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山九

9、第九章

　　高中时，在桌子上写字这件事非常盛行。
　　偶有心思纤细的男女生将几句优美经典诗句印在木桌上，除去几位热衷绘画的后，大多都是“加油，你一定行的”“高考成功”诸如此类励志向。
　　那时，我在桌子的右上角用铅笔写下了很小很小的一行字。然后用一本本教科书掩盖在上面把这些字藏起来了，如同将它们划到了隐私。
　　江景齐毕业后，失去他辅导的我成绩又开始下滑。为此我加倍的努力着，但成绩却不见长，我开始觉得很受挫。每次拿到试卷的时候，总是有人跑到老师面前质问分数算错或是扣错分，我却只能沉着脸捏着那张满是红色叉叉的试卷一语不发。答错的程度甚至让我没法厚着脸皮走上讲台向老师讨要那么一两分。
　　委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明明都是和别人一样的努力却得不到和别人一样的收获。
　　我埋着头分析着试卷里的每一道错题，心里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这道选择题题题目会看错，为什么这道简答题不会解，为什么自己会笨的连计算题都会算错？
　　那段时间几乎成为了我的人生低谷，不仅让我有了厌学的情绪，即使让我偶尔触到老师的眼神我都会觉得那是在嘲讽我。
　　成绩下降这个污点，我将它藏着掩着甚至没法和最要好的朋友说起。
　　直到我终于意识到它已经转变为我的心理问题了，我才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向江景齐诉说，讲到最后连声音都哽咽了。
　　听到我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在那头就开始不知所措，反复说道“木鱼别哭“”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明明他的话只是像哄孩子一样，我心里却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仿佛一切真的会变好的。

　　高考前老师要求我们清理书桌，我这才发现了右上角一排已经很淡很模糊的字，仔细分辨了下才知道那是当时心里难熬写给自己的——“木鱼别怕“旁边是一个丑不拉几的笑脸。

　　原来曾经那个梳着马尾脸蛋婴儿肥的女生跑到天台难受地大哭了一场，又在女厕所里不停地用冷水敷哭肿的眼睛，最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室在自己的桌子上用力写下了那些字。

　　别怕。
　　丑角在手心里写下这两字，手掌飞快地贴嘴作了个吞下的表情。没有观众为他嬉皮笑脸的表演鼓掌，但是没关系，他已无所畏惧。

　　日后，周虞告诉我她高考前一段时间每天对着试卷会有恶心想吐的感觉，说她差点就要去找心理医生了。我反问她，你确定不是去找妇产科医生么？
　　她砸了一枕头给我。

　　必然有一天我们会对过去种种付之一笑，谁耗了一大把青春去抓住风光，谁把宇宙大小的梦想踩在了脚下，时过境迁谁又还会去较真。我们设了无数个假设，却没有一个假设在自己人生的证明题上成立过。事已至此，我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有时仍会感到莫名的憋屈。用周虞的话说，谁叫我们都这么骄傲。

　　看着入睡了周虞的脸，眉头有些不自然的拧紧，像是正在与梦里的怪物抗争般表情紧张。我轻轻按抚她的额头直到她的眉头松了下来。
　　最近她头疼越来越频繁，去外面散步很快就累了。周妈妈私底下告诉我，她曾经以之为傲的黑发也掉了很多。我们都知道病情在恶化。
　　医生说，她现在的情况随时都要准备手术。
　　这几天周妈妈的情绪不是很稳定，常常看着周虞发呆，魂不守舍倒让被她看着的人毛骨悚然。我想周虞早就知道自己的状况了，她那么敏感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出身体的异常。
　　“愁眉苦脸的真难看。又不是现在就死——”
　　我立马捂住她的嘴，“这话不能乱讲，尤其别被你妈听到！”
　　她挣脱了我的手说道“有些事强求不得，老天爷让你去陪他你就留不得了。“她半开玩笑地语气仿佛在强调她是多么的不在意手术这件事。
　　“周虞，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她又轻轻一笑，“难道我必须哭闹一场，患个抑郁症什么的才解气？你说这人奇不奇怪，你不安他要让你坦然，你坦然了他又觉得你不正常。“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小心地问道，“你…和阿姨吵架了？“
　　“谁有那闲工夫…“她身子向被子里缩了缩，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我爸爸要过来了…“
　　这几年来我很少见到过周虞的爸爸，即使是在她住院的这段时间他也很少出现。周虞很少和我讲她家里的事，就算我一年到头经常去她家蹭饭也没怎么遇到过他爸爸。据说是工作很忙，经常在外地。
　　她不愿意提他，这么多年来我和她谈天说地却从不碰这个话题，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他爸爸。
　　“毕竟手术这种大事，你爸爸肯定会担心的。”
　　“…可我并不想见他…”
　　周虞在她爸爸这件事上永远都是一根筋思考，这倒像某种软体虫碰到天敌一样本能的逃避，在我眼里好比在过家家闹别扭的程度。
　　至于她为什么会和他爸势不两立，对此她从来是三缄其口。显然在这件事上，我说多少她都听不进。

　　周虞听我念叨得烦了，最后就将我赶了出来。我在门口转悠了一会对方依旧给我吃闭门羹，于是泄气打算打道回府了。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驻在咨询台，我正琢磨着他的背影好生眼熟，那人正好回头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琥珀色的瞳孔一下子锁住了我。
　　我不禁有几分吃惊了，“苏郁，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出院了么？”
　　他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袋，微笑道“来做复检。”
　　有时候，不期而遇真的是件奇妙的事。尽管它的结果可能是两个极端。
　　“结果怎么样？”
　　“很好。”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我面前，黑色西装衬得他的脸有些白皙，“你来看朋友？”
　　“是啊。正打算回去了。”
　　近看苏郁穿着白袖西装，第一颗领口微开整洁利落的样子，同他当初每日松垮垮的病服相比太让人动摇了。果然人靠衣装是个铁定律。
　　“那和我一起吃晚饭吧。”

　　我本以为苏郁会带我去像高级西餐店那种像他会去的地方，没想到他却载着我去了他家附近的一个火锅店。店内人声鼎沸，到处洋溢着一股橘色的暖意。
　　我脱了外套，不由地环顾四周，随口问道“你经常到这里来么？”
　　“不是，”苏郁把菜单递给我，“外套落在公司了。有点冷，想吃点暖和的东西。”
　　手指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手背，果然很冰冷。我翻了翻菜单，“我有选择障碍，还是换你点吧。”
　　“那我就随意了。”他接过菜单。
　　上来的菜很齐全，肉类、水产类、蔬菜类一应俱全。锅底是毛肚红汤和菊花清汤组合的双味鸳鸯。当汤开始小沸了我就迫不及待地往里面加配料。见苏郁没动，我才意识配料基本在我这边，立刻不好意思地将食材移到他面前嘿嘿笑道“我好像下手太快了。”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
　　我一直喜欢吃海鲜，尤其是在红汤卤里滚熟后蘸酱。结果没过多久红汤就成了海鲜盛宴。偷瞄了苏郁几眼，他倒一直吃蔬菜和肉类，像是知道我喜欢吃似的不碰海鲜。
　　我问道“你喜欢吃河虾么？我给你煮几串吧。”
　　“好。”他微笑地回道。
　　我妈说我不会做饭却对口味很讲究，天生就是个吃货。当年学校组织春游烧烤，鸡腿鸡翅基本都是我负责烤，周虞吃了后从此逢人必夸我的这个技能。
　　“诺”我将煮好的河虾串递给苏郁，看着他咬了几口期待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夹了几分笑意“煮的很不错。”
　　“对吧。在味道上面我可是很在行的。”我一高兴尾巴就翘了起来“那我帮你再多煮些！”接着就我一个人兴冲冲地往他碗里塞食物，苏郁默默地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等我意识自己有点做过头了，他开始动筷子吃了起来。
　　“对不起，一下子塞给你这么多…”
　　“没关系。”他微笑地说，“很好吃。”
　　有一瞬间我几乎不敌他的微笑，小小的心动了一下。我轻咳了一声，见边上有几瓶酒水，就掩饰性地拿起倒了一杯饮入腹中。入喉咙有些呛但是下腹后感觉很好，我有点上瘾，又贪了好几杯。再次抬头望向对面的时，突然眼前的苏郁竟像多了好几个似的叠在一起，我有些困惑，眯起眼睛使劲分辨着哪个才是本体。等他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楚，抓起酒瓶朝他晃了晃“苏郁，这个酒很好喝，你要不要？”
　　他蹙了蹙眉，接过我的酒瓶。“你喝醉了。”
　　我摆了摆手做了个“没醉”的手势，奇怪地发现自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苏郁走到我身边，将我挂在木椅上的外套拾起，“今天就吃到这里，我们走吧。”
　　“哦——走。”我的屁股刚离开座位，就感到一阵晕眩，试图走了两步就踉跄了，苏郁连忙扶住了我。火锅店里的灯光像突然亮了好几十倍般晃眼。我撑着桌角揉了揉眼嘀咕着“怎么突然这么晕。”
　　他叹了口气叮嘱我道“呆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走”便走向了收银台。我盯着他削瘦的背影发呆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胃里升上来，不由地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吹风。扶着墙走到了店门口，正值一股冷风迎面而来，吹散了脸颊上的热气。
　　夜幕里月明星稀，我努力地站直仰头看如同大屏幕里印射出宇宙般的黑夜，以飞快的速度撞入我的视线，却又像被按下倒退键画面快速地远离我的眼球，变得不能触手而及。
　　对面一排路灯重叠在一起像星星一样忽明忽暗，我对它们眨了眨眼，裂开嘴嘿嘿傻笑。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句低低的男声。
　　“都说了不要走开。”
　　我怔住了。
　　他的声音就像梦魇里情人的呢喃，细致地穿透我的耳膜抵达心脏。

　　慢慢地回头，只见那人从云雾缭绕的金色宫殿里走了出来。落在他脸上的光芒一点点消失，化作了凡人的面容。深棕色的瞳孔高挺的鼻梁，以及盖住眉头零散的刘海，一如我五年前初次撞见男生在阳光下酣睡的模样，青涩美好。
　　佛说，相由心生。
　　我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化作了锥痛。
　　“……你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