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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最终悲凉 梁落落不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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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落落不太知道自己是怎么顺利回到家的,一路跌跌撞撞,除了脸上的红肿淤青,身上其他地方也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她下意识的把手机关了机,拔掉座机电话线,阻断一切与外界联系的可能。然后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贴着墙角坐下,头发和衣服很快便湿透,她无知无觉。
方如心怎么说的?哦,她说,要她立刻消失,不,是先要跟靳安歌说清楚,让他对她彻底死心,然后再离开。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该多好?
她本想提醒方如心,其实她应该将这一切直接告诉靳安歌,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为什么还要拿这些事来威胁她?多可笑?方如心以为自己知道了真相的全部,其实不过是冰山一角。方如心的心思很容易猜到,她只是不想让靳安歌再经历一次失去双亲的痛苦罢了。然而,既使这么招人讨厌的女孩尚有良善的一面,为什么善良如妈妈,成功如那个男人,还会做出这么可耻的事来?
是的,可耻。
而她呢?居然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梁落落只觉周身冰冷至骨。
一股恶心自胃部升起,她扒着马桶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几乎要把五脏六腹都呕出来。许久后,终于停住,四肢犹颤栗。
她扯着嘴角冷笑,不知道妈妈地下有知,是不是还得死一回?
死,多容易的一件事。
但她不是妈妈,尽管她现在多想即刻死去。
左胸麻木模糊的痛,脸上全是水,眼睛却干涩无比。悲伤太重,绝望太深,她已经忘了该要怎么去渲泄,才能使思绪澄明。只浑浑噩噩的忆起那一年夏天,妈妈突然去世,她原本残缺灰暗的人生骤然变得更加阴霾无望。她原以为世界末日莫过如此了,哪知今日竟连呼吸都是一种痛。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就没有爸爸,跟着妈妈姓梁,也不像别人一样有任何一个亲戚。妈妈带着她一直在搬家,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虽然不曾离开过这座城市,但住过的地方却早已记不清。小时候她会问妈妈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爸爸,妈妈却从来都不回答她,只是发呆。后来长大一些才知道,妈妈并不是发呆,而是陷入了回忆。有时她会在被小伙伴们欺负后偷偷地躲在被窝里哭,不停地怨妈妈不给自己一个爸爸。等到慢慢长大,她开始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再也不对爸爸有任何期望。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孤僻。因为她发现,只有远离人群,她才能不受伤害,不会听到那些关于没有爸爸的令她感到羞辱的言语。整个求学期间,她独来独往,没有要好的同学,没有一个朋友。渐渐地,她失去了与人交流的本能,只知道读书,考试,成绩永远第一。妈妈一直很忙,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养活她,供她读书。其实她对于女儿的学习成绩从来都不强求,只告诉她要多交些朋友,开朗一些,不要总窝在家里看书。可她却渐渐失去了这项本能。不会哭泣,示弱,求助,也不会伤心失望。她将自己保护得很好,真正的游离在人群之外。她的清心寡欲使她以非常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国内一等学府,妈妈很高兴,她也很高兴。也许,大学将会是她人生的另一个起点。她憧憬着,这些年所有的落寞孤寂,将自18岁这一年而远去。于是,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变得与往年不同。她鼓起勇气在一家面包店找到了一份暑假工,她一边想为大学生活赚一点生活费,一边想让自己的人生看起来和其他人一般无二。
那一天,她正在上班,妈妈却突然来找她。什么也不说,拽着她就走。她从侧面看到妈妈的眼里死寂一片,没有焦点。她甚至察觉到妈妈的嘴唇一直在抖,说话的时候却极力压抑。
“落落,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出声。”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死一般的沉静。
她茫然的点了点头。
妈妈带她来到了一个葬礼上,灵堂上摆着一对男女的遗像,应该是夫妻。许多的人前来祭拜。清一色的黑衣黑裤,每个人脸上都是沉痛无比的表情,还有一些女人在哭。灵堂上跪着一个清瘦的男孩,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得见他下颚瘦削,唇线紧绷。他没有哭,却浑身散发着同妈妈一样难以言喻的死寂。梁落落猜想死去的两个人应该是这个他的父母。突然地,就对堂上那个清瘦单薄的背影有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惜。
妈妈拽着她远远地在院外站定。但奇怪的是,她明明感觉妈妈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痛,可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山倒海的砸向她,身子摇摇欲坠。妈妈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生生的疼,她一声都不敢哼。
过了许久,妈妈忽然放开了她的手。对她说:“落落,在这里等一下,妈妈马上回来。”
“好。”
她一向乖巧,妈妈很放心的走了。
可是等了很久,妈妈都没有回来。院子里有人开始往外走,她有些胆怯,怕被人看到,于是沿着妈妈走过去的墙根往里走。走着走着,她发现了一扇小门,探头往里望,并没有看到妈妈。她小心的打量起这个小院,院里有几棵遮天蔽日的老树,看起来应该是个后院。墙边有一个石桌,周围散着几张石凳。日光幽幽,透过厚密的树叶洒下来,像跳动的精灵。跟前院肃穆悲伤的灵堂相比,恍如两个世界。她站得久了有些累,于是轻轻地走过去坐下。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她也从没见过妈妈这样失魂落魄的神情。在她的印象里,妈妈一直是淡淡的。再苦再累她都忍着,淡淡一笑就算过去了。在妈妈的脸上,从没出现过淡笑和淡定以外的任何表情。所以她心里隐约察觉遗像上的两个人跟妈妈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但到底是什么,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歇了一会,却并没见妈妈。也许是一个人待着有些紧张,她莫名觉得似有道目光锁住她。她回头望了望,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她想还是回去原来的地方等吧。
她走回离大门口不远的墙角,那里依然有人陆续的离开。她只好站在墙角。
她本来就瘦小,这样故意把自己缩在墙角,很难有人发现她。所以当那两个女人就站在她身旁聊天时,她一字不漏的听到了。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其中一个女人说。声音里满是惋惜和不平。
“是啊,我刚听说时也觉得不敢相信。就为了一个狐狸精,多不值啊。”另一个女人说。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值不值的。那个女人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可怜的是人家的儿子,突然父母双亡,真不知道怎么承受的住。”
“也不知道那狐狸精使了什么手段,一个好端端的三口之家就这么毁了。”
“听说那个女人是他的秘书,姓梁,年纪也不小了,还有一个女儿,是个寡妇。你说,这样一个半老徐娘怎么就把一个集团老总迷得晕头转向了?真是想不通。”
“谁知道她用了什么下流手段。要我说,这样的女人就应该拉出来游街示众,入狱判刑!”
“你这是审人度已吧?你家老卫是不是也在外边乱搞?不然你这么咬牙切齿的干嘛?”
“唉,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人已经去了,我也不好说不敬的话。但那个女人搞得人家家破人亡难道不该受到惩罚?”
“可惜法律都追究不了她,这种事情属于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想,那个女人是个寡妇,又带着个拖油瓶,无依无靠的,到处勾引男人很正常,那使起狐媚手段来有几个男人受得住?”
“做狐狸精就算了,还把人家夫妻俩双双害死了,真是夭寿!也不知道那女人的亲戚朋友知不知道,这么不要脸又缺德的事,一把年纪了怎么做的出来?将来女儿又怎么做人?”
……
这两个女人后来说了什么,梁落落听不到了,她们随着从院子里出来的一些人走远了。
但她脑海里仍嗡嗡的回响着一些似明不明的词——秘书,姓梁……有一个女儿……
这明明就是……
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妈妈怎么可能会是她们口中说的那个不要脸又缺德的女人?
怎么可能?
但妈妈,确实是在一家集团公司做总经理秘书。
梁落落心里一阵接一阵的发寒,缩在墙角再也不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道声音唤醒了她:“落落,我们回去吧。”
是妈妈。
梁落落抬起头,妈妈却并没有看她。与之前的悲恸相比,妈妈此刻平静了许多。眼里的死寂不复见,反而有些清亮,好像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她发现,今天的妈妈真的跟从前很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如果,刚刚那两个女人口中的坏女人真的是妈妈,那么,妈妈此时的反应绝对是不合逻辑的。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妈妈并不是她们所说的那个人?可妈妈之前的悲恸又怎么解释?还有,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妈妈确实带着她偷偷摸摸的站在别人的灵堂外,这又是为什么?
一路上,梁落落都陷在一团混乱里。而妈妈,更是一句话都不说。
那一天的下午,到底有多诡异,震惊,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那是一种害怕生命中那一点仅有的希望火苗就要熄灭的恐惧。
事实上,不管你有多怕,会发生的事情永远都会无情的发生。
她在面包店的路口跟妈妈分开走。因为她请了半天假,所以要改上晚班。妈妈先回了家。她原以为,这奇怪的一天就要这样过去了。可当下班回到家时,她却傻了。
妈妈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目安详。
床头柜上有一个信封,上面压着一张存折,旁边还有一个药瓶和半杯水。
她站在卧房门口,心怦怦地跳得好快,却怎么也移动不了半步。
这个画面,比下午的灵堂更诡异,更令人惊恐。
她就这样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些下午看不懂的迷雾,想不通的关结,这一刻终于再清明不过。那两个女人口中的狐狸精果真就是她的妈妈,因为她眼里的悲恸骗不了人,复又清亮的眼睛也并不是活过来了,而是在那一刻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为了那些可耻又可笑的因由,她的妈妈,彻底抛弃了她。
心跳着跳着终于跳出一个大洞,她几乎能听到血液汩汩往外流的声音,血腥弥漫。
到底过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逼迫自己开口,轻轻唤了一声“妈妈”。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她于是又逼迫自己挪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妈妈的手。
妈妈依然没有反应。
下一秒,她才猛然醒悟过来似的,蹿出卧室,扑向客厅的座机,抖着手拨打了120。
夜已经过了大半,医院里安静的没有一丝人气,隐隐透着阴森,虽然白炽灯照得透亮。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眼睁睁看着护士缓慢地在妈妈脸上盖上白布。然后有医生和护士走过来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却什么都听不真切,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飘离在意识之外。她紧紧拽住背包带子,用力到指节泛白。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手指上。牙齿咬到发颤,下唇终于破裂,一股腥甜弥漫口腔。就像这猝然的变故,让人恶心难受。泪水依然汹涌,她忍不住弯腰干呕。
这变故太快,她不敢相信,也不知要如何应对。
而妈妈是真的撇下她走了,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房子终于崩塌碎裂,她再也没了家。
这一刻,她心里痛恨到无以复加。
要有多坚强才能让一个只有18岁的女孩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自杀死在自己面前,而后还能拿着妈妈留下的存折里的钱办理好丧事?
事实就是这样,她做到了。
从小到大,除了妈妈,她没有任何一个亲人。所以,出了这样的事,她知道她只能靠自己,总不能让妈妈一直躺在冰冷的停尸间。可即便亲眼看见妈妈死在自己面前,火化了,并且连骨灰此刻都正抱在自己手中,她仍然很恍惚。
不过几天光景,妈妈怎么会没了呢?她还是不相信,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她对自己说,妈妈并没有死,她只是出去了,过会就回家了。妈妈会在厨房炒好菜叫她吃饭,在阳台帮她晾衣服……这个空荡荡的房子,虽然只是租的,却也住了好些年,无处不在都是妈妈的身影和声音。
只剩她一个人的家,孤独伴随着恐惧,就像一个黑洞,随时会把她吸进去。
她需要很努力的假想妈妈一直都还在。
她把骨灰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挨着沙发坐下。
最初的噩耗,以及连日来的忙乱使她看起来很颓废,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凌乱,眼圈乌黑,布满血丝。下巴尖削,锁骨嶙峋,一点也不像个18岁的花季少女。
忽然,她记起妈妈留给她的信封。这几日忙着,竟忘了看。
她扯下背包,倒转过来,“哗啦”一声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掉了出来。她拨开存折、钥匙什么的,拿起信封拆开。最先掉出来的是一个簪子,她认得这是妈妈常戴的。摊在掌心,触觉冰凉。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纸,上面是她熟悉的妈妈娟秀的字体。她不知该冷笑还是该感到欣慰。妈妈留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一张纸了。
落落:
不要怪妈妈狠心。这些年,妈妈累了。
如今你已满十八岁,也考上了如意的大学,留给你的存折里的这笔钱是你外婆过世后留给我的一套房子拆迁后的赔款,妈妈用你的名字存了起来,是给你上大学用的。
妈妈跟你讲一个故事。
我们是中学同学,后来又下乡到同一个村成为知青。就是在那些贫脊的日子里,我们成了彼此的依偎。再后来,国家恢复高考,他有了一个很难得的机会终于可以离开深山。我为了让他走的干脆,便选择和他分手。因为我知道,他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为了我不得不继续,甚至可能一辈子守着深山里的一亩三分地过活。
这之后的一切,当然如预期般圆满。他结婚生子,事业有成。而我,也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回了原户籍所在地的大学。也许故事就应该到此为止,可上天却偏要让我们再次相遇。于是,便有了你。这本是件羞于启齿的事,但妈妈从来不后悔生下你。当年,我发现自己怀孕后,便再次离开了他。他并不知道我已有了你,而我本就从未想过要拆散他的家庭。你外婆知道我未婚怀孕后与我断绝了关系,我便一个人带着你四处生活。这些年,我独自一人抚育你长大,虽然艰辛,但终究是过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而命运终究戏人。一年前,我们再次重逢。机缘巧合,我竟成了他的秘书。事情终究一发不可收拾……他和他妻子竟然……
落落,妈妈今日才惊觉,这一生竟做了这么多无可挽回的错事。尽管我从未后悔生下你,但我确实做了别人婚姻的第三者,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还气得你外婆早逝。如今又害得他们车祸而亡,害得一个孩子没了父母……
这么多的愧悔和绝望,妈妈再也撑不下去了。前尘往事,就用我的命一笔钩销吧。让我去另一个世界跟他和她说一句“对不起”,也向你外婆去赎不孝之罪。
落落,妈妈只能跟你说对不起。今后的人生,你只能自己走了。千万不要像妈妈一样怯懦,该争不争,该放不放,最终悲凉……
妈妈绝笔
她哭到无力,眼泪却依然汹涌。
这样的真相,叫她怎能不恨?
原来自己竟是个私生女。
原来她已经没了爸爸,也没了妈妈。
叫她怎能不怨?
如今,她确确实实是个孤儿了。
心还能多冷?
已经是冷冰冰的人生了,这一刻还能有多冷?再冷不过一具躯壳罢了。
想起灵堂上摆放着的两张遗像,她甚至记不清那个男人的面目。想起灵堂外那两个女人刻薄的言语。想起妈妈的死。还有这十多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一幅幅画面,在脑子里车轮似的滚过,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快要窒息,什么都抓不住。就像飘浮在大海里,四处都是深沉无望的海水,她能抓住的浮木不过一点活下去的本能而已。
而这世上,她真的只剩自己了。
这个夏天,终于成了她往后每一天的噩梦,成了她永不想忆起的记忆。
后来的日子,虽暗无天光,但仍旧要过。暑假过后,她退了妈妈租的这个房子,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揣着妈妈留给她的存折去了大学校园报到。之后,毕业,找工作,一切顺利。她还在这座生活了二十八年却寻不到一丝安全感的城市买了房子。甚至于,多年死寂的心还因为一个男人而怦然心动了。她以为,她至少有了正常一点的生活。
然而,这一切不过只是表象。她的人生,只是更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