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山九

8、第八章

　　“该往前走了…”周虞低声呢喃。
　　她的表情里掺着几分彷徨，夹杂耳边的碎发滑了出去。
　　“怎么了？”我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这才扬起头，方才的彷徨统统散去，仿佛之前只是我的错觉。
　　“…不，没什么。”周虞摇了摇头，“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你之前这么喜欢他，却在分手后这半年闭口不提任何关于他的事，抱怨、伤心一句都没有，我知道你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但在我面前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又不是分手那会，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心思了。”我伸手将她面前的碎发挽到耳后，“而且，你不也有瞒着我的事么？”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丝清明。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但是我有这种感觉。”我苦笑道，“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勉强你…”
　　“对不起，木鱼，有些事情，我不太想说…”
　　“我知道…”
　　周虞微蹙的眉头松开了，她说“你这么纵容我，以后会吃亏的。”
　　我笑着反驳道，“这几年来我吃你亏吃得还少么？”
　　她难得咧嘴笑出声来，我看着她明晃晃的笑容，心里不由地添了几分高兴。自从入院以后，她极少会笑的这么开怀。
　　“木鱼”她渐渐止住笑声，“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么。”
　　“嗯。“我微笑着应道，“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那就好。“她仰头用手掌揉蹭着眼睛，“不小心笑过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很久以前，我们都还是穿着土气的制服的小屁孩，刚学习了牛顿第一定律就到处招摇。校长站在主席台上长篇大论，我们站在队伍末尾顶着炙热的太阳。年少的你突然从背后死死揪住我的马尾辫，威胁我说，我们做最好的朋友，你就放开我。我支吾地答应，回头看到你被晒得红彤彤的笑脸，就像金色晚霞里的一抹朱砂，赤丽动人。
　　周虞，一直没能告诉你，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

　　那日傍晚时分，我独自坐在归程的公交车上望着即将无影无踪的落日，大道上车水马龙幕幕走马观花一如昨日，剩下喧嚣没入夜色中。
　　时光会为我们永远的滞留。

　　苏郁出院那天，老妈清早打了电话催我出门。当我赶到医院时，才知晓今天张阿姨过来陪苏郁出院。
　　好多年不见，张阿姨脸上的皮肤有些松垮，却不影响她的美丽。她见我进门，眉开眼笑地拉着我的手招呼道，“是小木吧，阿姨好久没见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张阿姨与老妈曾经在一个单位工作，和老妈关系要好，经常会到我家里来。后来几年，张阿姨调到外地去工作了，直到今年又回去了B市。我这年大多数都在A市念书，因为周虞的病我倒也不怎么回家了，所以就没和她碰面过。
　　如今我再见她，只觉得小时候见到她的模样竟在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来了，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
　　“今天苏郁出院，我买了很多好菜，难得你过来，就一起去我们地方吃顿饭吧。”张阿姨眯眼笑道，右眼下同她儿子相似的泪痣折了起来。
　　以前她手心里捧着糖果问我要不要吃，也是这幅表情。
　　我有些推拒道，“这怎么好意思…”
　　“我住院这段时间你对我也照顾不少。”一旁的苏郁开口道，“请你吃顿饭答谢下也是应该的。”
　　苏郁这么说，反倒让我觉得再推拒就矫情了。
　　张阿姨又添了几句“是啊，好不容易和你见上面了，阿姨心里高兴，就多陪阿姨聊会吧。”
　　我只好点头答应。

　　苏郁住在城南的两室一厅公寓，离A大不远。他住的地方一如我意料中的白漆墙瓷砖地的简洁设计，只是摆设不多有些冷清，颇像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
　　在我左顾右望的时候，张阿姨给我倒了杯温水。
　　“这里是他大学毕业后，他爸给他买的房子。他平常一个人住着，倒也没什么东西。”
　　这套房看上去价值不菲，没想到苏郁是个富二代。我记得张阿姨似乎很少提起苏郁爸爸，倒是苏郁住院那会也没和他碰上过，不禁好奇地问道，“阿姨，苏叔叔还好么？”
　　张阿姨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随即叹了口气道，“我和他爸离婚好几年了…”
　　我一惊，顿时不知要说点什么才好。苏郁从房间里出来，扔了外套朝张阿姨说道，“妈，你怎么还不去做饭？要饿死我们么。”
　　“光顾着和小木说话，都忘记还有这码事了”张阿姨笑着拍拍脑袋，嘱咐苏郁陪我说话，便走去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我和苏郁两人。
　　他戴了副黑色镜框的眼镜，穿着灰色低领羊线衫斜倚在沙发上，与之前相比，慵懒未减，倒多了几分家居的味道。我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怎么？”他镜片下琥珀色的瞳孔看向我。
　　“第一次看到你戴眼镜，有点意外。”
　　“轻度近视。”他扶了扶镜框，“有时候嫌眼镜碍事，倒也不常戴。”
　　“你这样也挺好看的…”
　　他眉眼透出几分笑意，我顿觉刚才那句话不免有花痴嫌疑，立刻干咳一声问，“我以前都不知道张阿姨有个儿子…”
　　“那时候我念住宿制学校，不怎么回家。你不知道我也不奇怪，只是我倒听说过一些你的事。”
　　“什么？”
　　“特别喜欢吃糖，每次都亲热地缠着我妈讨糖吃…“
　　我不由脸红地辩解，“也没特别喜欢…”
　　他不以为然地挑眉，“长了两颗蛀牙还继续啃糖。”
　　这倒让我不禁讶然，这么细小的事他都知道，“张阿姨告诉你的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别过脸含糊地说“大概是吧。”
　　虽然我不如周虞那么敏感，但心里隐隐有种困惑。苏郁似乎知道很多关于小时候我的事，大概是张阿姨最近才告诉他的。近几日和他处着，看他的音容笑貌总觉得似乎曾经见过般，可是在我记忆中确实没有苏郁这个人的存在…

　　吃完中饭后，张阿姨又和我叨唠了几句，苏郁在一旁陪着倒不怎么说话。末了张阿姨遣他开车送我回学校。
　　我在他家白吃白喝了一顿，又要劳烦他载我回去，他多半会烦我吧。出院时他走路虽然看上去很正常，但一想到前两天他还是坐在轮椅上，我就有些不安。偷瞄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开着车的苏郁，脸上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侧头看了会车窗外的快速流走的风景，背光的玻璃上印出苏郁侧脸的轮廓。我盯了一会，还是转头不安地开口问道“你的腿…现在走路还方便么？”
　　他弯弯嘴角，握着方向盘回了我一句“不碍事。”
　　学校附近的道路上长着一排茂盛的樟树。今天阳光极好，从树叶缝中流出密密的光斑落在车身上，就像沐在一场光海中目不暇接。
　　苏郁将车停到一处荫庇下，我说了句“谢谢”打开车门正要出去。
　　他突然喊着了我。我疑惑的回头，却见他慢慢附身凑过来。我愣愣地盯着苏郁越来越近的浅色瞳孔，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察觉。“他勾起嘴角，伸手从我头发上取下一小根白绒毛，”似乎是出门的时候沾上的。“
　　我脸上立刻涨得通红，刚才有一瞬间以为他要亲过来。
　　苏郁抬头看我涨红的脸，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眼里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我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恼意，“你是在看我笑话么？“
　　他轻笑道，“你一直在发呆，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小声嘀咕了句“恶趣味“，不料被他听到，他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越想越恼，不愿同他再多话。一条腿还未踏出车门，左手腕便被他扣住了。“你方才说话倒比之前彬彬有礼时听着舒服。”说罢，他便放开了我的手。
　　我站在原地望着苏郁的车渐行渐远，心里惶恐地想，他莫不是中邪了？

　　后来一段时间内，苏郁再也没和我碰面过，似乎在身体恢复后开始一心投入工作。不过，他倒是给我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是张阿姨借着他的手机在离开前同我告别，另一个是他突然在夜里十点多打来的，那时他刚从公司加班回来语气显得很疲倦，因此我们之间的对话也是草草了结。偶尔和老妈闲聊时提到他，从她口中我才知道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像苏郁这样年轻却事业有成的人，即使与他成为朋友，想要打电话给他都先要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他做事。
　　我站在一个只能抬头仰视他的位置，羡慕之余却也生出了自卑感。
　　有一天我能变得像他一样成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