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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此恨 百密一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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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长日里安静得不闻人声,大病初愈后的舞阳夫人突然就改了性子,生活一切从简,也不愿意再弹奏任何的乐器。除了每天傍晚在望月台欣赏夕阳便在宫中静坐,往往一坐就是半天。
阿萝整天来回于紫宸殿的两端,为两位公主端茶送水。舞阳经常愣愣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一言不发。从那头端出来的盘子多半是空的,偶然也会纹丝不动地送出来。还好,舞阳暗暗想道,至少小妹还愿意活下去。活着,就有机会解释她的苦衷,就有时间化解仇怨,以后的漫漫人生还有彼此作伴的温暖和希望。
阿遥描述的亡国之景在她心上一遍遍地碾过,榨得心都干了。勇武的哥哥,美丽的嫂嫂,未曾谋面的小侄子,还有慈祥的乳母,昔日的笑脸尚在脑海挥之不去,转眼间变成青泥白骨。然而她却怨不得。大哥并不是个合格的君王,英勇善战却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在他的统治下,原本千疮百孔的代国愈加岌岌可危,即使没有骊晏也有别人。攻城略地从来就不会慈悲为怀。至少,骊晏在善后上还是给了代国一些宽容仁爱。
天气渐渐凉了。
舞阳迎来了她二十五岁的生日。因为骊晏的特意嘱咐,她的寿辰办得格外盛大,大有与王后比肩之势。一大清早,各处的礼物就源源不断地送入紫宸殿,前头的人刚走后头的礼物又接踵而至,站在望月台上手捧礼盒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可是西殿始终是静悄悄的。这两个月来,除了送饭的阿萝,阿遥谁都不让见。最近端进去的食盒都是空的,听阿萝说她性格温顺了不少,爱吃爱喝,似乎恢复了过去活泼的本性。可越是这样乖巧越让舞阳惴惴不安,这样的小妹比起刚进宫的她更叫人害怕。按照惯例,今日骊晏要来贺寿。舞阳思前想后,还是叫来阿萝仔细叮嘱:“叫两个人把阿遥捆在床上,若她不听话,就灌药,决不能让她出来。”
“这样不行吧?”阿萝迟疑地问。
“我要她活着!”舞阳的口气坚定如铁,“我要你去看着她,绝不能让她做蠢事!”
说话间王的车驾已经来到紫宸殿的门口。一场奢华的酒宴随即开始。酒桌上八珍玉食,水陆杂陈;大殿里轻歌曼舞,衣袂翩翩。尽管外面寒气入骨,而屋内却暖意融融;觥筹交错间骊晏兴致高涨:“夫人,为何不见遥儿?”
舞阳的心瞬时一紧。她收敛笑容,端端正正地向骊晏施以大礼,说出心中盘桓已久的打算:“罪臣之女,不敢奢享荣华。还愿陛下废除小妹代国王女的名号,流放偏远之地终生不得回返。”
四周顿时一片唏嘘之声,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舞阳,就像看着疯子一样。舞阳四肢伏地,深深地叩首:“请陛下成全。”请他成全的不是她看似荒诞的恳求,而是她微薄的希望。只有剥夺所有的可能,小妹才会彻底死心,安于做一个平凡的妇人与丈夫白头偕老。
骊晏扶起她,眉宇间颇为震动。他认真道:“寡人要认遥儿为王妹,为她择一门好亲。寡人既能平定四海,何愁不能安抚王妹?舞阳,寡人既许你尊贵荣华必不会让你有任何遗憾。你们姐妹一定能相伴到老。”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舞阳看着骊晏,他高大的身躯仿佛远处巍峨的高山,哪怕沧海桑田,日月轮转,他还是能庇护她现世安稳,免她劳苦,免她心忧。
卸下心头大石的舞阳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都说舞阳夫人艳冠九州,她笑吟吟的样子仿佛连室外的严寒都被削弱了三分。宴席气氛又重新回到了高潮,歌舞之音更加欢畅。酒过半巡,一群蒙面的妙龄女郎翩然入殿。
舞阳夫人善舞,她宫中的舞队自然也是好的。这群少女高矮一致,胖瘦如一,列队而舞如若一人;分而舞之则似静水中开出的一碗睡莲,温婉绰约。骊晏甚少看到此种风格的舞步,对此赞赏不已,微笑着与舞阳对饮了几杯。乐声清扬,舞队倏地分为两支,如两汪清泉各自向外散开。突然右支尾部的女子身形一动,舞阳真切地看到她手中寒光一闪,惊得直扑向骊晏,叫道:“陛下小心!”
背上一阵生疼,刺骨的杀气顺着剑柄直穿她的心房。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叫:“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没能防住她。舞阳的意识飞快地流动,身体慢慢地往地下滑去。骊晏一把抱住舞阳,大喝道:“拿下刺客!”
众侍卫一拥而上。争斗中,刺客的面纱落下,露出绝丽的容颜。她的头发长长地散开,头颅高高地扬起,像极了溺水的幼兽。她口中犹自骂道:“黎贼!你不得好死!但有一个代国人在,决不让你寿寝正终!”
骊晏傲然道:“寡人平定四海,彪炳千秋。岂是你一介蝼蚁可以撼动?”
阿遥冷笑:“若没有那个叛国贼,你早就是我剑下之鬼。”
小妹还在说什么,怎么听不清楚呢?不,不能睡过去,赶紧向骊晏求情,求他从轻发落。舞阳挣扎着从骊晏的怀抱里探出头,极力睁开要闭上的眼睛,她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繁复的发髻早就散作一团。“不,不要啊。”她抓着骊晏的衣襟,虚弱地吐出四字。
被擒住的阿遥对她不屑一顾:“我们代国没有你这样的叛徒。”
舞阳浑身失去了力气,她到底没能回头看看她唯一的血亲。在昏迷前的一刻,她悲哀地想,就连小妹,她都没有看到最后一眼。
刚刚封侯的冯湛正在府中练武。练了许久,颇有些烦躁。他急步走到外厅,吩咐下人备车。他走到马车前,踟蹰了会,终究还是笑笑:“算了吧。”今天是她姐姐的生辰,哪里会出事呢?他嘲笑自己的多虑,缓缓向府内走去。
天空中突然扬起了星星点点的小雪,洒在冯湛的衣冠上,点在他英俊的面容。这位年轻的镇国侯不会想到昔日代宫中的惊鸿一瞥,既是初见也是永诀。那日被他一把抢下毒酒的女子最终逃不过鸠杀的命运,自此碧落黄泉两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