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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金尊玉贵是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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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齐云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宁,一来不知何时起身边常有人讨论京城发生的事情,虽只言片语却也言之凿凿的神色让本不太相信的他也有些动摇,隐约也听说和三公主有关系,他不禁考虑是否要给公主府去一封信,或者干脆去一趟京城弄清楚,毕竟上一次写信过去已经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而当下正巧原本邀他唱曲的积岫阁七公子又病了,虽然不该失礼,但自己确实得了许多清闲。而另一个令他焦躁的缘故则有些不可与人言,他总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或者是在窥探自己。杜齐云是个静心的人,虽然不懂武功,可周围的风吹草动还是能注意一二的,只是这样捕风捉影的猜疑终究叫人难受。
清晨从湖边吊嗓回来,如今他住在七公子派人安排的住所里,小小的院子在胡同深处,僻静的很,也很得他的意,只是今日越沿着熟悉的胡同走,他越发确定门口有个黑影,矮矮的一团蜷缩着。他大着胆子靠近,视野分明起来,那团黑影舒展开,胡乱扎着发髻的脑袋抬起来看向他,杜齐云低呼一声,“清嘉。”
落魄狼狈的抱坐在门边的人确实是赵清嘉,如果允许沿着惯性还这么称呼她。赵清嘉扶着门框站起来,似乎是在外一夜,身上沾着露水看起来潮湿又阴冷,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人还是这个人,可杜齐云敏感的意识到这个曾经单纯的姑娘,他有些许的陌生了。也许是时间的缘故吧,杜齐云说服了自己,很有些开心的走上前,“来了也不派人告知我一声,快跟我进来。”
推开门,露出了里面精致的小院子和两间屋子来,赵清嘉向里望了一眼,这才开口道,“阿齐,你这里很不错啊!”
杜齐云拉住她往里走,“先进来擦一擦,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我还想着去京城看你,没想到你居然来了,我先前写信都有好几个月了,也没有收到回信,以为你不肯理我了呢!”
赵清嘉被拉进了屋里坐下,杜齐云一边说一边递给她帕子,又倒了水,“快喝一点,暖暖身子。”
依言做了这些,赵清嘉说话才利索了起来,“我还怕你认不出我呢,脸上这副样子。”
杜齐云把目光投向了赵清嘉的脸,确实刚刚有小小的吓一跳,她的脸上是一块块的红斑,看着可怖又可怜,杜齐云说道,“你的寒症犯了,怎么不吃药,还在外头受冻。怎么是你一个人,小马呢,你谁也没带吗?”
问这个话杜齐云是有私心的,他不惯直接问人长短,只想这样随意的一句,到底得证实一下前些时候听到的传言不过是无聊之人街头巷尾的闲话罢了。
可今日不能遂他的意了,赵清嘉放下茶碗,露出了苦笑,“阿齐,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这样说你可懂?”
杜齐云瞪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赵清嘉已经没有了一丁点的勇气去回顾,“事情发生的太快,我也很困惑呢。”
杜齐云知道她不愿开口细说便也体贴的不再询问,只说道,“那好,既然你来了,以后就跟我做个伴吧!”其中默契与深意,二人皆能心领神会。
赵清嘉心里这才安心下来,她已经无路可走,凭着信中那点微末的记忆一路逃到了江州来找他,如果对谁还有信任,就只有他了。可纵然如此,她也没有办法告诉阿齐自己已经跟踪了他几天,只为了确保他是自己人,那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已经在她的骨血里刻下了烙印,她无可奈何的失去了对人的信任。
杜齐云折回街市上买了熟食酒肉,又到成衣铺子里头挑了几件上好的女子衣裳。没有办法,清嘉身上的衣服单薄破旧的不像话,正是倒春寒的时候不知道她一个姑娘是怎么熬过来的,脸上的憔悴是掩饰不住的,至于从前往事,杜齐云虽然不问,心里已经暗暗和流言对上了,那就当过眼云烟吧,谁还没有往事呢,想到这杜齐云又买了只鸡,打算回去炖个鸡汤给她补一补。
修养几天,清嘉的脸色明显的好了起来,晚饭过后她拖着凳子做到杜齐云身边问话道, “阿齐,你现在靠什么营生,为什么我见你一直赋闲在家?我总不能吃你老本。”
杜齐云听了笑着摇头,“谁说我没有营生,只是这几天确实恰巧不用开工罢了。老本什么的,你放心吃好了,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清嘉看着杜齐云而今越发自若的神态淡雅的气质,心知他现在的生活顺心,不由得心生羡慕,问道,“现在在哪家戏班子?”
杜齐云道,“不在班里了,积岫阁的七公子喜欢听戏,我隔几天去给他唱一段,他出手是很大方的。”
“哦,七公子?”有些疑惑,清嘉问道,“我记得积岫阁芮夫人年轻也未曾婚配,这七公子是?”
她问到这里,杜齐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面带羞赧的说道,“这些公子就是芮夫人的那个……那个相公们,你懂吧?”这样说着,他的脸皮有些红,不太敢直视清嘉,没有办法在他心里是不愿将这些有些腌臜的事告知清嘉的,虽然心知肚明贵族的生活并不见得比底层干净多少。
果然,清嘉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色,还笑着反问他,“你脸红什么?”
杜齐云有些羞恼,转过头去看书去了,清嘉并不放过他,接着问道,“那你能不能帮我谋个差事,我不能一直闲着呀,以后我也要养活自己的。”
深知这句话背后的心酸,难得本人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讲出来,杜齐云有些难受,忙道,“你能干什么,老老实实的呆着养养身体就好了。”
清嘉岂会轻易放弃,道,“你不帮忙,我就自己找好了。”
担心她出去会有不测,杜齐云只得松口,“你本来也是我的弟子,为师去哪你提提箱子端茶递水,百年以后继承为师衣钵如何?”
他一本正经的说话,清嘉有些失笑,不过考虑到自己确实没什么一技之长,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想一想认识杜齐云这样一个人,又怎不是她生命中难得的正确决定。
又隔了两日,果然那七公子派人来请,两人遂收拾了东西跟着去了,清嘉更用一方帕子将脸遮挡了起来,倒不是怕谁认出来,事实上一般人瞧见躲闪还来不及,她怕倒了东家吃饭的胃口。
跟着杜齐云从侧门进了一处没有匾额的大院,曲曲折折的回廊,清嘉小心的探看着四下的景色也不禁感叹,离开了金陵富贵地竟这么快又见到了钟鸣鼎食之家,生命的际遇何其美妙。
而更美妙的此时正迎面走来,瞧见芮阡合的时候,清嘉着实吓了一跳,但一想到现在的鬼样子又带着面纱立马也就镇定下来了。芮阡合似乎正要出门,看到杜齐云又停下了脚步,跟着师傅的清嘉也躬身福了福。
“杜老板来了?”芮阡合的态度颇为随和。
杜齐云颔首笑道,“是的,公子召我,不过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芮夫人了,您一向可好?”
芮阡合笑道,“你把里面的伺候好,我大概也能跟着好。”
“夫人说笑了。”杜齐云答道。
“不耽误你了,快进去吧,他这些时候脾气不好,你要担待些了。”芮阡合说完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如果对人生还有什么愿望,大约就是再也不见从前的人,清嘉有些难过,好像她总不能摆脱个干净。杜齐云发现了她的失神便拉了一把,“你这样可是要害我的,到时候你站在外间就好,小心砸了我的饭碗,咱俩就得去街上唱大戏了。”
闻言,清嘉欢畅的笑了起来。
到了地方清嘉就严肃了许多,虽然没有伺候过人,可到底被人伺候过很多年,一定程度的模仿还是很像样的。待阿齐在屋里唱起来的时候,清嘉本人则规矩的立在门外。
虽然好奇,可重重的纱帐还是阻隔了她的视线,那七公子说话很少,大部分时候是站在旁边的一个美艳侍女在交代事情,而这会儿那个美艳侍女,名唤贝晓筠的正从屋里退出来。
清嘉训练有素的站着,目不斜视的接受着贝晓筠的审视,终于在她有些撑不住的时候,贝晓筠开口了,“把面纱摘下来。”
清嘉闻言乖乖的拉下了面纱,她倒不怕,这里没有了认识她的人。毫无新意的,见到了庐山真面目之后,晓筠姑娘有些嫌恶的挥挥手,“带上吧。”
面无表情的带上面纱,那晓筠却没打算就此放过,接着问道,“以前没有见过你,这么个丑丫头,怎么会跟着杜老板?”
“回姑娘,我是孤儿,师傅收留我做徒弟。”清嘉说出了准备好的答复。
晓筠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摇摇头说,“你这个样子,怕是一辈子都上不了台的。”
“回姑娘,师傅说扮上就看不出来了。”清嘉接着胡说八道。
果然,晓筠笑了起来,“杜老板也能讲这样的笑话。”
清嘉不理她,晓筠也不再说什么,一个人走到了院中的花坛边,顺手扯了些枯草,清嘉看得出来,这个叫晓筠的有些心神不宁的烦躁。
不一会儿,有丫头端着药盅进了院子,见到晓筠便细声细气的说道,“晓筠姐姐,公子该服药了。”
“服什么药?”晓筠虽然声音压得低,但清嘉还是听到了,她似乎很不高兴,“公子这些天脾气不好,要献殷勤自个儿去,做什么折腾我?”
那小丫头就有点委屈了,瞧着眼睛就红了,“这是夫人让熬的药,我也没有办法,姐姐,您就帮个忙吧,不然夫人问起来,我又要挨训了。”
“行了行了,”贝晓筠有些不耐烦,“你没听到里面正唱着吗,过会儿停了我再送进去行不行?”
那丫头破涕为笑,言下又是感激涕零。
而仿佛应景似的,里面的声音断了,清嘉想着这是唱完了,怕是一会儿就要出来了,便宽心起来,而左等右等,贝晓筠亦没有听到传唤的声音,不知里头在说些什么。
杜齐云知道七公子不太爱说话,每次来唱几段便可以自行离去,可今天且不说气氛尤其的压抑,唱完了七公子竟然起了要聊一聊的兴致。
他是见不到七公子人的,影影绰绰的纱帐之后,他并不晓得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但自己确实曝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的,因而杜齐云说话动作都颇为克制,其实他是很不自在的。
“我卧病一年,有赖杜老板相陪了。”七公子道,
杜齐云心中一惊,“是公子抬举杜某,杜某莫敢居功。”
七公子又道,“不日我就要启程离开江州,有些礼物相赠,还望杜老板不要推辞才好。”
消息突然,杜齐云半晌才道,“那就多谢公子了,只是公子身体如何,舟车劳顿不知是否合宜?”
纱帐中传来浅笑,“多谢杜老板惦念,我已无大碍。”
至此便又静默下来,杜齐云知道这是说完了,便识趣的告了退,悄无声息的出了屋子。
清嘉随杜齐云回去,一路见他不说话,便问道,“怎么了?”
杜齐云叹口气,“今天我被辞退了,”见清嘉要发问便解释道,“七公子要离开江州了。”
清嘉点点头,不过心里反倒开心了些,以后不用见到故人总是好事,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以后的饭碗问题,也就不多想了。
可巧他俩刚到家,七公子送的礼物也到了,派的竟然还是贝晓筠。少不得又要斟茶倒水的伺候一番,可那贝晓筠忙叫打住了,只说道,“公子派我来送东西,您看过我也就要走了,不用忙。”
杜齐云只得道了谢,接过贝晓筠带来的木匣子,匣子挺轻,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他看了清嘉一眼,后者显然对匣子很感兴趣,便索性大方打开了。
几张纸卷成一摞躺在红色丝绒底上,“这是?”清嘉说着便取出了纸张,展开一看,两人相视一眼,清嘉道,“这七公子好大的手笔。”
杜齐云看着送来的几份东西,分别是这个小院子的地契,房契,还有两张大额的银票,他不禁有些为难,“我竟不知这样贵重,”说着他看向了贝晓筠道,“贝姑娘,我与七公子也没甚交情,收这样重的礼怕是不合适吧!”
清嘉先前听齐云讲述,隐约知道了这位神秘七公子的事,心里也觉得有些蹊跷,到不是说大名鼎鼎的积岫阁芮夫人手下人送不出这些东西,而是交情就这么些,这些东西显然用了心思,又是一掷千金的,多少叫人费思量。
“没有什么不合适,公子给的你收了就是,我们积岫阁从来不亏待人的。”贝晓筠似乎满意杜齐云的反应,说话也是豪气的很,“你把这些契都签了,我带一份回去,任务也算完成了。”
杜齐云还要说什么,清嘉从旁拉了他一把,小声说道,“你跟她说也是没有用的,那七公子差人送过来,显然就怕你不要,你仔细瞧瞧契约有没有问题才是正事。”
杜齐云还有些为难,不过也觉得清嘉说的有道理,便接过契约来看。而贝晓筠并非一个人来,跟着的还有积岫阁这边的管家,字据什么的一应准备了。
杜齐云少不得要好好看看这些字据,而那边贝晓筠又抽出一张东西放在了桌上道,“这是本城戏楼长生班的邀约,杜老板要是不嫌弃任何时候都可以到长生班挂名。”
清嘉知道,这长生班是积岫阁的地盘,显然这竟是要保阿齐一世的意思了,不禁也有些疑心起来。许是见这师徒俩不喜反忧的犹疑模样,贝晓筠也不似刚才的严肃,轻轻笑了出来,“杜老板是个实诚的人,换了别人只怕早就欢天喜地了,不瞒您说,公子本来是要把长生班送给您的,但又怕您多想才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您可不要叫他失望才好。”
至此,杜齐云反而惊吓了起来,“贝姑娘不要戏弄杜某,虽说积岫阁家大业大出手豪阔,奈何杜某出身贫贱,没有见过世面,还请贝姑娘说个清楚,否则这些东西杜某不敢觍颜领受。”
“杜老板是真真不想晓筠安然回去复命了,”贝晓筠笑着,倒瞧得杜齐云有些不好意思,她又看着齐云一边的女子说道,“杜老板知道现下时局艰难,还有个女弟子要教养,只怕更是辛苦。这些东西于平常人家许是了不得,对公子而言不过尔尔,公子心善,您真要辜负了他的心意,晓筠思忖反倒不美了罢。”
话到这个份上,杜齐云自觉不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也大方道了谢签了字,成全了一桩好事。又是送走了贝晓筠,然后便与清嘉坐着,说开心说高兴,可天上掉下了馅饼,却没有坦荡享受的勇气,少不得要连连叹气。
清嘉知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当下也不是什么清高的时候,自从古田战事以来整个国家便进入了一种颓废的缓慢的状态里,总有黑云压城一般的感觉抑郁在心间。百废待兴,朝局却又动荡,不如享受当下好了,这么想着,她也劝起了杜齐云,有房子有地总是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