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阳夫人》云中书

4、永决绝 高台身纵，

　　骊晏驾崩很多年以后，有关舞阳夫人的传说依旧在皇宫里流传。老宫人口中的舞阳是个冷血无情而又天赋异禀的妖女，当她听说妹妹被毒死时居然微微一笑。半年之内她曾经吐过血又受过极重的剑伤，大家都以为她活不过来了，谁知道在春风刚起的时候，她的曼妙身姿却已经重现王城。

　　两次危重病情不但没有削减她半分的风姿，反而在药物的调理下愈加明眸皓齿美艳动人。她喜怒无常，想笑就笑，想恼就恼，连王上也是爱见不见。她讨厌宫人饶舌，因此紫宸殿里整日不许有人声。她脾气也苛刻得很，殿里的地面必须亮的能照出人影，不准有一点灰尘。过了几天她又邪性发作，非要拆了西殿，在骊晏的默许之下，西殿夷为平地，紫宸殿右边光秃秃的，像是剪了半边辫子的古怪女人。
　　望月台上环佩玎珰，长袖漫卷。舞阳夫人又一次迎风起舞。她的身体里似乎有着无穷的孤寂，只有舞蹈方可诉说。她不知疲倦地舞着舞着，直到好像产生了幻觉，望月台下有个年轻人每到日落之前便来这里站着，什么也不说，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台下何人？”她的嗓子愈发得喑哑，就像失修多年的门轴发出的吱呀之音。
　　“回夫人，是镇国侯。”彼时侍立在她身侧的是新来的侍女纳冬，跟随她多年的阿萝因为私通代国刺客已被杖毙。
　　舞阳往下看。台下的年轻人隐约有些面熟，半晌后她才想起原来跟王后长得像。也难怪，他是她的弟弟。正如小妹跟自己也有几分相似一样。冯湛见舞阳在看他，什么都没有说，单膝跪地，面孔却仰起来定定地望向舞阳，眼里带着恳求之色。
　　舞阳立刻明白了。他是为着阿遥而来的。骊晏下令封锁所有消息，他不知道阿遥已死，违背宫规冒险前来只为一睹芳容。舞阳望向西边，远山起伏，连绵不断。绕过重山，逆着越江，就是她和小妹心兹念兹的故国。“阿遥，这样的少年郎你喜欢吗？”她对着天空默默地问。
　　“把我床头的楠木盒取来赠与镇国侯。”舞阳缓缓道。
　　纳冬手捧木盒拾级而下，一路上不停地猜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夫人如此珍视，不能离开她枕边半步？为什么夫人现在又愿意送给镇国侯呢？
　　冯湛接过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黄灿灿的金手钏。那个明媚鲜妍的小女子又在他心上活了过来，她喝毒酒的样子，她想杀他的样子，她抱着他哭的样子，她对着他笑的样子……短短一月便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春祭过后就是盛大的晚宴。骊晏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王后与舞阳夫人相伴左右。今年的春天来得早，风调雨顺，加上国无战事，应该会有个好年成的。群臣举杯畅饮，人人把酒言欢。兴致渐浓处，舞阳夫人徐徐离席，自请一舞增添气氛。大家听后喜笑颜开，纷纷要求骊晏允准。骊晏拗不过众人，含笑答应。
　　乐声悠悠响起。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把望月台笼罩得犹如洞天福地。过得半刻，圆如玉盘的月亮里闪现出一个人影，人影边走边舞，越来越近。高绾的发髻和繁复的首饰彰显出她尊贵的地位，精致的妆容和华丽的衣衫衬托出她妩媚的身段。她的舞姿犹如灵蛇般旋转如意，修长的指尖仿佛开出春日里最妖娆的花朵。她衣袂翩翩，有回风袖雪之势；裙裾翻卷，有天女下凡之态。
　　乐声突然急转，在急促的鼓声中舞阳打起旋来。鼓点越打越短，她越转越急。蓦地她一把扯下发簪，发髻立刻散落风中，仿佛为她添上墨色的绸带。接着她轻轻一拉胸前的丝带，奢华的外衣随即滑落在地，露出件雪白的衣袍，片刻间由雍容华贵的妃子变成了清丽脱俗的仙娥。
　　“好！”骊晏忘情高喝，朝臣宫人更是惊为天人。舞阳丝毫没有减缓旋转的速度，一面转一面向望月台边缘行去。只见她不停地转啊转啊，众人的眼睛都被绕花了，满眼全是她素白的身影。正在迷糊间，一个童音朗声叫道：“哎呀，夫人舞到天上去了。”孩子的父亲尚未来得及训斥小儿妄言，骊晏却率先惊叫：“舞阳！”
　　不知何时，舞阳不再旋转，她张开阔大的衣袖，仿若一只蝴蝶在空中飞舞，不，是坠落；从望月台的西面垂直落下。“接住夫人！”骊晏急得踢倒了面前的案几，直向西跑去。他竭力伸展手臂，似乎只要他伸得够长就可以接到她一样。可他忘记了，西面是一处悬崖，猿猴愁渡，鸟雀难飞。那只大蝴蝶掉得是那样得快，待他赶到崖边时，深不可测的山谷里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暗。
　　骊晏瘫坐在地上，口头却绝不认命：“即刻召集宫人一千下山寻找舞阳夫人。找到者，赏黄金百两封地十邑。”他坚信他的舞阳绝不会弃他而去，她只是想家了。对，此崖之下就是越江，越江的源头就在代国的王都。舞阳水性极佳，从没有她过不去的河。只要沿着越江找，就一定能找到她。

　　关于舞阳夫人为何跳崖宫里的人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因为舞阳夫人国破家亡，又亲眼看见小妹死去，实在痛不欲生；也有人说这彻头彻尾是王后的阴谋，王后早就看不惯舞阳夫人受宠，暗中在望月台涂上油料，让舞阳失足跌落；还有人说舞阳夫人太过聪慧美丽被上天接走成仙了……这些说法唯一相同之处就是舞阳夫人已不在人间。事实上，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尽管骊晏不停地派大量的人手沿江寻找，可从未找到她的尸体，更别提发现她的踪迹。山高情已渺，佳人难再寻。
　　骊晏已经很老了，老到缠绵床榻无法起身。他的臣子依然在寻找舞阳夫人，只是以前是寻找舞阳夫人本人，后来是寻找与舞阳夫人相似的女子。临终前，代地的郡守进献一名女子，容貌身材性情乃至声音才艺都与当年的舞阳夫人一模一样。他见了，只是摇摇头，说：“她不是朕的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