些闲话来说。同庆胡乱吃了一通,抹着油嘴说:“长吉哥,快说个故事来听听!”
长吉没有搭理他,侧着身子挑起窗帘看雪。
同庆啧啧嘴,绞尽脑汁将一个善恶有报的故事讲圆了,众人纷纷嗤笑道:“小孩子做梦呢,相信这个!”
同庆年幼面薄,被众人取笑,脸涨得通红,大声道:“为什么不信?我娘常说好人有好报!”
“好报个屁!”千祥瞪着眼瞅他,他生得英武高大,年纪在这群人里算是大的了,也还不出二十,“你说你怎么进来的?你爹拉扯大你叔,还替你叔找了婆娘,可是你叔是怎么报答他的?占了他的屋,抢了他的地,生病了不给治,候他一死就把你娘和你赶了出去,你娘养不活你,只好把你卖了!还好报呢!”
众人皆不语,他们入府为奴,虽各有各的来历,却都不是愉快的回忆。同庆垂了头,“可是……”他嘴里小声嘀咕着,心里想到自家境况,不由黯然。世事如此,他一个孩子除了没奈何地接受,还能怎么样呢?
“这世上什么人都做得,”长吉慢慢放下窗帘,火光映在他白净脸上,似悲似喜的样子,轻声自语道,“唯好人做不得。”
二十六这天,连喜得了空,照例去花房找长吉。屋里四角生了大盆炭火,上好的银丝炭,燃起来没有一点烟气,也只有这样的人家舍得用在花房里。
“府里人人忙得不可开交,怎么偏你有闲?”长吉坐在蒲团上,拿软布沾了清水抹拭兰叶,手上动作快得很,翠叶不停在他指间翻转缠绕。
福叔远远咳了一声,连喜循声扬起笑脸,枝叶掩映处,依稀见得他苍老身影。
“王爷去宫里了,估计那边会留膳。”他笑着蹲下来,捧起一盆花嗅了嗅。
“别腌臜了我的花!”长吉欠起身子,扫视身边一圈兰花,捶捶后背,“有话快说,我这儿一堆事呢。”
连喜连忙站起来,倒了茶递到他手里,笑嘻嘻转到他身后替他捶腰捏背,长吉十分受用,嘴里偏不饶他:“一边去!我又不是你主子,别拿出这副奴才样来!”
连喜也不恼,嘿嘿笑道:“长吉,我心里有个事,琢磨好几天了。”
“嗤!”长吉失笑,“你这脑袋能想什么?无非是见百顺熬出头了,心里计较着怎么早些出去,好娶丁香姑娘。”
“你怎么知道!”连喜蹦起来,索性搬了凳子坐在他对面,“福叔说不是签了终身的,用钱可以赎回自由身!”
“所以呢?”
“所以我要想法子,筹很多钱!”连喜攥紧拳头挥了挥,表示决心已下,长吉扫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干活。
“其实吧,在府里也不错,吃穿不愁,比寻常百姓过得好多咧!但是丁香说了,她绝对不会嫁给做奴才的,皇上身边的奴才也不行……当然皇上的奴才是娶不了妻的……长吉你也常跟我说自由很重要嘛,所以说……”连喜捧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长吉,“你得替我想个法子,赚钱的法子。”
长吉手上一停,斜睨着他笑道:“真是奇了,你得自由,你娶姑娘,好处都你占了,凭什么反要我替你想法子?”
“咦?”连喜愣住了,他素来有事便赖长吉拿主意,从不曾想过别人愿不愿意帮忙。
长吉扔了细布,没好气地望着他,说:“你这么傻,人家姑娘怎么瞧得上你?府里处处是金银,你又贴身伺候王爷,随便偷点东西混出去卖掉,不就发财了?”
连喜便知又是逗他,笑了起来,推了他一把:“我没你不成,你得帮我!”
长吉挑了盆兰花递给他,吩咐道:“左右也是闲着,你替我跑一趟,把花送到‘松墨斋’老陈手里,你的事回来再说。”
连喜应着去了,送过花,少不得又去丁家布庄见过心上人,这才喜滋滋回府,摸出一两纹银给长吉,“这是陈掌柜赏的,还有一盒点心……我送她了。”
长吉看也不看,手里摆弄水仙:“自己留着。”
“我就是替你跑跑腿,哪能贪你的赏银?我不要。”
“拿走!”长吉不耐烦地挥挥手,“刚得了信,你再去一趟‘春衫阁’,把桌上那盆兰花交给葵姐。”
不多时连喜转回,缩着脖子扎到炉火边不敢抬头。
“又怎么了?”
连喜犹犹疑疑转过头,面上领上沾着胭脂,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她们都不害臊!”
福叔坐在旁边歇息,听了这话一口茶忍不住喷了出来,连喜更觉得脸热,伸手去怀里摸赏钱。
“是我不该让你去那地方,没顾着你这娃娃脸蛋招姐姐们喜欢。”长吉笑着替他擦脸,“可别掏了,留着自个儿压惊吧。”
连喜又烤了会火才站起来,看着花间那单薄身影,忍不住说:“长吉,我跟爷说说,让你去书房伺候不好么?你识的字多,人也聪明……”
“你敢!”长吉直起身子,冷着脸瞪他。
连喜吐吐舌头,向福叔问了安,迅速溜走。
冬夜里,月色冷冷的白,连喜一路小跑进了大杂院,这几日府里连着宴客,仆役们甚是劳累,回到住所大多倒头就睡,院子里静得很。
连喜轻轻推开屋门,长吉还没睡,披着衣服坐在床头看书。他小心捧着一包东西,眉开眼笑置于长吉枕边。
“是什么?”
“宫里送来的玉酪酥,这份是爷赏我的。”
长吉放下书,朝他笑笑,说:“壶里留着热水呢,洗了再睡。”
连喜拿木盆盛了热水,双脚一落下就烫得龇牙咧嘴,说:“明儿你不是去见她么?宫里的吃食挺稀罕,你拿着送她,人家一准高兴。”
“自己这么馋,还留给别人。”
连喜钻进被窝,冷得一哆嗦,抱怨道:“这大冬天的,还是轮值来得舒服,王爷屋里又香又暖,我们虽是睡在外间地上,也比这冰窟窿强太多!”
长吉哼了一声,吹熄了油灯,也躺下来。
黑暗里,连喜忽想起一事:“今儿府里有客来,说是从前救过王爷性命,因家道艰难,这才拿了王爷送的玉佩千辛万苦寻过来讨赏。”
长吉睁开眼,翻了个身朝向连喜,说:“王爷怎么赏他?”
“那人不要赏银,只求个容身之处,王爷留他住下了,就在东北角那院。”
“他叫什么?”长吉好奇地问道。
“不太清楚,总管大人吩咐过了,让叫他叶公子。我瞧着送过去的东西,差不多是半个主子了!”连喜啧啧嘴,艳羡不已,“我怎么没这样的好命?就遇不上个落难贵人呢?要是我有这样的运气,那我还愁什么呀?我八抬大轿娶丁香!我把你也赎出去,买间大院给你……”
长吉一拉被子蒙住头,喝道:“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