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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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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虞的病房里多了一张床。
据她说,她妈妈怕她以后做完放射会有副作用,就向医院讨了张陪床,晚上偶尔可以睡。
我绕着那张床转悠了一圈,然后蹬蹬蹬跑到周虞床前趴下,用特别诚恳的眼神望着她。
我问,今天我能睡在这里么?
她伸手扯了扯我的脸说,不行。
然而我没有这么快放弃,对她进行了一系列的软磨硬泡。她终于受不了我,缴械投降。
我美滋滋地摸摸那装备齐全的陪床。
她朝我扔来一个枕头,问道“这么晚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接住,“没,就是想来看看你。”
“少来。”
她这人很敏感,会抓着小细节不放。
我连忙堆起十二分的笑容。
“笑这么用力,不怕脸抽筋么”她白了我一眼。
我翘起腿将枕头垫在后脑勺,仰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上面铺着一条细长裂痕,衍生出密密的裂纹,看似随时会破碎塌下。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看书,看电视,睡觉。”她顿了下“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瞥了眼旁床上周虞的侧脸,又回头缩起脖子望向头顶上狰狞的裂纹。
这裂纹真是碍眼。
我说,来玩纸牌吧。
她“哦”了一声,表情却明显兴趣寥寥。
高中时,学校一度禁止暑假补课,老师变着法子私下里让学生在自己家里补课。整整一下午开着空调,在狭小拥挤的车间里排坐听课。中午的时候同学会默契地早到,接着男生女生分成两堆玩扑克牌。最后甚至连老师也默许了,有时来早了还会意兴阑珊地旁观。
周虞是我带坏的。她很聪明,牌技进步飞快,一下子赶上了我。
我们打了几副争上游,结果我输得一塌糊涂。
突然产生一股挫败感。
周虞熟练地收拾好散乱了的扑克牌,问我还好继续玩么。
我摇头。
她将扑克牌装入纸盒,突然抬头问“你真的没事么?”
有那么一刻好想告诉她这几天我过的多么失败,但我不是该抱怨的人。
见我没说话,她犹豫了下,继续问道“是不是关于江景齐的?”
我愣了下随即苦笑。没想到她居然联系到了江景齐身上去了,的确,一扯上他我容易失态。
“不是,你别多想。我没事。”
她没再多提。
江景齐看不惯周虞,从我读大学开始越发明显。周虞与我们相隔两地,却是不知道这些的。
如果时间推移到几年前,我还在江景齐身边忐忐忑忑地打转时,倘若偶然提到周虞,他必定会微笑着听我说完。
高二时,我偶然得知了江景齐被保送到A大的事。
我正琢磨着要怎么和江景齐说话,就借着恭喜他保送的理由和他搭上了话。
虽然说A大是一流的大学,但始终不是最好的。我不禁问他,“明明你可以考更好的大学,为什么不考虑参加高考?”
他随口答道,“或许我不是爱努力的人。”
我不以为然,“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参加高考。付出了三年的青春,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最好的交代。”
他笑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再者你说得这么大言不惭,学习成绩一定进步很多吧?”
我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又笑着摇了摇头,“反正我也闲了,学习上碰到问题可以来问我。”
他走后,我立在原地发了一会呆,顿觉自己又多了个找他说话的借口。那时候我从心里隐隐期盼着他对我的照顾是特别的。
后来的发展,多半是我一个人促成的。
频繁的找他求学,我不够聪明,他却总是会耐心给我讲解难题与知识点。
周虞还笑我说,真没想到木子会这么主动出击。
与江景齐接触越多,就觉得自己心里开始有了小缺口。它渐渐衍变成了大缺口,我开始害怕它会填不上。
高二下半学期学校组织了去春游。高三理论上是不能去,但几个免考生可以作为例外和我们一起。
我盯着队伍前方不远处江景齐的后脑勺,心里痒痒的。他的人缘一向很好,周围不免有低年级的女生围着他问东问西。
他微笑着从善如流。
我莫名地感到有些惆怅。周虞用肘子戳了我,示意我不要气馁。
江景齐正好回头,视线和我相撞,朝我弯了弯嘴。
爬山时,我突然韧带拉伤,坐在路边休息了会,一眨眼已经落下一大截,本来有周虞陪着,后来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
望着遥遥无期的队伍,我索性放弃。
太阳正烈,照着我有些睁不开眼睛。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逆光衬着他的脸有些模糊。我半天才辨认出是江景齐。
他皱眉问道,“腿伤了?”
我点头。
毫无征兆地,他转身背对着我蹲下,“上来,我背你过去。”
我推拒了下,最后还是手脚不利索地攀上他的背,手贴上他的肩膀时明显感觉他颤了下。一路上,我们互相保持沉默。
我不敢开口,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喉咙。他肩膀的厚度,头发的触感,还有隔着衣服微微发烫的体温,都离我这么近。
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每走一步,呼吸愈加紊乱。
我紧紧捏着他的衣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非常非常的喜欢。
与班级合流后,江景齐放下我扶着我走了一段路,他看到混在队伍里的周虞,指着她对我说“刚才是她来找我帮忙。”
周虞正好回头,朝我得瑟地比了个V手势。
幸好有她在,我想到。
那时候的我以为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可以奋不顾身了。
但天不遂人愿,我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江景齐天生是块教人的料。
在他的指点下,我的理科成绩大幅度上升,甚至还被班主任拿出来作表扬。
我有些沾沾自喜,放学后跑去告诉江景齐。
却没想到撞见江景齐和一个女生在门口说话。
我认识那女生,是和我同年级的学生。江景齐不知说了什么,那女生突然松了口气开心的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刺眼。
等女生走后,我慢慢踱步走过去。
“那个女生是谁?”我明知故问。
“一个高二的学妹。”他答道,“怎么,找我有事?”
我无视他的问题,咄咄追问“刚才她找你做什么?”
“和你没关系吧。”他微微皱眉,“怎么了,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拍拍脑袋连忙把我成绩进步的事告诉了他。
“不错,的确进步很大。“
他莞尔一笑,继续说道“接下去你可以独立解决难题了,不需要我帮忙了。“
我一听脸色顿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不是。“他摇头,”你一个女孩子总是往我这里跑,自然有不好听的谣言。“
“况且我们之间很清白。我不想你好不容易上去的成绩被谣言左右。“
他的话如同一把铮亮的刀直刺我心口。我以为我们之间是不同的,他却告诉我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江景齐,你只不过是不想背黑锅。“我猛的抬头,直盯着他。
“我对你是怎样的心思,你不可能不知道。“
他移开视线,手指微微拧紧,“不要逼我。“
我紧抿住嘴,忍着眼泪调头跑开,难堪极了。
接下去的几天,江景齐开始故意要躲着我,即便对上眼了他也会当做没看见我。
比起不明不白被拒绝,他这样像躲瘟神一样躲我让我觉得更羞耻。
周虞小骂了江景齐几句,见我脸色难看便闭嘴不说了。
我精神不佳的上了几天课,被老师叫起回答问题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终于被班主任揪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一个中年发福妇女,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我盯着她脸上的肉发了半天的呆。她猛的一敲桌,冲我吼道“木孜于,你认真点好么?“
我这才回神。她又继续说道“最近成绩进步了,你学习态度就可以这么嚣张了?连课都不听了?你知不知道有好几个老师到我这里反映你这几天上课状态极差,你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直接听听你家长的解释了…“
我抿着嘴没有回答。
“先回去上课,你最好好自为之吧。“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捂着眼睛冲到了教学楼顶楼,蹲在在无人的天台上嚎啕大哭。
我没办法假装过得很潇洒。这几天我脑子里都是江景齐。
他会不会有一丝想到我?现在会不会不躲我了想和我说话了?还是他正在那个女生身边,端着笔给她指点错误?
他的名字在我脑子里像野草一样疯狂的生长,令我害怕。
天台的门“唰“的一声打开,我满脸泪痕的抬头,看到了江景齐的脸。
他扣着门,表情有些复杂,“我刚才看见你哭了,所以来看看…“
“你过来干什么“我一边哭一边冲他喊,”你不是讨厌我嫌弃我烦么?“
“既然不喜欢我,就不要教我学习,我腿伤了就别背我,干嘛要让我对你心存希望…你现在又跑来看我笑话,江景齐…你…”
我紧紧抱着膝盖,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过是喜欢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看我。我立刻捂住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样子。
他突然扑哧笑了,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难看死了。“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头,然后伸手抱住了我。
我想挣脱却被他牢牢扣住。
“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看来我搞砸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柔和,”听好了,在你考上大学之前,我会一直等着你。“
“那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好么?“
天台上凉风轻轻吹过,温柔的拭干了我的眼泪。眼前这个人眼里的笑意,我竟一时看痴了。
“江景齐…“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喜欢我么?“
“…喜欢。“
我好像一个捡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果的小孩子,终于欢喜地破涕为笑。江景齐看着我的傻样子,无奈地揉乱我的头发。
从此之后,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发奋学习,立志要考上A大。我想去有江景齐在的地方。
他开始默默陪着我看书,两个人在黄昏的图书馆、露天天台静静地和时间融为一体,那是我们在一起最幸福的时光。
不久后他便毕业了。
而周虞头痛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开始。
一年后,我如愿的考上A大,周虞却失足考到了B大。两年后,她在医院里查出了脑瘤,而我和江景齐和平分手。
有些事,你只要努力一下,结果就不一样。可有些事就算你努力了,真的能改变么。
静悄悄的夜里,我躺在周虞的隔壁的陪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室内泛黄的灯光笼罩着我们的面容。窗外无月,漆黑静寂。偶尔从空旷的走廊里传来值班护士脚步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突然没了尾声。
“周虞你睡了么?”
她翻过身面朝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空间,我不禁横着伸出了手。她学着我伸出手,刚好反握住。
“周虞你怕这里么?”
“刚开始很怕。”她的手指动了下“吃看不懂的药、做很疼的治疗,这条命看似能被轻易摆布。”
“后来就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也就那回事。”
我沉默,周虞手上的温度渐渐传了过来,就像小时候玩英雄游戏一样传着所剩无几的能量。
“不要说得那么无所谓。“我开口,”辛苦的话说出来会比较好。至少我会听你讲。“
她没有回答。
天花板上的裂缝越看越狰狞,我闭上眼睛。
“周虞,要是时间倒流我们都回到高中那会,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