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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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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出现不过证明,我是假的,我的病是假的,是药物制造的假象,我在幼年的时候就已经代替了真的赵清嘉,方玥和陈蒲元处心积虑的将我改造成了她,安享了多年属于公主的富贵荣华。那我是谁呢,我是方玥和陈蒲元生下的李代桃僵的狸猫吗?
故事总要拨乱反正回归正途的,尘归尘土归土,而最适合我的归宿莫过于牢房。
外头冰天雪地,这里也能滴水成冰。我裹着牢房里分配的僵硬的破棉被子挤在角落里发抖,被子上有令人作呕的味道,可两天没吃饭了,我什么也吐不出来。吃惯了山珍海味,自然不肯屈膝用手抓那馊掉的饭菜。因着我这点小矫情,牢头还进来发了火,他说我这个下三滥的东西只配吃这些,甭当自己是金枝玉叶,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真的三公主的灵柩已经要迁回来了,只怕大皇子的事情也跑不了我的干系。我瞪着他说,哥哥不是我杀的,一定要找到凶手……还没有说完,他就对着我的脸踹了一脚,我翻到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能坐起来。他说道,你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丑八怪。我知道我的“寒症”又犯了,但这次没有了汤药没有了炭火,我忍受着煎熬将自己团团抱紧。牢头似乎对我很有意见,质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低着头不理他。他顺脚一踢,将床边放着的尿桶给踢翻了。
我等待着,等待有人来看我。我希望父皇或者母后能够出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可是我心里又何尝不清楚,他们不来见我便已经是仁慈,给我留个念想,给二十年的情分留点体面。
可该来的还是回来,只是多少出乎我当下的意料。
棠儿站在门外,审视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我,开口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我不说话,一来没有多少力气,二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接着道,“没想到你这样不堪一击,挺叫人失望的。”
“你说话呀,为什么装作没听到,你一定也很讨厌我吧!”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的好奇心,一定要听我说话。
我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抬起下巴露出了让人厌恶的志得意满的模样,“你以为害你的人是我,还是怀嘉?”
又有什么差别呢,我看出来她并不在乎我说不说话,她有话要对我说,就像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那种迫不及待要呼吸的冲动。
“你不想知道你母后的近况?”
我不说话却看向她,她得到了鼓励越发精神起来,“她可是装足了可怜,桓阳已经被追封为太子了,你知道,这样他的儿子浔奕便有了争夺储君的机会。”
这些都是好事,我开口道,“凶手怎么样了,抓到了吗?”
棠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怎的如此天真,谁真的在乎桓阳怎么死的,能让他死的值当才是最重要的。”
我抓起手边的瓷碗扔了过去,她惊叫一声,可惜瓷碗撞到了柱子就杂碎在了地上。
她似乎并不甘心,“你用不着瞧不起我,与你那高高在上的母后相比我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我抬起头,哑声说道,“你可以滚了。”
棠儿冷笑着道,“你难道还听不懂,皇后早就知道你不是亲生的,那个哑姑就是她给怀嘉安排的,不然你以为以怀嘉的脑子会查出这些事来。”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不用费心离间,我本就不是她的女儿,以后怕是也见不到她了,你跟我编派这些话做什么?”
“赵清嘉用用你的脑子,朝堂上皇后演一出戏你就忘了以前的疼了,记得吗,你以前和她关系都多差,她什么时候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否则她也不会那样对你的心上人。”棠儿说道。
我疑惑的看着她,突然发现她似乎所知甚多,真伪难辨我却依旧好奇。
她接着说道,“当年的谢景行,考场上被栽赃作弊,勾掉了举子身份,在牢狱里待了一年,出来的时候人都废了。这些可都是皇后指使的。”
“不可能,你是怎么知道的,母后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怎么不可能,你都害死了她的女儿,她为什么要让你好过。”棠儿冷静的说着。
我麻木的心终是禁不住心酸的颤了颤,却还要分辩,“你不用说了,我不相信你。”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反正你是注定会死的人,”棠儿道,“只是你情愿做个糊涂鬼,我是没有办法的。”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棠儿说的是真的,母后早就知道我是假的,她恨我入骨,原来我的面目那样可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碍了别人的眼,我眼角挂着泪看向棠儿道,“那你呢,你为什么恨我,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要跑过来告诉我这些?”我想了想又说道,“是因为温惟吗?”
听我说到此,她似乎疑惑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似得说道,“那天晚上原来是你。”
“是我,”我说道,“我竟不知道你和温惟还有一段情。”
她听我说到这,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来,“是有一段情,不过不是温惟。”我望着她,听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微也清晰的说道,“是温恪。”
我有点迷惑了,是我听错了吗,她索性蹲了下来,与我的距离更近了些,说道,“我恨你,因为温恪不得不娶你。”
“不得不?”我重复道。
“是啊,”棠儿说道,“我和温恪早就私定终身,要不是你的父皇,哦不,跟你没有关系了,要不是皇帝要纳我,说不定现在我就和温恪就在一起了。”
我望着她在烛火下映衬的美丽面容,一瞬间竟是那样的妖冶,她眼中隐隐有了怀念的神色,我深为惧怕,于是我说道,“你用不着这样,我对你们还是熟悉的,怎么会不知道。”
她却冷笑了一下,“大家的公子小姐,这种事情不过你知我知,怎么会闹得像你为了谢景行那样不知羞耻,也是,如果当初我和他如他对你那般高调,兴许一切都不是那样了。”说道这里,她盯着我口吻愈发冷酷,“你以为他喜欢你,你不要天真了,如果早知道你的假的,他也不必委曲求全。”
我深吸一口气,温恪的面容出现在脑海里,是他看我的样子,和我说话的样子,作势要亲我的样子,送我波斯猫,给我跳大神,最后坠入水中的样子,我笑道,“你今天是不挖空我的心不罢休了,可惜我不相信你,以温恪的为人,真的喜欢你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一向把脸面当衣服穿的,怎么做起白日梦便没了廉耻呢?”
“听起来你很了解他,”棠儿似乎并不为我的话所动,只是静默片刻便说道,“你知道他还活着吗?”
我彻底楞住了,半晌才有些激动起来,“他还活着。”
棠儿像看笑话一样瞧着我,道,“他派人亲自告诉我的,你呢,你知道吗?”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刚燃起的那一点喜悦被迅速浇灭,我有点不知道她说话的意思了,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了一句,“他说他喜欢我的。”语气中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这么说,你喜欢上他了,是吗?”棠儿似乎饶有兴趣的感叹,我品出了那点嘲笑的意味,她接着说道,“温恪说你你很难摆平,看来是他谦虚了。”
我涨红了脸羞愤难当,又要试图告诫自己冷静,“他当然摆平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他拜过天地了,真情假意,他都是我的人。”
棠儿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什么时候的事?”
我回忆起那个夜幕下雾霭朦胧的江边,记得我们跪拜天地,记得我们饮下合卺酒,当然也记得他没有说出任何的誓言,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我却拼命勾起嘴角,希望在烛火下给棠儿留下个幸福得意的光影,“你既然能联络到他,你自己问他好了,问他我是谁,问他皇天后土有没有鉴证。”
他救过我,他心里有我,他以命相抵,他必没有骗我。我望着棠儿挑衅的笑着,“你真可怜,都已经嫁给了父…别人,难道和他还有什么希望,你们这辈子也没有可能了,你只能在我这个垂死之人面前缅怀罢了。”
“你闭嘴,”她恼怒起来,“拜天地算什么,我和他还……”说到这,她突兀的没了声音,再开口已经平和下来,“你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温恪,我何必和你争这口气呢,”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你已经被抛弃了,就好好等着你的亲人们怎么除之而后快吧!顾无垠!”
我还没有来得及从她的话中悟出什么来就被最后的一声惊醒过来,只见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黑影已经出现在她旁边,在烛光的照耀之外发出声音来,“属下在。”
棠儿说道,“你在这里看好了,可别让她逃走了。”
“是,属下明白。”顾无垠的声音铿锵有力。
“棠儿。”我呼喊一声,便就此打住了,我看到她远去的背影从容的优雅的决绝的,那种恨意早已经扎根下来,我明白她和温恪是真的。
取代棠儿蹲在栏杆外的变成了顾无垠,可惜他虽然张口说着什么,我却听得不是很清楚,也许我根本不再在乎他是谁,他说什么,是时候让我整理这充满骗局的一辈子,寻找丝丝温情供我赴黄泉。只是思绪还未能铺展,我突然看到他抽出刀来看向了门上锁链,我控制不住的惊叫起来,“你滚,不许过来。”
慌忙中,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你看不到吗,外面烧起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空气中有了烟火,再看外头果然有了火光,没有一个狱卒进来,电光火石之间我似乎明白了许多,我冲到了门边一把抱住了木栏,顾无垠下不了刀,恼怒的大喊道,“快点让开,让我砍断它,我是要救你的。”
我抱着柱子却不撒手,“你走吧,我宁可死在这里,我不要你救。”
他上来就要将我推开,奈何我已有必死之死,他根本不能奈我何,他也吵嚷起来,“你要恨我,出来报仇就是,难道要到这个地步?”
我这才正眼看向他,他眼中发红,脸上有我厌恶的刀疤,我冷冷说道,“今天这条命我不要了,你的脏手不要再碰我,我也不想在死之前再看到你,如果真想救我,就请你快点走,给我留点清净吧。”
说完,我抱着木栏滑坐了下来,空气中的烟味越来越浓,我不时的呛住,咳嗽着眼泪也止不住的淌下来,我听到顾无垠远去的声音,终于是我一个人了。
我以为生命终结的时候,我会想很多,但其实棠儿的话我还不能好好消化,于是脑中混沌不堪,大概就是母后早就想弄死我这个冒牌货,温恪根本不爱我之类的,但管他真假呢,我擦了擦眼泪,它混着浓烟刺得我眼睛剧烈的疼痛,难道我还不能骗我自己么?这样想着我仿佛回到了我的公主府,尝了一口母后赐下的荔枝,准备给阿齐打包一些去,门外温恪等着要见我……
原来,最开始我就很快乐,只是我是怎走到这一步的呢?
在彻底迷失之前,我看到一个黑影靠近过来,这么快就来索命了么?
“公主死了。”当李默将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贺岚生正在收拾着东西,仿佛要出远门,眼尖点的便能发现他放入藤箱中的皆是女子所用物品,只是这样一句话便打住了他所有的动作,贺岚生回过头看向李默深陷的眼窝,“你说什么?”
李默脸色并不见得好看,他的身上甚至有烟火味道,“有人放了火,牢里烧成了废墟,公主并没能逃出来。”
“你亲眼见到了?”贺岚生抖着声音问。
“我们接近不了,皇帝赶过去了,后来抬出了公主的尸首,已经面目全非了。”
“烧死了?”贺岚生声音有些颤抖,“确定是本人?”
李默适时地沉默了。
“知不知道谁做的?”贺岚生又问。
李默有些犹疑,半晌说道,“之前淑妃去见过公主,她一走便烧起来了,我们的人看到顾无垠最后从牢里出来。”
贺岚生深吸一口气,“你是说是淑妃下的杀手?”
“属下什么也没说,”李默说了这句便不再说话。
贺岚生道,“公主要是没了,咱们这次连续办砸两件事了。”他望向李默,后者目光闪了闪,终是无言以对。
“去查查清楚吧!不过你不要去,派别人去,你不能在待在金陵了,”贺岚生说完这句,李默点个头便迅速消失在了门口。贺岚生望着一箱子的东西,露出一副惨淡的面容来。
“娘娘,”慎言走到皇后身边小声道,“已经办妥了。”
皇后睁开眼睛,在慎言的服侍下坐起身来,“确定可以栽赃给淑妃。”
“淑妃走了才放的火,公主的尸骨已经被抬出来了,”慎言小心的说着,不时的观察着皇后的脸色。果然皇后有些不高兴,“她是什么公主,不过是皇帝和方玥生下的孽种,皇帝当日保不住方玥,就该料到有一天也会保不住这个孽种。”
“娘娘不要动气,多少装得悲伤一些,待会儿还是要去看看的。”慎言提醒到。
皇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省得,毕竟皇帝以为瞒过我了呢,让我给他们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打得好算盘。”
“奴婢心中有个疑惑,淑妃如何恰好带来了钟离晏,倒是和我们不谋而合。”
皇后点点头,“确实,淑妃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要小心为上,先把哑姑处理了吧,怀嘉虽然蠢,可秦敏之不傻,不要留把柄。”
“奴婢明白。”
睁开眼的时候,我有些迷茫,直到我看到床边的人,我想张口,却发现嗓子疼得很,我根本说不了话,不过他也没等我说话就抢话道,“公主别说话。”
我望着他,用眼神表达着询问,小马,你怎么在这里。
小马脸上没有了以往憨厚的笑容,毕恭毕敬的答道,“陛下派我将您接走,只是属下去晚了,公主见谅。”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好在他也老实交代了下去,“陛下为您准备了地方,以后衣食无忧,也请公主隐姓埋名,不要再出现在金陵了。”
说完这些,他不等我反应便站起身,“其他的公主没有必要知道了,您可以洗个澡吃点东西,早些休息,明早我们出发。”然后,他便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如果我还有什么心火,早就在刚刚熄灭殆尽了,我麻木的站起身,房间的一角有个大木桶,冒着热气,我坐了进去将自己洗洗干净,换上了一旁的干净衣裳,又坐到桌旁将桌上的一碗粥喝尽,万籁俱寂,我神色木然的望向了更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