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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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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校门,穿过两座灰瓦红墙的平房教室就是三年级二十三班。
“綮净来了。”穿着粉黄的孔雀裙的小女孩招呼道,幼稚的脸上挂着那样别有意味的笑容,“快到教室里去吧。”
“诶?什么事情?”綮净敏感的看着同学的神情。
“没什么。”女孩讪讪的笑着。
透过玻璃窗,教室里已经来了很多人。门半掩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门上。綮净警惕的看着那扇门,伸手一推却没有跟随着迈进去。
“啪”的一声,扫帚掉下来,大家失望的看着从容走进教室的綮净,一阵鼓噪。
慢慢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倒数第二排。因为当初入学时举行了一场分班考试挑选进入实验班的学生。虽然对外宣布说根据分数的高低来排名决定人选,但是实际上却是根据家庭的社会地位与钱财。因此綮净尽管成绩优秀,却还是分配到了普通班。母亲为此事到学校抗议过,没有任何结果但是却让现在的班主任心生隔膜。尽管綮净身材瘦小而且遵守纪律、成绩优秀,依旧被报复性的安排坐在后面。
大家看着綮净从门口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眼里勉强压抑着兴奋与期待。人之初,性本恶。发觉同学们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时綮净暗自揣测,这次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呢?
“綮净爱男生!”
“厚脸皮!”
“不要脸!”
课桌上用粉笔歪歪斜斜的写着恶形恶状的大字,周围恶作剧的得意的笑声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你真的……跟男生好啊?”同桌怯生生的问道。
“啊?”綮净回过神来,“他们胡说八道。”
“这粉笔字我是不会擦的,我要告诉老师听,我要让老师来看见。”綮净回头看着哄笑的人群冷笑道。
“不……不怕!”即使装得很强硬,但是迟疑的语气已经泄漏了忐忑不安的心情。
“算了,算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代他们道歉啦。我来帮你擦掉吧。”班长走过来打圆场。
等待班长将桌子擦干净,早读已经开始了。綮净坐下来朗读课文,心情却无法平静,手依旧冰凉冰凉。
“小净……小净……。”背后传来男孩的呼喊声。
綮净顿了顿,未回头继续向前走。
“小净,干吗不理我?放学也不等我。”流蕴跑得很快,一下子就赶上女孩。
流蕴皱皱眉头,突然间看见写在电线杆上的标语“綮净流氓,喜欢男生”。
“是因为这个吗?”
“呵呵,我应该明白你是女孩子,比较在意这个。对不起啊。”
“你会不会不理我啊。”
“呃,不要不理我好不好?顶多我不在学校里面跟你说话啦。”拖着长长的鼻腔,流蕴委屈的说,绕着一径前行的綮净团团转。
“为什么在学校不跟我说话?如果你不在学校里面跟我说话,那么你也不要在家里跟我说。”綮净停顿下来,冷冷的看着他。
“咦?你是说我在学校里面也能跟你说话?”流蕴惊喜的说。
“你不愿意就不要理我。不管在哪里。”綮净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
“不啊不啊,我要和你说话啊。”流蕴大声喊道。
“我才不中他们的计呢。他们不理我就是想要我不和你说话。”
綮净转过头看着他,“中计”?这个笨蛋也是这么想?还用到“中计”这两个明显高于他的智商的词语。
“他们不理你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害怕?他们又不是霸王龙!”
“你怕霸王龙?”綮净眸光一闪。
“当然不怕,我是男子汉啊。”
“哦。”就只是哦?不怕恐龙耶,这么伟大,竟然只是哦?夸赞都没有?流蕴失望的看着綮净漠然的神情。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不敢对付我!”綮净仰起头望着西边天燃烧的彩霞,双眼晶亮晶亮,令人不敢逼视,“那个时候,他们也不会不理你了。”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回家了?以后每天放学都要一起回家。”流蕴说。不是怕被欺负,也不是单单只是要保护,而是真的很想一起回家,那样……会觉得很快乐。
暑气已褪,西边天的云霞仿若蒸腾的玫瑰一般华丽绚烂,空气涂满了夕阳的味道,面对落日,身后是两道斜斜长长的身影。
时光是一双拥有奇怪力量的的手,他推走了炎热的夏季,拉来了金黄灿烂的秋天。瓦蓝瓦蓝的天空十分干净,高唳的雁声在澹澹长空中一声一声远去。夏天里碧绿葱茏的梧桐树叶慢慢变黄,金黄的树叶掉落在干躁的泥地里,干爽清冷的秋风吹起,梧桐树下堆积的黄叶铺满校园。每天早上工友握着大竹扫帚清扫落叶,扫帚划过的泥土地上现出细密齐整的划痕。
像炭火烘烤下的字版,綮净的优点也正在凸现出来。她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热爱劳动,学习勤奋,成绩优异,斯文有礼,稳重负责。班主任也渐渐淡忘了入学时候的隔阂,对她令眼相待。老师的礼遇得到了同学的敬佩。三年级,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过去那些欺负自己的孩子们先是害怕她报复的疏远,后来也逐渐亲近了。依旧每天和流蕴一起回家,流言蜚语慢慢消失。这让綮净更加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一个有力量的人。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因为綮净要帮老师写第二天的小黑板,所以比大家都要晚回家。虽然綮净要流蕴不必等她,但是流蕴依旧坚持,而且还摆出若干条理由。教室里空无一人,一点点轻微的声音也比平时响了许多。做值日的同学已经走了,将平日里的喧哗打扫得干干净净。流蕴抽出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绝妙好曲》来开始翻阅。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长如玦。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纳兰性德
“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心情有些异样,无法用言语表达,粉红的夕阳涂抹在脸上,双颊殷红,神思恍惚。
“流蕴。”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少年双手捂着脸,怔怔的看着前方的讲桌。
“怎么啦?”綮净拍拍流蕴的脑袋。
“啊!”流蕴倒抽一口冷气,手扬起来,《绝妙好词》被甩到讲台上。
“怎么啦?”綮净奇怪的看着他,又看看摔出去的书,很鄙夷的看着他,“啊,我知道了。小蕴在看不好的书。”
“我才没有。”站起来,飞快的跑到前面将书捡起来。
“《PLAYBOY》吗?没想到小蕴也会看这样的书啊。”綮净只有在捉弄流蕴的时候才会很亲切的叫他小蕴。
“我才没有!”流蕴转过头,脸涨得通红,“我才没有看那种书呢。”
“没有关系。男生嘛,看一下也无所谓啊。毕竟小蕴也是快读初中的男孩子了。我能理解,但是说谎就不好了。”
“我真的没有啊!你看你看,是这个是这个。”
“流蕴你很奇怪啊。”兴奋的语气冷却下来,“竟然把这种像咒语一样的东西当作休闲读物来看。”綮净清亮的眼眨巴眨巴,很遗憾的样子。
“我也不是很懂。不过那些字好美。”流蕴不确定的回答。这个人似乎诚恳得夸张,让他不敢摆出得意的表情。
“小净不喜欢吗?”
“嗯,不是很喜欢。”
“那为什么你在草稿纸上写那么多诗词呢?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呢。”流蕴失望的说。就是以为小净喜欢才央求父亲买的啊,而且这种完全违反现代语法的遣词用句让人看着看着就好像钻进了面粉袋里一般,只是因为以为小净喜欢才这样很努力的阅读。
“因为我看了《倚天屠龙记》啊。” 流蕴知道綮净要说什么,索性打断她的话,“小说的一开始就是一首一个道士为一个住在古墓里的很漂亮的女人写的一首词。很好很好的。所以我才买这个。”
住在古墓里的很漂亮的女人?怎么好像恐怖小说或者鬼片?流蕴本来想插言,但看见綮净那样兴致勃勃的表情只好闭口不语。
“那个小说真好看啊!实在是太好看了!张无忌的武功很厉害很厉害啊!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圣火令上的武功……,总之很厉害啊!”说到武侠小说綮净眉飞色舞。一改平日呆板的神情。
“小净很喜欢张无忌啊?那为什么电视里面放《倚天屠龙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看呢?”
“里面的人太丑了。那个白眉鹰王还亏得练那么好的武功,连啤酒肚也练不下去!练武功有个屁用啊!”綮净情绪激昂。
日历每天撕下一页,气温不断下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下雪了。北方的雪如江南细白的糯米粉,悄无声息的下,不知不觉便筑成一个粉装世界。南方的雪好不容易下一次,因此一旦下雪,便如宝塚歌舞那样声势浩大、异常华美。先是气温陡降,然后彤云密布,接着下一阵冰泠泠的冷雨,夹着细粒雪籽啪啪的打在绸布雨伞上。等到白雪正是降临,天地静谧,万物无声,所有一切退出舞台。只等主角舞蹈蹁跹。南方的雪花最尊贵不过,片片的雪花在众人的期盼与宠溺中带着不可思议的清新与湿润来到这个世界。
“下雪了!下雪了!”流蕴惊喜的看着与平时不一样的世界喊道。早上醒来便是银装素裹的世界,这个因为熟悉而平庸无奇的小城在雪的神奇魔力下一下子陌生起来,漂亮起来。远处青色的山峦积着白雪仿若老妇人的发髻,屋顶上厚厚的雪褥子宛若童话中的房屋,掉光树叶的枝条平日光裸的灰黑敷上厚厚的白雪格外粉妆玉琢。
“小净,你看下雪了,下雪了!”流蕴双手捂在嘴巴上,口腔呼出的气体迅速液化,袅袅白汽上升。
“我知道啊。”
“诶?小净,是下雪啊!”
“知道啦,下雪,很正常啊。又不是下手枪,也不是下炸弹,你那么惊讶干嘛?”綮净表情懒懒的。
“难得一次下雪啊。小净真是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因为是难得的雪天,老师便通融的改为自由活动。随大家堆雪人,打雪仗。坐在办公室,烤着炭火,透过雾气凝结的窗子乐呵呵的看着孩子们雀跃欢喜游乐的身影。孩子们一起玩,一个发错方向的雪球就能将一个无辜的人引入战争,也能让两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战团混战一场。
綮净没有出去,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干净的黑板,心中一阵愉悦,说不出的高兴。只有自己一个人,谁也没有,这片的空间全是属于自己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哪怕只是这一刻。
教室里綮净像只小狗一样趴在桌子上。真是古怪的孩子!还只是个孩子就这样令人心思无觅处,长大成人不知道怎样难缠。
“小净,去打雪仗好不好?”流蕴坐在綮净前面的桌子苦着脸劝道。
“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喜欢跟他们玩。”
“为什么?我们大家现在还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而且你对他们不是挺好的吗?”
“我什么时候对他们挺好的了?”
“他们违反纪律了,央求你不要记他们的名字,你就把他们的名字擦掉了,没有告诉老师。我觉得小净好善良啊。”
“你以为我忘记了吗?”綮净冲着他露齿一笑,“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记住很久很久。也许用一辈子来记住这些渣滓是很浪费我的时间,但是起码要让我觉得心满意足为止。我才不要轻易原谅他们!”
“可是……,小净,我觉得你牢记得人家对你怎样不好,也让自己不开心啊。”
“没关系。我很能适应别人对我不好,反正人就是这样,我又不会怨天尤人。而且现在他们又不敢对我怎么样,只剩下我对他们单方面的回报。”
看着綮净脸上的微笑,流蕴很想用美丽可爱、纯洁天真之类来形容,但是怎么看怎么还是阴险。为什么会这样?小净长得像公主一样漂亮,为什么老说出很恶毒的台词呢?我该怎么办呢?流蕴心情矛盾复杂。
“可是……,还是不要啊。”流蕴焦急的说。
“流蕴,你可不要忘了我为什么有鼻炎。”綮净沉下脸,“那个时候他们打我的鼻子,已开始流了很多血,后来怎么也不流鼻血了。我很高兴,以为自己的鼻子很厉害,后来才知道是鼻炎。”
流蕴垂下头,默默不语。
“而且,为什么作了坏事不能惩罚?要轻易的就原谅?善良就是应该默默忍受作恶者继续作恶吗?这样还算什么美德?而且我现在这样让他们知道做坏事也要付出牺牲的,或许他们到可以变成一个善良的人呢。”綮净又哄又劝。为什么要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在那个时候,看着大家怀着各种心情旁观的时候不就决定了除了妈妈再也不会给任何人解释与信任吗?不就决定了除了妈妈在也不需要朋友再也不要在乎任何人吗?为什么现在要企图说服他?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不是吗?
“好吧。我们去打雪仗。”綮净站起来,像个女王一般昂起头。
“真的?”
“因为我要打败他们,让他们品尝失败的苦涩滋味。”看着流蕴雀跃的神情,綮净笑眯眯的说。冷空气吹到脸上,流蕴的表情僵住。
“小净第一次打雪仗,就这么有信心啊?”
“小蕴,不用担心。他们那种爬虫类的智商,一定会败的!”綮净十分温柔的说。
“不管小净怎么想,我还是希望小净能赢!”流蕴看着女孩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小净可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等待拯救的软心肠的公主哦。流蕴似乎已经有这样的觉悟了。但是还是要保护小净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保护并非因为小净需要才产生,并非轻视小净的能力。而是要安抚自己心中的不安、渴求、焦灼。也许在那个繁星闪烁的夏夜里,黑色的薄纱一般的夜色不仅一点点的浸入整座小城,也带着魔魅的咒语浸入孩子的心灵。
学校的房子一座一座挨挤在一起,形成很多弄子,地形复杂,很适合玩打仗的游戏。流蕴牵着綮净的手,穿行在弄子里。大部分人留在前方正面作战,牵制敌方的注意力,綮净和流蕴带着一小伙人从弄子里抄到敌人后方,杀了个措手不及。流蕴力道大,眼力准,几乎就是百发百中。綮净一般都是依靠着转角的墙作为掩护体,因为力道不及而且是初次,击中得不能很准,便只能近攻,流蕴站在远处掩护,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不多时,就消灭了大部分有生力量,剩下的大多是低年级的学生,则以正面进攻为主。
“赢喽!赢喽!”流蕴拍着手高兴的喊道。脸庞红扑扑,眼睛亮晶晶,柔软的发丝飞扬起来,神情活泼生动。
“好玩吗?”流蕴勾者綮净的脖子,“小净,很好玩,对不对?”
“嗯。”綮净点点头。
“我就说嘛。”流蕴高兴地笑起来。
“因为可以赢!”綮净笑眯眯的说。
流蕴吃惊的张大嘴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小净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做什么只是为了赢别人吗?”
“嗯!”綮净双手背负在身后,笑得像个小恶魔,“他们那样欺负我。我当然的报复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比他们好,我要让他们沐浴在自卑中。”
“小净……,你!”流蕴皱紧眉头,突然间十分烦恼。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有千万条理由,此刻一条也说不出来。但是这绝对是不正确的人生观!
“小净,这样你会快乐吗?”
“暂时我会从中得到快乐。”
“可是……。”流蕴低低的嘟囔溶化在女孩的笑颜中。
“小净,不到我家来吗?”正要告别各自回家的时候,流蕴抓住綮净的手臂问道。
“咦?今晚上我要准备数学考试啊。”綮净莫名其妙的看着流蕴。
“数学考试?”
“嗯。”
“那不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吗?”
“早点准备比较好。”
“但是小净从来都没有为考试准备过啊。”流蕴未取得看着她,“难道小净忘了吗?”
“忘了?忘了什么?”
“今天是……。”
“啊,小蕴,我要回家了。再见!”綮净飞快的跑开,将流蕴丢在身后。
“是我的生日啊。”看着远去的女孩的背影,流蕴难过的说,“小净怎么可以忘记呢?小净实在是太过分了!”
“小净大笨蛋!”流蕴终于忍不住满腹心酸,冲着天空大声喊道。
“笨蛋!笨蛋!小净笨蛋!”回答他的只有四周空荡荡的回音。
无精打采的回到家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蕴蕴回来了?”
“哦。”
“小蕴蕴生日快乐!”
“哦。”无力的摆摆手臂,让母亲温柔的将书包取下来。
“咦?小净呢?小净怎么没来?”母亲笑着问道,眼里闪着诡谲的光。
“她要准备数学考试啊。那个家伙!”双手合抱,气鼓鼓的坐在沙发上。
“小蕴蕴这样子好像青蛙啊。来来来,穿这件绿色的外套,这样就更像了。”母亲毫无同情心的落井下石。
“妈妈!”流蕴望着母亲,眼眶中已经波光粼粼。
“呵呵,小蕴蕴读幼儿园的时候最常唱的一支歌就是‘一只小青蛙,呱呱’。那个时候,小蕴蕴的声音还真像青蛙呢。而且不是一只,而是好几百只伤风感冒的青蛙的大合唱呢。我家的小蕴蕴很厉害啊……。”
在母亲没心没肝的唠叨中流蕴冲进自己的卧室。
“我家小蕴蕴真可爱。”母亲笑眯眯的自言自语。
敲门声响起来,流蕴捧着破碎的少年琉璃心继续沉浸在痛苦中。母亲拉开门,“小净来了。”
“嗯,阿姨好。”
环视四周,“咦,流蕴呢?”
“呵呵。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流蕴的母亲与綮净相视而笑。
“哎,我还是觉得小净才是我的女儿。我家小蕴蕴还是有点笨,太容易上当了,都不好玩。”说着说着,又来一个热情的罗马是大拥抱。
“其实挺像的。”綮净在令人窒息的怀抱中苦笑。当初,小蕴不也是很热情的给自己打拥抱吗?一开始还很奇怪小蕴年纪小小怎么就染上拥抱癖,原来母子连心啊。
“小蕴。”綮净敲了敲门。
“不要理我。”屋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又把自己包在棉被里面了吗?”母亲在门外笑着喊道,“小蕴蕴,难道妈妈温暖的怀抱还比不上一场棉被吗?”
“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们了!”屋里的男孩顿了顿,补充道,“起码三天不要理你们!”
母亲“咯咯咯”的笑起来。
“小蕴,既然你不起来那就算了。我就在门口祝你生日快乐吧。”綮净忍着笑意说道。
“小蕴,生日快乐!我走啦。”
“小净,就走了?”
“嗯。小蕴好像不舒服的样子,让他休息一下吧。不打扰了。”綮净眨眨眼睛说。
“谁说我不舒服啦?”流蕴听说綮净要走了,连忙爬起来开门。
“你躺在床上,我以为你不舒服呢。”綮净装出很体贴的乖孩子样子。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小蕴。送给你的。”
“咦?真的吗?原来你真的记得啊。”
“小净,你真好!”冲上去,一个热情的拥抱。
“好了好了。因为爸爸出差,虽然今天可以回来,但是等要很晚很晚。我们就先开始庆祝吧。”母亲笑着说。
“我们先来吃饼干吧。今天为了庆祝我家小蕴蕴的生日,特地准备了好多哟。”母亲很阴险的笑道,“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费哦。”
綮净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流蕴露出恐怖的表情。流妈妈每次心血来潮式的下厨,就是大家挥之不去的噩梦。倒不是饼干的味道有多难以下咽,而是流妈妈似乎要将平日蓄积的烹调冲动一次性的发泄似的,烤上的分量是连一群大象也要吃到打饱嗝。大家现在或多或少都有点一见到饼干就会有头晕呕吐之类症状的“饼干综合症”的啊。但被压制在“不能浪费”的训条下,每个人务必得将恐怖的份额消化掉。珍惜食物的美德竟被这样残忍的实施,美德也会哭泣的呀。后来,大家都会互相打探流妈妈是否又在烤饼干等候,反正能闪则闪。綮净与流蕴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战,若以六年级的小学生的身份做被一大堆饼干围追堵截的噩梦,也实在是——逊毙了!
“哎,你们两个小家伙那是什么表情?我做的饼干不好吃吗?”看着流妈妈粉面含春威不露,流蕴与綮净也只剩下点头好像鸡啄米的份。綮净一直深深的感觉,流妈妈在捉弄他们!的确是!一定是这样!虽然可以像积木一样拼搭起来的家具饼干好玩又好吃,但是这种恐怖的超级大分量有必要吗?
“呵呵,流蕴要不要看看礼物?”綮净笑着提醒。
“好啊好啊。先看我的。”流妈妈连忙说。递过来一个色彩鲜艳的礼盒。红、橙、黄、绿,警戒色?綮净顿时泛起不详的预感,看着笑的毫无心机的流蕴,不由暗地里扮个鬼脸,笨蛋!不过不明白事情的真相有时候也是幸福的,例如说现在。
“啊——。”流蕴倒抽一口冷气,从可口可乐的罐子里窜出一个恐怖的骷髅头。
“哎,真是的。小蕴蕴越大越不可爱了。小时候看见老鼠也会吓得一泡接一泡的眼泪的。”流妈妈遗憾的说。
“我还是看看小净的礼物吧。”
“《乱世佳人》?小净,你真好!小净你实在是太好了!”流蕴感动得看着綮净。看过《乱世佳人的电影,当时就很想买这本小说,但是实在是太贵了,要40元钱呢!
“小净,你怎么有钱买这个?”感动过后,立刻回到现实中。虽然清静的妈妈已经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生活依旧很节俭。
“妈妈说,考上一中的实验班就给我一百块钱作为奖励。我当然肯定能考上,所以预先支取了。”
“小净,你是不是很喜欢瑞特.巴特勒啊?好像大家都喜欢他哦。”
“嗯,还行。挺帅的。他很迷人,让人喜欢得一半心都快麻掉,另一半心也无抵抗的沦陷。”
“小净你也很喜欢啊?的确啊,瑞特是很帅,很有魅力。但是全世界的男生又不是只有这一种,但是全世界的女生却只喜欢这一种。”流蕴垂着头絮絮叨叨,漂亮的脸满是愤懑,但是非常可爱。
綮净不由笑起来,“小蕴在担心吗?放心,虽然大家喜欢这一种,但是实际上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所以大家基于现实考虑,也会退而求次的。”
这是安慰吗?小蕴在怀疑。
“是吗?小净也喜欢啊……。”
“不,我不喜欢。那样的人很危险。爱情也要安全第一。”
“呵呵,小蕴和小净一边吃一边谈。”流妈妈笑嘻嘻的端出烤好的饼干。那真的是两个正常的地球小学生的分量吗?确定不是两条霸王龙?
“呵呵。”綮净假假的笑道,“阿姨,我们现在要开始讨论很严肃的话题了。”
“哦?小净啊,是什么话题呢?”流妈妈声音软软的,让人不寒而栗。
“呃……,不绝于缕的人世悲哀,无法掌握的命运无常……,关于人生,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呵呵。”
“流蕴,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的未来吧。”
“我们的未来”?流妈妈颇为玩味的品味着这个用词。
“小净,将来我想上大学。过爸爸那样的大学生活。好像很好啊。小净你爸爸也是大学生吧,那你也要上大学哦。”
“哦。”流蕴漫应着。真是的,大学又不是世袭制,父亲是大学生不见得自己也一定是啊。
“而且上大学的话,就可以去很远的地方。我好想去哈尔滨。爸爸去过沈阳,我要比爸爸去更北的地方。”
“那儿好像很冷的。鼻子一摸就掉。”
“应该不会吧。那边的人应该还有鼻子吧。”
“对了,小净,爸爸说哈尔滨的天空很蓝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蓝又怎么样啊?”
“星星很亮很亮,一定很漂亮。”
“那不跟考糊的面饼上面撒了几颗白芝麻差不多吗?”
“小净,而且还有那么多雪。那么多!整个冬天都不化……。”
“太冷啦。”
“有小净在,冷有什么关系啊?”
“我在?”綮净惊慌的叫起来,“我才不去呢!”
“小净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吗?”
“那又怎么样?”
“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那又……。”看着期盼的脸,綮净不满的嘟囔着,“那么冷,起码得吃得像个企鹅一样才能过去啊。”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小净、小蕴蕴,来来来,吃饼干!”流妈妈不失时机的说道。嘿嘿嘿,小蕴蕴,小净净,你们就尽情的惨叫去吧!
那天圆圆的落日垂挂在西边天,好像一个巨大的创口汩汩的流淌出鲜红的血液。夕阳的残光涂在老旧的房屋上,如一层薄薄的血膜。看着流蕴被染红的脸庞,綮净抖生不祥之感。
“小净,快点啊。今天他们告诉我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呢。”
“不要去了,我懒得走了啊。”
“没关系的。小净这几天学习学习学习,轻松一下啊。而且小净一定能考上好学校的。”
“那你呢?你能不能和我考上同一所学校啊?”
“没关系的。老师不是说我很有希望吗?”
“那只是可能与鼓励而已啊。”
“哎呀,没关系的。连妈妈都没有说这么多。”
“对啊。我这么年轻为了你就得说这么老龄的话。”綮净抱怨道。虽然流蕴的成绩比不上年级数一数二的綮净,但是成绩在班上也是前五名。她知道这一点,但是想到万一万一流蕴不能与自己进同一所学校就很烦恼。
“好,我从现在起一定加倍用功。现在先去那里玩一下吧。”
“这里?”綮净指着贴在墙壁上的的红纸条,用黑墨汁写着“危房慎入”。
“嗯,好像鬼屋一样啊。”
“还真是‘蓬壁生灰’啊。”綮净看了看破败的房屋,地面积了很厚的灰尘,鼻腔里满是呛人的味道,层层蛛网结在屋檐房梁,天花板上的横梁已经松脱,斜挂在空中。颓坏的家具露出白碜碜的原木,推开门几只灰色的老鼠看到陌生物体的闯入,尖叫着逃窜,天花板上面哗啦哗啦是动物跑动的声音。
“出去吧。”綮净有着莫名的不安。
“有没有蛇啊?”流蕴问道。突然间记起乡下的传说。每一间屋子里都有一条很大的蛇,他守护着这一家人的平安康乐,是家神,防止外来者的入侵。
“没有吧。满是水泥地,一般而言没有。除非,原来的人家有养蛇作宠物的嗜好。”
“这有宝物哦。”
“什么?钻石?祖母绿?蓝宝石?”
“傻瓜,怎么可能是那些呢?”
“宝物不就是值钱的东西吗?”綮净挑眉反问道。
“小净真庸俗啊。”流蕴笑着说,从一堆破烂里面挖出一个小盒子,“是我将它埋在这里的哦。这面都是我的宝物呢。”
“牙齿?谁的?”
“我的,还有小净的。”
“上面的牙齿不是得要放在床下才能长出来吗?”流妈妈说上颌脱落的牙齿要丢在床下,下颌脱落的牙齿要丢在屋顶上,这样牙齿仙女才会让小孩子长出牙齿来。
“嗯。我用纸包好放在床下,等我们的牙齿长出来以后我就将它捡回来了。”
“那这个上面的牙齿呢?你还爬到屋顶上面捡去?”綮净不可置信的问道。
“没有啊。但是我有放在积木搭的屋顶上面啊。”流蕴转过头笑道。夕阳下,温柔的笑颜如同璀璨琉璃光华四溢。
“小净你看,还有这个,这么多赢回来的弹珠可以做一盘跳棋了呢。”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还有我和小净的小红花和流动红旗。流动红旗到了小净那儿就留在那里不动了。小净好厉害啊。”你不也是吗?如果你不为我打架的话,那么你也能每次都能有流动红旗。小蕴漂亮可人、聪明懂事、举止得宜。小孩大人喜欢他并非是因为他的家境,也不仅仅是成绩,而是那样发自心底的温柔与善意。光影游离中,綮净模模糊糊的看到天使般的孩子背后隐隐约约扑飞着透明的双翼。翅膀?要像鸟儿一样飞走吗?看着敞开的窗口,綮净一个箭步冲过去。
“小净!小心!”恍惚中听到熟悉的声音,随即坠入黑暗。
好像走在无穷无尽的穿山隧道中,黑暗那样漫长。没有任何思想,除了继续前行。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在过程中行走。
“小净,我在这里——在这里——这里——。”轻软的声音如水波一圈一圈漾开,在黑暗中轻轻的回荡。有光,一缕白亮的强光射过来,綮净伸手罩住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后将手移开。
“小蕴!”綮净一步一步靠近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漆黑寂静的世界。轻轻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小蕴!小蕴?美丽的五官十分熟悉,却多了一份无可指摘的完美;眉目间温柔的笑意是相似的,却多了一份成熟的轻缓;清蓝色的长发垂到脚踝;身材修长姿态妙曼的站在水边宛若神祗超尘脱俗、高贵清雅。
“小净。”站在远处的男子微笑起来,伸出双手,“小净。”一串泪珠滑下来,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蕴,你过来啊。”綮净焦急的叫起来,一步一步走进,距离却并没有拉近。
“我……我过不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綮净身子微微抖动,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你快过来!快过来!快过来啊!”
“笨蛋!笨蛋!笨蛋!”綮净声音嘶哑,语不成调。
男子微笑着轻轻的摇了摇头。
“小蕴!”
“我不是小蕴哦。”男子伸出食指微微晃了晃,“他才是呢。”
綮净顺着手指引导的方向看去,恍若镜面的水湖中色彩收敛慢慢显出影像。
“这才是你的小蕴哦。”男子笑着说。
“小蕴……。”心像刚长出肉芽的创口,尖锐、连续的痛楚弥漫了全身,快要失去知觉。
无论华厦无论颓屋,月亮的清辉一视同仁的倾洒。银白的月光温柔的洒进废弃的小屋。倒塌下的横梁压在两具层叠的瘦小的身体上。殷红的背部,粘稠的血液持续不断地流出混合着厚厚的积尘。
“小……蕴……。”贴着横梁的身体动了动,缓缓的将头抬起。乌黑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一起,混合着灰尘与血液。
“小蕴,要回去喽。”站在湖边的男孩轻柔的说。
小蕴慢慢的爬起来,一动不动的站在月光下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孩。女孩黑压压的头发扑在地面上。
“不用担心,一会儿就有人来救她。”
“小蕴……小蕴……小蕴……。”喉咙仿若被紧紧扼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神啊,请让小蕴听到我,哪怕就此以后失去声音。
流蕴的身形宛若轻羽缓缓飘起。双目紧闭,柔软的黑发无风自动飘拂在雪白的脸颊上。
“小净,我们走喽。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金色的光芒刺破黑暗,男子抱起小蕴的身体沐浴在光亮中,清蓝的发丝遮住容颜,包裹着漂浮的身体漫天飞舞。
灿烂的笑容,清澈的眼光,一切熟悉的终已逝去。
綮净的眼泪滴落到水面上,漾起的水波让水面上的另一个自己泛出古怪的笑容。茫然而悲哀,茫然的悲哀。什么声响也没有,安静极了,安静得好象在梦中一般。滴滴落落的水声在空旷的空间清晰、响亮。
“小净……小净……,我的孩子终于醒了。”母亲眼泪汪洋恣邃,紧紧的抱住女儿,宛若莲叶护着清晨的第一颗露珠,无法再承受失去。
“小蕴……小蕴呢?”干涸的嘴唇不能承受开阖的动作,血珠从裂缝出冒出。母亲连忙拿出棉花棒润湿嘴唇。
“小蕴呢?”綮净撇过头,心里长出一个洞,看着母亲躲闪的神色,空洞越来越大,呼呼的风猛烈的刮,心底透凉。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海中唯一残存的片断就是烟光尘影中扑过来保护自己的身影。
“小净,不要动,你的骨头断了,才接好。”
“小蕴呢?”綮净咬紧嘴唇,望着母亲,泪水滚滚而下,雪白的被罩上浸湿一大片。
“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了。我去请医生来看看。”看着母亲逃避的身影綮净捂上眼睛,咸咸的泪水从指缝流出。
“小净,你怎么起来了?”和医生一起赶来的母亲大惊失色。綮净倔强的望着母亲,泪水流进嘴角,唇齿间苦涩萦绕。
“小净,小蕴是个好孩子。”
“我要去看他。”
“你看不到了。”
“我知道了,在梦中,我看到那个人将小蕴带走了。”綮净低低的呢喃。
因为是年少夭折,根据风俗是不能举行葬礼的,不能进祖坟墓地,连棺材也不能用,只能用草席裹身寻一处地入土为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哀痛要速战速决,这也算是风俗规矩的体贴之处吧。
余下几天躺在床上静养,得到医生的同意后,在綮净的再三保证于要求下,母亲结束休假回到工作岗位上。虽然已是夏天,但是由于失血过多,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坐在窗边手足冰凉。已是傍晚,西边天燃烧着云霞,对面的住院楼照壁上一片粉红。天空的倦鸟扑楞着翅膀投入楼下一片绿林中,扰得叶片唰啦啦阵阵作响。窗户下面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在奔跑。
慈爱骄宠自己的爸爸死了,可爱温柔的小蕴也离自己而去。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他们啊,所以现在才这样伤心难过。就是因为非常喜欢他们才会这样难过啊。心好像沉到黑暗冰冷的海底一样。越是喜欢越是难过。虽然爸爸和小蕴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离开,但是人生中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不得已的原因让人悲伤。如果太在意他人,就总会为他人伤心。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总会失去。上天绝不会让人永远的拥有某种东西。如果不再有喜欢某个人这种事情发生的话,那么即使是分别,即使被别人伤害,那么也没有什么关系了。顶多也只是愤怒,却不会再伤心。伤心的滋味已经尝过好几次,不想再尝了。
望着西边天坠落的红日,綮净轻柔而坚定的起誓:我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了。
住院期间流妈妈到医院里来探望一次,母亲流着泪道歉。反倒是流妈妈安慰了一阵子就走了。出院回到家,流妈妈一家已经搬走。看着打扫得干干净净更显空旷的房间,一切可以怀念的东西被席卷而走。新搬进来的人家已经喜气洋洋的开始粉刷墙壁,谈论装修事宜。探询而友好的笑容,也是善良人家吧。
綮净收敛锋芒,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缓缓的穿梭在曙光淡淡的街道上。没有悬念的考上这座小城里最好的学校,再升学到本校的高中。除了每次考试能让人想起她,平时就像生存在墙角里的茜草,尖尖细细的叶子接收阳光雨露,不动声色的生长。这样简单宁静的生活一直到大学、研究生、工作。
永逝的降临不是悲伤
苍茫的大海深藏我的愿望
上有穹天下有厚土
一点点跟随我 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更长
我在中间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