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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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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寻烦恼,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翻出手机充电器跑去了无人的教室充电。趴在窗户上俯视着地面上东来西往的小人们,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李曦之前那般不愿示弱,却在刚才苦苦恳求,如同将我一下子推到了恶人的位置上。只要我说一句好,我们依旧还是推心置腹的好姐妹。
我烦躁地反复搓着刘海,边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后自动开机。我看着它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犹豫着拨通了他的号码。
“喂。”那头传来苏郁的声音。
“苏郁么…我是木孜于。”
“我知道。怎么了?”
他说话时咬字不重,落在我耳朵里莫名地有些心安。我捏着手机,感觉时间轴慢慢被拉长了。
“有点事,我想不太明白….”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朋友之间闹矛盾了要和解,但我心里突然长出了个疙瘩,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
我结巴地说着,心里开始后悔打这个电话了。这种乱糟糟的说法他怎么会懂,我依稀能想象出苏郁听后皱着眉头的表情。
对方短暂地沉默了下。
“那你的初衷呢?”
我的初衷?我微愣,随即回答“是和好。”
“那就不要再多想别的了。”
“唔…也是。”我小声自嘲道,“我这脑子总是爱钻牛角尖…”
“…有些事多想了也是徒劳。”
他用平淡的语调说道,“你的疙瘩大概是那些无意义的自尊…别把它太当回事。”
“也许吧。”
“既然和好是迟早的,也不用着急。”
“嗯,总是谢谢你…听我讲这些。”
“不用…只是没想到你问我这个。”
我面上一红,不由地轻咳了几声。
他轻笑起来,“过几天我就要出院了,有时间过来送一程么?”
“好。”我答应道。
有些不安地回到宿舍,在寝室门口深呼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拿出钥匙,门一下子被打开了,
我和李曦迎面撞上,尴尬地面面相觑。
她讪讪地收回手说道,“我见你好久没回来…正要去找你…”
“…我没事。”
“那就好…”
对比以前我们之间打打闹闹,如今却只能这么生涩的对话,我心里也不好受。
“木鱼…对不起…我…”
“李曦。”我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再道歉了。”
注视着她那双满是倦意的双眼,我轻轻说道,“我们会像以前那样要好,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么?”
她抿嘴点了点头。
隔天,我被老葛喊去做了一次例行的交流会。
老葛是我的导师,明明年近六十却特别爱和学生混一块。老葛总是笑呵呵地说,和年轻人呆久了就会有颗年轻的心。我们几个他带的学生在私底下给他取了个老顽童的绰号。
每个年纪大的人都喜欢讲以前的经历,老葛也不例外。从怎么由县乡的角落旮旯里爬到大学教授的奋斗史到在纽约的玛丽莲梦露照片展上偷拍了几张梦露的裸体,老葛似乎有讲不完的话。我们几个都喜欢听老葛神采奕奕地讲故事,所谓的交流会往往会衍变成老葛一人的侃侃而谈。
这次老葛倒一反常态,和我们谈起了“未来”的事。
“我要是当初在你们这个年纪好好考虑未来找到梦想了,我搞不好就去呼伦贝尔草原常驻去了。”他翘着小胡子说,“你们后生要好好考虑考虑以后的出路,不要等到一把年纪了不甘心。”
早几年我必定对老葛的话嗤之以鼻,考个好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不是家长嘴边挂着的人生真谛么?梦想这种东西多悬乎,要像少年漫画里男主角一样天天挂在嘴边,多半会被当作奇葩。
但自从周虞患病以后,我时不时会想到,我在活着的时候究竟想做什么?如果得病的是我,我不可能抛下一切跑到大洋彼岸去潇洒,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不愿放弃。
我拥有健康的身体,健全的家庭,却一直无所事事地活着。每每看到周虞为病痛折磨时,心里总有个地方为自己感到可耻。可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是否真能在黑阁中同燕尾蝶般奋不顾身找到那丝微薄的光源?
我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跟被老婆婆附身一样。”
周虞打出一对K,漫不经心地抬头瞥了我一眼。我摊牌翻出一对红桃A。她啧了一声,气馁地丢出了手头的两张废牌。
“两个人玩牌太容易厌了。”周虞打了个哈气。
“你就知足吧,难道让你妈妈也上场么?”
“那就更不好玩了,她肯定会把我们都吃得死死的。”
我后仰横躺床铺上,直压在她的双腿上,惹得她嫌弃地说了句“重死了。”侧身搂住她的被子,散乱的扑克牌与我的眼球只距十几厘米。
“我们一人拿两副牌玩双扣怎么样?”
周虞眼角抽搐,“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拿两幅牌和我斗地主?”
“不占你便宜么。”
她伸手给了我一个爆栗,推搡着我起来。
“我记得你说过,有个认识的人住在这层?”
我默默发着手头的牌,怎么也没想到会发展成我、周虞、苏郁三人…团着玩牌。
干净的病房里,我愣是硬着头皮低头整理牌序,着实不敢迎上头顶上那道视线。
周虞不满足和我两个人玩纸牌,逼着我去找苏郁凑成三人斗地主。我本来以为苏郁会拒绝,没想到他说了句“我不太会打”接着就同意陪我们玩一会。因为他腿脚不便,我和周虞便移步到他的病房里。
结果我们打了三轮下来之后...
我同周虞偷偷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后悔。
苏郁说他不太会打是相当的好听了,实际上——他压根就不会打。
我从没看有人的牌运会这么差,更令人汗颜的是他非常执着于出对子。但凡和他成组,注定被他的烂牌拖下水。
当我意识在这点后,就有意无意地指点了他一下。结果他抬头嘴角挂起一丝笑容,看得我背后莫名发寒。
周虞为了挽回这个馊主意开始补救道,“你和我们玩牌一定很没意思,要不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吧。“
苏郁微微一笑,说道,“是么,我觉得很有趣。“
周虞立刻被噎住,眼神一飘向我求助。我假装没看到,把手里的牌从正排到逆再排回来。周虞失去我这个好同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玩下去。
整整一下午,我和周虞经历了什么叫做“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的苦炼。终于轮到苏郁当地主,我和周虞难得齐心协力让他赢了一回。
周虞丢下一句“我妈妈喊我回去吃饭了,木子你再陪人家打一会啊“就一股风似的逃走了。
我捏着扑克牌的手微微颤抖,那厮居然背弃了我。
好在苏郁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念头,他撑起身子慢慢挪下床。
见他下床后有些站不稳,我立马伸手扶住了他。隔着衣服触到他的手臂,手指像被烫了般缩了一下。
是能摸到骨骼的结实。
“谢谢。“他站直,却没离开我的手”今天一直在房间里有些闷,能扶我到窗边么?“
扶着他慢慢走到窗边,直到他单手撑住窗台,我才放手。
黄昏不算暖,从窗口正好看到被数个建筑大楼挡住的落日,依稀有种美人迟暮的错觉。
苏郁斜着身子倚在墙上,暮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下,他的瞳孔愈加清浅,右眼的泪痣反倒清晰了起来。
我不禁开口叹道,“你眼角下的这株泪痣长得真好看。“
“是么。”他侧身朝向我,“我倒嫌它有些女气。“
我记得张阿姨眼角也有这么一株泪痣,小时候我常向老妈嚷嚷着要向张阿姨讨来。
“不会,“我摇头,”很好看。小时候我特别羡慕有泪痣的人,还在这里画了颗。“
我用手点了点右眼角,“很傻吧?“
苏郁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我手指向的地方,突然笑了。
我有些窘迫,问道“怎么,很奇怪么?“
“没有。“他勾起嘴角,”我只是想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女孩,她像你一样特别喜欢泪痣,就在自己的眼角下画了一颗,结果当天一出门碰到大雨就冲没了。“
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做过这种蠢事。
我不由得笑了,“那我还真想见见那个小女孩。”
苏郁的眸子微微泛起一丝光,却又迅速黯了下去。他撇过头望着落日夕阳,仿佛镀上了旧相片的暗黄色。
“可惜就算见到面,她也不记得我了。”
我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几分落寞,便轻声说道,“我觉得你倒不像是容易被忘记的人,那女孩一定还记得你。或许某天你重新遇到她了,她会一眼认出你。”
我隐约觉得苏郁口中的那女孩在他心目中很特殊。即使我再好奇,也还不至于追根刨地地八卦他的私事。
“谢谢你的安慰。”他莞尔一笑。
苏郁的笑容很好看,却带着一丝疏远。他虽然在笑,却好像有道无形的膜隔在我们之间。我想起高中时江景齐含蓄不露齿的微笑,每次只要他对我这么一笑,我的心脏就控制不住地小鹿乱撞。
直到苏郁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才惊觉自己走神了。
“刚才不小心想到一个人了。”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前额的刘海,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吃晚饭?”
“再过一会,护士应该会送来。”
“医院的饭菜不是很难吃么?”
周虞一直很讨厌医院的食物,说什么单闻到气味就令人作呕。苏郁自从张阿姨回去后就一直处于放生疗养状态,自然没有周虞的待遇。
“那倒也不是。”他开玩笑说“还有比A大食堂更难吃的地方么?”
学校的食堂不是饭菜少盐就是肉鱼多腥,致使学校附近的餐饮业欣欣向荣。
我恍然大悟,原来难吃的食堂菜是学校保持多年的传统啊。
过了一会,昨天那位和我擦身而过的护士小姐便端着饭菜推门进来了。
我曾见过她好几次,莫不是苏郁给了那护士额外的补贴,让她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么。那护士送来的饭菜香气喷鼻卖相不错,当她离开时用特别温柔的眼神看苏郁时,我终于明白了。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性格多温濡,护士与他日日相对也难免会动心。
苏郁友善地提出与我分享他的晚饭,我一想到这极可能是某人的爱心便当,就委婉的拒绝了。
“你小样居然抛下我逃走了。”
回到周虞房内,我立马扑上床掐着她的脖子摇晃。
她一把推开我,揉捏着脖子说道,“那个苏郁看上去不错啊,我就当一回媒人给你们牵牵线。”
“你想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她轻哼,带着取笑的意味,“那是什么关系?”
“前辈!他是B高和A大毕业的。”
我转过背去,周虞凑了过来,下巴软软得抵在我肩膀上,“这不是说明你们有缘么?后来你和他又呆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是平时的你早就金蝉脱壳了,说明你还挺待见他的。”
我举手投降,“算了,我说不过你。”
“木鱼,我说真的。”她揪着我的头发绕手指,“除非你还忘不了江景齐。”
我微微一怔。
“被我说对了。你还喜欢他……是么?“
她缓缓地放开手。
江景齐出国那天,我在学校天台上足足三次嚎啕两次小哭,第六十四天我发现他忘记拿走的手表坏了,第一百零六天,我回到了B高却不敢跨进大门,第一百八十三天,我扔掉他送的沙漏,放弃了这愚蠢的计时法。
他离开后整整七个月音讯全无,我也终于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我曾经是很喜欢他,非常喜欢他。”我转头,微笑地看向她。
“但是,周虞,我必须得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