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山九

3、第三章

　　第二天，我如约站在苏郁病房门口，一打开门，数十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我顿时觉得自己跟野生猩猩一样被围观了。
　　病床上那人淡淡笑道“你来了。”
　　是谁说他孤零零的！这么多人简直可以凑成三桌麻将牌了！
　　正在我僵在门口，犹豫进退时，有人起哄到“总监，原来你私藏了一个小女友啊！”
　　我惊悚了。
　　“哎哟不能当电灯泡啊，同志们，我们还是先撤了吧。”“总监啊，咱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啊。”这群人走得还真是风卷云残。过程中，我还莫名被二三个女白领恶狠狠地剜了几眼。
　　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苏郁。
　　我咳了一声，吞吞吐吐地说“要不…我也不打扰你了…”
　　“你过来。”他叹了口气。
　　我只好老实过去。
　　“我没想到今天同事都来看我，所以拿你当了挡箭牌。”他陈述得事不关己，似乎只是作一个解释“抱歉。”
　　我摆摆手，难道我还要把他们一个个追回来说我和你们总监才第二天认识么？

　　刚才的热闹气氛散去后，病房里继而陷入了沉默。
　　来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避过昨天的尴尬，然而被他那帮同事一搅，全都忘光了。低头数着地板上的方砖，内心极其想逃到周虞那里去。
　　“你…躲这么远作什么。”他有些好笑。
　　我抬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脚，什么时候从床头移到床尾了。
　　慢吞吞地回到他边上，朝他尴尬一笑“那个…..我有点腿抽筋……”
　　他眨了眨眼，看得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瞅到放边上的水果篮子，立刻如获救命稻草般，“那个…我替你削个苹果吧…”没看他表情，拖着篮子直接冲进了厕所小间。

　　在厕所的洗手台上捣鼓了一阵，出来时，苏郁正拿着笔记本打字。我将水果放在床柜上，偷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文字，尽是些我看不懂的玩意。
　　他蹙着眉，似乎正在整理。
　　正在犹豫是开始削苹果皮还是悄悄逃出去，苏郁开口了“你先坐一会吧，我很快就好了。”十分钟后，我无聊地将苹果切成了数小块，边上那人正在啪啪啪地敲键盘。二十分钟后，我坐不住了趴在窗边看风景，那人依旧敲键盘。三十分钟后，我轻声移步到门口。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好了。”
　　我转头只见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这时间也掐得太好了吧。
　　“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吧。”他阖上笔记本，左手张开轻揉太阳穴。我只好回到他床头，见床柜下有一只热水瓶，便拎起来找了马克杯倒水。有几点水珠溅到手背，有些烫。记起周虞抱怨过早上医院送来的热水太烫，我又在杯子里加了些冷水。
　　他接过马克杯，说了句“谢谢。”
　　我摇了摇头，看他握着杯柄吞水，他喝的很慢，似乎只是在润喉咙。见他倚靠的枕头有些歪，就顺手替他摆正，他默默配合我支起上身。
　　收回手时顿觉自己多管闲事了，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抱歉”他开口说“我妈拜托了你这么麻烦的事。”
　　我抬头看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天老妈在电话里说答应张阿姨让我照顾他的事。。昨天问了下护士，苏郁的病似乎是突发性的胸闷心悸导致腿脚严重抽筋。不过，我怎么觉得像是积郁成疾。

　　我只好憨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的确很麻烦吧。
　　“我现在不太能走路，所以一个人住院的确有些不方便，好在我也不用住太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星期还是会麻烦下你。”
　　以他这个情况，和医院打下招呼，吃喝住行都可以找专门的护士负责，我能帮上什么忙。我瞥到他喝剩的半杯水，不禁面上一红，该不会是伺候洗漱换衣诸事吧？
　　见我盯着杯子表情怪异，他像是看透我的想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补充道“只是陪我打发下时间。”
　　……果然是自己想得太猥琐了。
　　我立马顺着他的话接道“没事，就是我还有个朋友也在这家医院住着，我得抽出时间去陪她，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很长时间，不过…都在同一层楼…也不远…”
　　“不要紧。”他粲然一笑“你能过来已经够了。”
　　这人笑起来好似三月春风拂面而来，一下子打散了我心里的不安。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告别苏郁，匆匆走到同层的510室。一进门，只见周虞涨红了脸正弓背干呕，她的表情看上去难受极了，我被吓住了，立马上去扶住她的肩膀。
　　可她呕得愈加厉害，甚至无暇看我一眼。
　　我上下揉她的背，有些手无措足。周妈妈从厕所出来，拿了块湿毛巾贴在周虞的腮帮，翻过她的手腕揉按内关穴。
　　慢慢的，周虞缓了过来。
　　周妈妈扶着她靠回床背上，用湿毛巾细细擦净她的嘴角。
　　我呆在一边，什么忙都帮不上。
　　周虞脸上的斑红慢慢消褪，嘴唇干白眼袋发青，与前天判若两人。她动了动眼珠，看到了我，手指动了一下。我连忙伸手盖住了她冰冷的手背。
　　“昨天她做了放射，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今天才吃了两口就吐了。”周妈妈朝我叹气“小木，你帮我先照顾下周虞，我去问下护士有没有办法。”
　　我接过毛巾，拨开周虞粘在脸上的发丝，拭去她额头的汗水。等到周妈妈走出病房，周虞拉住我的袖口，轻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她鼻尖微皱，憔悴的脸上透出一分固执。
　　我心里有些难受，很早以前她就喜欢在我面前逞强。记得初中她得了水痘躲在家里，我打电话要去看她，结果她骗我说自己已经痊愈了。
　　给她倒了杯温水，喂到她嘴边。她小吞了两三口，便小幅度摇了摇头。
　　我放下水杯，坐在她床头。
　　“周虞，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见她脸上有倦意，给她拉上被子。
　　“困了就睡吧，我守着你。”
　　她很快就睡熟了。周妈妈进来时，我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她一下明白过来，静静走到我边上。
　　我俩看着周虞安静的睡颜。周妈妈轻声告诉我“医生说放射后食欲不振呕吐是正常的反应，不要担心，明天就会好的。”我看到周妈妈眼里布满血丝，知道她这两天一定没睡好，不禁柔声说“阿姨，你先回去睡一会吧，等周虞醒了我打电话告诉你。”
　　她微微一怔，见我表情诚恳，憨笑道“也好，顺便我正好回去给周虞热点粥。”送走周妈妈后，我回到床头，周虞依旧在熟睡。
　　她接受治疗的时间不长，但自从住院后，精神一天比一天差。
　　以前，周虞喜欢新鲜的事物，班里女生之间流行的束发发式或是饰品都是由她起头的。一遇到美味的小吃店，她必定会拖上我一起。做了九年的死党，只有我知道她真的开心时会两眼发光。
　　她这么年轻，才刚走完人生的四分之一，还没有和更多人相遇相知，没来得及从我们的小圈子飞到波澜壮阔的世界，就被病魔生生折断了羽翼。
　　我不敢想象，万一有一天她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突然，周虞翻了个身，我以为她醒了，立刻吸气将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住。周虞背着我没有动静，应该还在睡，我松了口气。
　　拍了拍脑袋，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不会有任何万一的。
　　今后的四十年、五十年，我们会健康的活下去，一直到牙齿掉光白发苍苍。

　　我趴在周虞床头的柜子上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高二时发生的事。
　　那时，周虞正疯狂迷上岩井俊二的《情书》，从旧音像店里偶然发现了他拍的另一部《燕尾蝶》，就兴冲冲的拉上我去她家看。
　　那天她爸妈都不在，我们两个人抱腿缩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荧幕。
　　刚开始电影里出场的是妓女，有些赤裸的台词让我不禁有些脸红。本以为《燕尾蝶》会延续《情书》的唯美动人，但事实恰恰相反。
　　它极端而尖锐，场景昏暗晦涩，有些镜头甚至残酷而血淋淋，让我不忍看。
　　周虞却认真地看完了全场。
　　直到最后火飞鸿死在监狱，死前唱了一晚上的《My Way》。第二天尸体僵硬被凤蝶认领走了。他们在“青空”为飞鸿举办葬礼，凤蝶将两箱纸钞洒向火海，在狼郎的枪声下固力果开始小声抽泣。
　　看到这里，周虞忍不住哭了。她说，“这个男人把固力果当做了梦想，所以在死前让记忆回到他实现梦想的那一刻。他那样的人，即使再落魄潦倒，却仍能张狂地笑。本不该这个结局，可他选择了飞蛾扑火。”
　　她垂头抱膝，“固力果，凤蝶……所有人都妄想回到最好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悲伤。
　　电影落幕，恍若隔世。而我也从这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

　　周虞已经醒来，我连忙揉搓睡眼，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她摇了摇头，但面色似乎好多了。
　　我告诉她自己梦见以前和她一起看《燕尾蝶》的事，她似乎也记起来，表情变得柔和。她问我“如果你是凤蝶，你会模仿固力果一样在胸前纹上燕尾蝶刺青么？”
　　我想了想，答道“会的，凤蝶纹上燕尾蝶，是想告诉当初在她胸口画上幼虫的固力果，自己已经长大。”
　　周虞笑了，继续说道“我刚才也做了个梦。”
　　“在梦里自己好像变成了凤蝶，在鸦片街的综合医院里，有个白发医生在我胸前纹上了燕尾蝶。”
　　“似乎现在还能感觉到胸口的疼痛。”她轻揉胸口“不过，都是假的，一场梦而已。”
　　“是啊，只是梦”我轻叹。
　　如果不是梦，真的回到了从前，该多好。
　　“也许正好我们睡得近，所以我才一不小心入了你的梦。”
　　我扑哧的笑出声，“那我岂不是要天天跑到室友的梦里去。”
　　“那不一样，我特别给你面子。”
　　“好了，知道了大小姐。”
　　周妈妈回来后，给周虞带了些稀薄的清粥。她喝了一小碗后没再多吃，所幸没有呕吐的反应。我总算放下心，和周虞约好下次再来看她。
　　周妈妈送我出去，在门口对我说“小木啊，谢谢你总是来陪她，我们周虞有你这个朋友是她的福气。”
　　我笑着摇头“阿姨，不要客气，别的我都帮不上什么忙。”周妈妈朝我感激的笑了，眼角的鱼尾纹皱叠。我微微发愣，记忆中周妈妈一直很年轻，现在的她中年发福，风韵不再。
　　原来她也开始老了。

　　回到学校后，已经傍晚了。
　　此刻的气温有些偏低，我哆嗦了一下，吐出一口白气，在外面的小吃街里买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打包跑回宿舍，正巧李曦和程蓉蓉都不在。我有些纳闷，心想那两人大概去吃饭了。
　　打开电脑一边吃面一边刷网页，版块上几条桃色新闻有些倒胃口，便转移去看言情剧。正看到男女主角彼此误会剧情峰回路转开始纠结之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按下接听键。
　　从那头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大概是信号不好，我跑到寝室阳台。
　　突然没了动静，我奇怪地“喂”了几声后，有个耳熟的男声传来。
　　“是木孜于么？”
　　我几乎一瞬间说出了“苏郁”二字。
　　对方轻声笑了。
　　脸上一红，庆幸还好是电话，我握着手机不确定地问“是苏郁么？”
　　他应了一声。
　　还好没弄错人，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找我有事？”
　　“刚好从我妈地方拿到你的号码“他顿了一下”所以打个电话和你说一声。”
　　“嗯。”
　　“你…..在外面？”
　　这边外面的风呼呼刮着，大约被他听到了。
　　“唔…信号不太好，在寝室阳台。”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没什么事了，外面挺冷的进去吧。”
　　心里泛出少许暖意，我不禁莞尔。
　　“嗯，那……我先挂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