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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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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间倒流。
曾经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流行在路摊上买小金鱼。年幼的我看着很眼红,就偷偷从老爸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五毛在小学那条下坡路转角边买了一条橘红色的小金鱼。小金鱼头顶上的黑点像钢笔吸墨时不小心外溅的污点,挡住了它丑陋的眼睛。
我用大汽水瓶给它做了一个窝,挑了光滑好看的小石子放在里面,然后小心地把它放了进去。正值夏天,我趴在席子上听着外面的蝉声,脸贴在汽水瓶上看小金鱼慢吞吞的游动,它的腮帮鼓鼓地让我总是手痒地去戳它。
不过没几天,那条橘红色的小金鱼就翻白肚子了。它一动不动地浮在水上,从汽水瓶里发出它粪便的恶臭。我只好丢掉它的小窝,捞起它的尾巴把它扔进了下水道。
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又开始流行养蚕宝宝,我问同桌“你之前买的那条金鱼还活着么。”他说“早死了,这种金鱼死得快又臭,早知道就不买了。”“我也是。”
我们哈哈一笑后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等我知道有前运算阶段这玩意的时候,猛然想起了这件小事。那时的我们无非是未摆脱以自我为中心思维方式的小破孩,以为鱼死了多半是鱼自身的问题。
但我仍记得我当时是愧疚的。然后在某一天清晨突然理解了这种愧疚的含义,啊,原来是我杀死了小金鱼。
于是我习惯性地找了个借口,用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搪塞。
但是终于有一天我长大到不能再用这个借口了,我开始学会推卸责任。
不是我的错,是XXX的错,是XXX不好。
朋友A和B吵架了,她们拉着我说了一通道理,揪着我左右耳尖叫,你说是不是她的错?!
“都是XXX不好!”“不对,是XX的错!”
我惊恐地捂着耳朵。她们身体渐渐拉长变成了红眼睛的怪物,张牙舞爪围住我。
是我太笨,用了这么多年才弄懂,就算当初我没从老爸口袋里摸到一块五毛而小金鱼依旧会死在其他买家手里。谁都没有错,如果要怪,只能责怪不会养鱼却偏要逞强的自己。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考上A大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和江景齐在一起。
高考完的我好似从一段冗长的监禁解放,又被三个月左右的暑假消磨了热情,整个人都恹恹的。
江景齐带着我逛遍了A市,从旅游景点到著名的小吃街。我看着这座琳琅的城市,终于从炙热的酷暑里走了出来。
一年下来,我们渐渐习惯了彼此,褪去了心动却愈加亲密。
大二开学初,他突然对我说,不要和周虞走得太近,扯了个“你会被她带坏”的理由敷衍我。我和周虞这么多年的朋友,自然受不了死党莫名其妙被黑,即便是江景齐。那是我们交往后第一次吵架。
不久后,周虞在B大上课时晕倒,送到医院里检查出了脑瘤。然而她却拒绝接受治疗。那段时间,我隐隐察觉周虞的确有些改变,却说不出是哪里。她异常固执,我和周妈妈他们始终都没法劝服她入院。
周虞开始经常不见人影,周妈妈总是会焦急地打电话问我周虞可能会在哪里。可是远在他乡的我总是束手无策。
我开始频繁地回B市,我想一点点改变周虞的想法。
起初江景齐会默默地陪着我,但时间一长,我和周虞频繁的电话、休息的时候来回跑,致使有些疏远他减少甚至还会忘记和他的约定,终于他开始沉不住气了。
他开始因为小事和我争执,对我越来越敷衍。我对他这种态度很不满,和他大吵了一架。结果衍变成了长期的冷战。
直到周虞终于肯到A市入院治疗。
我还没高兴几天,江景齐突然向我提出了分手。他说,我也会自私,也会累。我现在只想放手了。
当我终于有失去他的实感,他却连机会都不给我就去了日本留学。
我没法顾及我们之间是谁对谁错,只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他与我真的画上终点了。
“周虞,如果时间真能停在最好的一刻,那该多好…”
我单手覆住双眼,决计不让眼泪跑出来。
我们牢牢握紧彼此的手,仿佛时间真的停住,成就了天荒地老。
清晨起来时脑子里空空的,竟是一夜无梦。
周虞还在睡,我披上外套轻声轻步地离开了病房。
经过走廊的窗户时,从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我才发觉今天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与我擦肩而过,我望着她匆匆进入了尽头的病房。她似乎在里面磨蹭了一会,背身抵着门从病房里推出一把轮椅。
接着从她背后,一个男子扶着门把慢慢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毫无疑问那是苏郁。我只好朝他僵笑了一下。
苏郁对那女护士说了几句话,那女护士瞥了我一眼便离开了。他坐上轮椅,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想起自己还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走到他面前。
“早上好。”
他微笑,“早上好,能不能陪我散下步?”
他看上去气色不错,我莞尔答应,推着轮椅同他一道下楼。
阳光正暖,楼下的人工草地区上数位老人在打太极拳。
在这气氛的反衬下,坐在轮椅上的苏郁显得有些懒散。
我推着轮椅走到一处静僻大树下,视线里的绿色终于淹过了医院的灰白,顿时觉得心情变舒畅了。
苏郁按下轮椅的刹车,向我说了句“谢谢。”
阳光打在他的发梢上变了颜色,我微怔,回了句“不用”。
草地上很干,我索性不顾形象挨着树根坐了下来。
“你心情不错?”他侧头看我。
“嗯,这里风景好,看着心情也变好了。”
他轻笑了一下,“前几年这里还是块空地,什么都没有。”
“以前这里扩建过?”
“是。”他顿了下“那是我念大学的时候,这块路段都被锁了。”
他的神情似乎在追忆什么。苏郁应该是B市人,但在A市生活久了也产生了感情。
我突然想到,他莫不是和我同个学校出来的
我问,“苏郁,你该不会是B高毕业考上A大的吧?”
他颔首,肯定了我的想法。
这可真是个前辈啊。
“昨天你住在医院么?”
我点头“嗯”了一声,说“看朋友,顺便在她那里过了一夜。”
“怎么,不想回学校?”
“嗯。”我托住下巴望着天空,“和室友吵了一架,呆在这里反而舒服。我没告诉我朋友,她不知道也好,免得她担心我。”
“是么。那就多呆会。“
他闭上了眼睛,我看着他清俊的侧脸,不由学着他的样子靠着粗糙的树皮阖上了眼。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眯了一会后,我睁开眼,却发现苏郁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正盯着我。
我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说,“我们回去吧。“
我将苏郁送到病房,离开前,他对我说“你不是会隐瞒心思的人,连我都看得出你有烦恼,更何况你那位朋友。“
我暮然了。
回到510病房时,床上没人。周虞正在刷牙,从厕所里探出了脑袋。
“你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不禁浮现苏郁那句话,她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我有心事。
“我买了粥,要喝不?”
“好,等一下。”厕所里传来一阵哗哗的冲水声。
她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捋顺刘海一边问我“你的手机没电了么?一直关机。”
我掏出手机,果然没电了。
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周虞,我想我还是先回趟学校吧。”
我没法说清这种感觉,但夹着几许期盼。我一夜未归,手机又关机了,或许程蓉蓉她们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
说不定…她们正在担心我。
我下了车后一路奔回到寝室楼,气喘吁吁地打开门,寝室静悄悄的。
我垂头丧气地将包扔到椅子上。
突然,从上铺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还知道要回来。”
我抬头,这才看到李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上正斜睨着我。而程蓉蓉正在旁边的上铺抱着被子睡觉。
“你知不知道,昨天我们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李曦的吼声把程蓉蓉惊醒了。她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揉着眼睛问了一句“木鱼回来了?”
我应道,“昨天在医院里过了一夜。”
程蓉蓉咕哝了一句“下次和我们说一声,别让我们担心。”便又倒头贴上了枕头。
剩下我和李曦大眼对小眼。
李曦依旧冷着脸,肩上的睡衣往一边倒,反而带着一如既往刚睡醒呆然。面对这样的她,我倒也不觉得尴尬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李曦,你还在生气么?”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我们做了三年的室友,三年下来,还有什么破事没碰到过。我们吵架又和好,变得理所当然。但李曦,这次让我很难受。”
“我无意与你争执,也不想和你冷战。我愿意主动和你和解,只因为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李曦,你明白么,我不敢保证今后会怎样,只想做好现在的事。”
她沉默了半晌,表情渐渐缓和。
“我也难受。”她压着喉咙,声音稍稍嘶哑,“那天那些话从我口里不停蹦出来后,我对自己很失望。木鱼你人缘好,又有江景齐这样的男朋友,总是一帆风顺。我也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但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处处和你比较,越来越嫉妒你了。尤其在得知江景齐和你分手时,我心里居然有一丝…幸灾乐祸。”
“李曦,别说了。”
“不,木鱼,我一直都不敢承认。我在心里处处将罗乾和江景齐对比,活该被他抛弃。明知道是我自己的不好,我还要在你面前强撑面子迁怒你。可是昨晚你突然不见了,我就开始心慌。整个晚上我都在想是不是我把你逼走了…”李曦哽咽道,“像我这种人…真是无药可救了…”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竭力忍着眼泪,被单被她抓得皱成一团。
我发现我并不了解她。最初我只是想简单地让彼此和好,但现在却不知该做什么。或许李曦说对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把别人放在心上。她难堪地讲完这番话,而我连一句安慰都说不上来,仿佛之前都是我咎由自取。
“木鱼…我这种人…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学着小说里的圣母女主一样告诉她好,告诉她我一点都不在意。但我说不出口。
“李曦,我想一个人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