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阳夫人》云中书

2、情难再 夫妻情深，

　　舞阳艰难地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眼前的摆设居然一件也不认识。就连身下的床榻似乎也不是原来的样子。她勉力支撑起沉重的身体，懒懒道：“阿萝，阿萝。”
　　“寡人日夜祝祷，终于乞得上天垂怜。舞阳，你终于醒了。”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舞阳的心泠泠一沉，难言是喜是悲。有一男子从外间缓缓步入，剑眉鹰目高鼻阔口，新制的袍服更衬得他器宇轩昂，英挺不凡。正是她的夫君。
　　骊晏免了舞阳的见礼，坐在她的身侧，握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一别数月，你清减不少。”
　　舞阳勉强笑笑：“臣妾思念陛下。”喑哑如乌鹊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曾经声遏行云的嗓子居然一夜之间全数尽毁。
　　骊晏并不在意。他轻轻环住舞阳：“夫人歌舞双绝，世所罕有。寡人常常担心爱妃的才华会为上天所妒，如今爱妃虽不能歌，但于寡人却是万千之喜。”
　　王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舞阳偎依在他的右臂，仿如世上最平凡的一对夫妻。若他们之间没有这段国仇家恨该有多好，可若不是这国仇家恨，她怎会遇见他；若他不是那雄心万丈的王，又怎会赢得她生死相随的倾慕？也罢，故国已灭，何以为歌？于此于彼，她都不必再唱了。
　　骊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他温言道：“寡人以夫人的名义征召国士十四名，在代地重筑大巫舞，告慰阵亡将士的英灵。另外代地三年不征税赋，以安民息。等我们有了子嗣，寡人便将代地赐给他。舞阳，如今九国归一，寡人的荣耀会与你共享，你会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永远受到世人的仰慕和供养。”
　　舞阳久久地望着骊晏，他深情的眼眸如同秋夜里的天狼，那样的明亮迷人。骊晏笑笑：“真像个孩子。对了，寡人来是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冯湛当日率先冲进代宫，救下了你的小妹。她当时已经喝进了点毒药。前几日身体调理得差不多了，后天就可以进宫。”
　　舞阳的天亮了。神明最终眷顾了心力交瘁的她，给她留下最后一个亲人。一个就好，只要小妹还在，她的人生便有了新的希望。
　　王走了。突闻小妹在世的巨大喜悦给了舞阳莫名的力量。她穿戴起王刚赐的华服，由阿萝搀扶着走出了宫门。不远处望月台赫然在目。黎人以高为尊，皇宫便建造在半山之上。她新搬进的紫宸殿虽偏安一隅，但实际高度却超过王后所居的广华殿，个中深义不言而喻。舞阳俯视着脚下的黎王宫，喃喃自语：“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

　　根据内侍的传报，小妹将在夜晚入宫。舞阳一清早就督促下人打扫宫室，添置器物，事无巨细件件都亲自过问。阿萝也是一团喜气，跟着忙里忙外，才过大半天一切就布置妥当了。新收拾好的宫室完全按照未来女主人的喜好布置，用了不少代国的风物。事毕之后舞阳在屋里来回检视，迟迟不愿离开。阿萝觉得奇怪，出言相询：“公主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阿萝，你说阿遥她会喜欢这里吗？”虽然已经习惯了舞阳的嗓音，乍然一听总还是心惊。太阳开始西落，那喑哑的声音让宫室显得更加暗沉。
　　“当然。这里布置得就跟代国一模一样。”话音刚落，阿萝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垂下头，没有接下去说。
　　舞阳抚摸着手边的案几。案几样式极其简单，涂着厚厚的黑漆，轻叩一下会发出低沉的声响，是代国的案几。不饰图案，不加雕琢，就跟代国的人一样。代国出产的东西常被他国嫌弃，除了坚韧耐磨一无是处。到底还是黎国好，物华天宝，什么都精致美丽，比如衣料，代缎就有些磨人，而黎锦就光滑如水。小妹性子极其刚烈，不知能否习惯新的生活？
　　没等舞阳理出头绪，远方的客人已经到来。阿遥甫进宫殿直扑向舞阳，放声大哭：“阿姐，大哥死得好惨啊！”
　　大哥，就是刚刚自杀的代王。舞阳陪黎王不止一次上过战场，却从未想过长原之战会是这样的惨烈。黎国围城三月失去耐心，派人在流经皇城的河水里下毒，城里老弱妇孺毒死的不计其数。不久瘟疫蔓延，代军被迫出城迎战。因为水源断绝，粮草缺乏，代军战斗力极其有限，但仍死战不屈。代王领兵战至力竭，挥刀自刎。尸体被黎国发现，便割下首级悬挂在瞭望台示众。代后得到消息，当夜带领宫人殉国。黎军进城后严格管制人口，稍有反抗全家被杀。皇城里血流如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阿姐，全部都死了，皇都里都被杀光了，杀光了！”阿遥猛烈地摇晃着舞阳的手臂，身体不停地颤抖，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是她心中最深的梦魇。
　　舞阳的心不停地往下坠，坠入绝望的深渊。她的夫君，黎国的王，原来是用了这样的方式攻下长原的。大哥身首异处，大嫂服毒殉国，侄子侄女被乳母毒杀，乳母又被侍卫杀死；皇城里互相残杀，人人只求速死；皇城外哀鸿遍野，个个死不瞑目。骊晏对待代国没有半点不一样。她一直以为她是不一样的，他对她海誓山盟；她对他生死相随……儿女情长，在江山面前从来不值得一提。
　　“阿姐，杀掉他，杀掉他！”阿遥在舞阳耳畔低语，“杀掉他，为大哥报仇！”
　　“不，”恍然惊醒的舞阳本能地推开了小妹，“不行。”
　　“为什么不行？”阿遥的声音陡然高起来，她的脸在舞阳的眼里无限地放大：“你不敢么？”
　　“我……”在阿遥的气势面前舞阳无端地胆怯，她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遥的脸色渐渐地凝重。她慢慢站起来，环视着周围的摆设，满眼的富丽堂皇比代王的宫室华丽了十倍不止。她冷冷道：“我知道了。阿姐在黎国呆久了，不记得自己是代国人了。”
　　舞阳急切地想辩解：“阿遥，你听我说……”
　　阿遥偏过头，倔强道：“我不想听。阿姐忘记了是为什么来的黎国，只知道自己是黎国的舞阳夫人了。阿姐，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记得记不得又有什么要紧。她的确是代国最美丽的公主，从出生就注定要以美貌为工具。阿爹是这样，大哥也是这样。阿爹没来得及发嫁她就死了，大哥跟几位叔叔争权夺位，最后把她送给换得骊晏黎国支持而登位。十六岁的阿遥还是万千宠爱的小公主，而十四岁的她已经开始在黎国的后宫苦心经营，夹缝求生。当公主时的名字，她的确不记得了。
　　阿遥见她不回答，失望地转身就走。她还梳着代国的发髻，穿着代国的衣衫，左臂上一串长长的金臂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代国风俗，没有出嫁的女子左臂上要带一件黄金的饰物。阿遥还是代国的阿遥，舞阳却不全是代国的舞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