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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慕子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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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子璟寻着那人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郊外,终于在林中见到了他。
他站在林中,周身围了一圈的黑衣人。再看他的旁边,一人手中抱着的分明是正昏睡的苏瑾兮。那人如今已经拿下了面巾,露出线条分明的脸来。那张脸,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
那人含笑出声,“王弟好能耐,竟护着她至今未死。”
慕子璟道,“王兄怨我,何必再为难瑾兮。”
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出声来,“怨你?不错。只是,你与这贱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见慕子璟不说话,他又道,“这贱人怎的不要脸,原先与我如何情深,见了你,片刻间便见异思迁。是你们俩负我。”
慕子璟沉声道,“是我们负了你,但你既已逼她服下血毒,为何仍不肯放过她?”
那人终于不笑,言语中是化不开的怨毒,“多亏王弟当日竟拼了四成功力保住了那贱人的命,如今她还没死,我怎的放心?”
慕子璟脸上一凛,拔剑便向那人冲过去。只是还未近身,便被他身边的人团团围住。
慕子璟此番一人前来,这时虽以一敌众,但却丝毫没有吃亏。他转身又将身后一人斩于剑下,动作连贯,神色间没有一丝的慌乱。
那人立于林中,冷眼旁观。此时突然出声,“王弟,你在这里耗着真的好么。”
慕子璟不理。
他又道,“你以为,我今夜的目的,是这个贱人?”
此话一出,打斗中的慕子璟顿时一顿,他一晃神,前面一人已拿剑狠狠刺入他的肩胛骨。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掌将那人震出几步外,拔出肩上的剑扔到地上。
周身的人都拿着兵器围在一旁,却不敢上前。
慕子璟捂住自己肩头血流不止的伤口,此时的他全然没了一贯的安然自若,他心里沉了下去,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你什么意思?”
那人达到目的,风中透出一声讥笑,“王弟可知,方才我给那位女医者服了什么?”
慕子璟握剑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黑夜中,那人似乎看了身边仍顾自昏睡的女子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几步开外的男人。呵,他的王弟,平日里性子冷淡傲气,总是一副水波不惊的模样,像是将谁都不曾放在眼里。如今,他倒是要仔细地瞧着,瞧他脸上如何呈出那令人愉快的慌乱来。只要是他慕子璟在乎的人,他都要毁掉!
“白姑娘医术高明,不知若是她自个儿服了一日情,是否还有法子化解?”
慕子璟脑子一懵,“一日……情。”
那人满意地瞧着慕子璟面如死灰的模样,“王弟倒是放心,将她留在别人的怀里,如今只怕——”说完,尖促一笑。
那声笑,像是带着千刀万剑将他穿心而过。慕子璟一个踉跄,竟差点站不住。他心里一阵剧痛,只觉得心被人狠狠地从身体里扯了出来,插了千万刀。他以为,她只是昏睡过去。他走时,甚至没去看她一眼。他将她留在那个男人的怀里。
他怎么能。
“我杀了你。”慕子璟梦魔般地低吼一声,一剑便要了旁边一人的性命。其他人顿时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林间顿时一片刀光血影。
他最终,还是没能取了他王兄的性命。他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月白衣衫被染尽了红色,而他的王兄,已没了踪影。
地上躺着那个着绿衣的女子。
慕子璟面无表情地上前将她抱起,返身朝城中掠去。
天还没亮。月仍挂在空中。风依旧很凉。
慕子璟只觉得心急如焚。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何曾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刻。他拼命地往回赶,害怕一切都已经迟了。
白翎素。你胆敢。你胆敢!
慕子璟心里又一痛。
翎儿,等我。求你。
翎素靠在床沿,身体烧得难受,意识还有些模糊。
洛晴霄已经备好了浴桶,打满了凉水。他皱眉,“只能用这个法子?”
白翎素微微闭着双眼,此时眼皮一跳,缓缓抬眸,近乎可无地点了点头。岂料她一动,鼻子里便似有一股暖流流了下来。
洛晴霄原本仍有踌躇,却突见女子鼻子流出血来,他一惊,急忙上前将她扶着,“翎素?!”
白翎素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抬手将鼻间的浓稠抹去,“你再婆婆妈妈,我就要被烧死了。”
洛晴霄不忿,却还是闭了嘴。
他扶着她来到浴桶边。
白翎素见他还不动作,催促道,“你若不想我被活活烧死,便立刻动手。等会我若是挣扎,你只不管便可。”
洛晴霄略一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念及女子刚才的状况,知晓此时真的是不能再耽搁片刻了。
白翎素狠狠地吸了口气。
洛晴霄一狠心,伸手按上女子的后脑,“啪”地一声将她按入水中。女子刚入水时还有片刻的挣扎,渐渐地便平静下来了。
洛晴霄虽按着女子的后脑,却不敢施力。白翎素此时全凭自己的意志将自己没于水中。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他急躁地问她,“翎素,你先起身换下气。”
“哗”地一声,眼前水花肆意,女子终于将脸从水中抬了起来。
洛晴霄赶忙上前用衣袖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白翎素这才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白翎素大口地换了几口气,说了一声“还不行”便又埋入水里。
洛晴霄心疼,但却也无计可施。
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女子一抹脸上的水渍,咬牙,“晴霄,你转过身去。”
洛晴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白翎素道,“不行,只是这样根本没法子平息。我得将衣裳脱了,将身子都没入水里才好。”
洛晴霄大叫,“你疯了!你可知如今是什么节气?你不想活了?!”
白翎素心烦意乱道,“闭嘴。冻死总比被春药活活烧死好吧?”
男子黯然,“翎素,我可以——”
“停!”白翎素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翻出来,“你转不转,不转我脱了。”说罢,作势就去解自己的带子。
“你——”洛晴霄愤恨,猛地转过了身。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洛晴霄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只觉得嗓子干涩得难受。他心里暗骂一声,咬牙切齿,“白翎素,你若是撑不住了,就给我立刻上来。”
女子半天才答话,声音里是忍不住地颤抖,“嗯。放心。”
这入冬的季节,她竟将整个身子裸着泡进冷水里,她明明冷的连牙齿都在打颤,却仍旧强忍着。洛晴霄难过得紧,却只能胡扯一些有的没的去分散她的注意。
过了许久,女子终于忍不住唤他,“晴霄,你抱我出来,我没力气。”
洛晴霄一惊,立刻扯破了自己的衣衫,往眼前一系,把眼蒙了,转身摸索着到了浴桶边上。
他哆哆嗦嗦地往前试探着,在触到女子光洁紧嫩的肌肤时浑身一震,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抱出来,摸到床边,然后拿被子将她裹了,这才扯下系在眼睛上的布带,满脸通红,“你,你先将里衣穿上,我再给你拿几床被子过来。”
说着转身就走,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才抱了被子过来,此时女子已经穿上了里衣,正哆嗦着缩在被子里,饶有兴趣地瞧着他。
洛晴霄没好气地拿被子将女子裹成了一个球,瞪她,“看什么看。”
白翎素“嘿嘿”一笑,“你害羞了。”
“你,你胡说什么。”
“你脸红了。”
“你找死。”
“晴霄,谢谢你。”女子缩在被子里,突然拿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认真说道。
洛晴霄一愣。正不知该说什么,女子又道,“对了,你快点把外面的衣裳先脱了,湿了穿在身上反而不好。”
洛晴霄瞧了瞧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点了点头。
慕子璟终于回到了王府。
王府外严正以待,围了一圈的人。他将怀里的女子递给迎上来的十一,“先将瑾兮送回去好好看护着,其余的事等会再说。”
十一小心地接了,“是。”
十一瞧着主公那急切的背影,心里莫测,自他入了王府以来,跟随瑾王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今日,这是怎么了。只是,他不过是瑾王养的一名杀手罢了,怎的能揣测主公的意思。他想起怀里的苏瑾兮,不敢耽搁,往萃珍阁去了。
天快要亮了。但清冷的月亮仍挂在空中还未离去。
一地光华下,慕子璟站在清涟居外的小院落中,脸色惨白。他本是神色淡然的翩翩公子,如今却一身是血,狼狈不堪。他的伤口很痛,他也不去管它。他一路疯了似的奔过来,却在门口处止住了脚步。他有些恐惧,不敢去推那扇门。他心里一跳,大步上前,猛地踢开了清涟居的屋门。
他进到屋内。看到内室里的两个人。
那个男人衣衫不整,正在摆弄外衫的带子。
他身子一颤。
已经,迟了么。
而那个女子正坐在床上,脸上竟还有余红未退。潮湿的头发粘在脸上,眼里一潭子的雾色朦胧。边上一个浴桶。地上是女子散落的衣衫。那是她昨日穿在身上的。就在昨日,她还穿着它语笑吟吟地夹了一颗花生喂了他。
可如今。
那两人看到他,也愣住了。
慕子璟终于尝到千刀万剐的滋味,他浑身颤抖,只想将这世间的一切都给毁了。他握紧拳头,他想上去,将她撕碎了才好。
白翎素躲在被子里,仍觉得身上冰冷得吓人。只是外面肌肤虽寒得彻骨,但是身子里面还有些难受,似乎药力还没有完全散尽。她在心里狠狠地将给她喂药的人骂了一遍,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他给她喂春药就算了,还喂个药效这么狠的。
那边,洛晴霄正嘟嘟哝哝地摆弄着衣服带子,她正要问他有没有瞧见喂她春药的那个混蛋的模样,门“啪”地一声被人踢开了。
她被吓了一跳,正待破口大骂,便瞧见了进来的慕子璟。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她昨晚模模糊糊似是听到他去救瑾姑娘?他受了伤?!
她一惊,立刻跳下床,朝他跑过去。她跑得急,身上又只着了一件里衣,这一跑,偏偏将领口拉下一大片,露出单薄的锁骨来。她在他面前停下,看到了他肩头的伤口,心里一疼,担心地问道,“子璟,你受伤了?瑾姑娘她——”
她脱口而出,竟唤了他的名字。
然而,
“啪”。
她的话还没问完。
她听到那一声脆响,在这屋子里,特别得响亮。
她觉得耳朵嗡嗡的,左边脸颊辣辣的疼。
“贱人。”
她听到那人冷冰冰的声音。
她茫然地转过头来,愣愣的盯着他。
那边,洛晴霄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慕子璟?!”拔剑就要上前。
“晴霄。你别动。”
洛晴霄大怒,“你——”
“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便再也不会跟你回长随山了。”
洛晴霄生生地愣住,他狠狠地瞪着白翎素,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却真的不敢再动。
白翎素看着眼前男人冷若冰霜的脸,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翎素做了什么对不住王爷的事儿,让王爷如此动怒?”
慕子璟眼里是滔天的怒意,他冷笑,“你和他做了什么你当本王不知道!”
白翎素长久地盯着他看,看了好久,突然,兀地笑了,那笑,一点一点的积聚,“原来王爷也知晓翎素被人喂了药?”她这一笑,突然觉得喉间一股腥甜之气朝上涌来,她微微一顿,用力将它压住了。她正欲开口,鼻腔里却又是一股暖流。
慕子璟看到女子突然流下的鼻血,身子一颤。他刚才打她的手此时仍微微颤抖着,他知道他刚才那一掌下了狠劲,但是却没料到竟伤她至此。
白翎素瞧着男人略一跳动的眼神,仍旧笑着,“王爷知晓这是什么血么。”她用手指轻轻地抹去鼻间的血渍,她垂眸看着指上的血顺着她的手滴落,喃喃笑着,“如今已是入冬了,夜里越发的冷,我却在这一桶的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我也冷,冷的受不了,只是药力烧的我难受,我没办法,我又不能和晴霄做那种事。我在想,我怎么能和别人做那种事呢,子璟知道了,该多伤心。”
女子微微偏着头,似是疑惑的模样,她伸出手,将指上的血轻轻地抹在男人的衣服上,“你瞧,我可真是自作多情。你怎么会伤心呢。你早就跟我说过,我能随你下山,只是为了替你医治你心上的人啊。你知道我被人喂了药,却丢下我,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是了,你要去救她,我怎么能够怪你。只是,你回来,一句话也没说,你打了我。你为什么打我。嗯?你凭什么打我。”
翎素抬眼,想问他一声。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一个笑。她终是忍不住,眼睛实在是疼的厉害,她再也撑不住,任泪水流了下来。她想,事到如今,有什么可哭的呢。自认识他以来,难过的事,那么多。不是已经撑到现在了么。为什么不继续撑下去呢。
而那边,慕子璟看到她灰败的眼神,害怕地浑身颤抖。他知晓自己误会她了。她将自己的血抹在他的衣服上,他只觉得心都被她碾碎了。此时见到她的眼泪,他浑身一震。那个女子,一直笑着,好像很坚强的模样,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她也会难过,她也会哭。
慕子璟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女子却往后一退,疑惑地问他,“王爷做什么?”
慕子璟听出她语气里的疏远,嗓子一哑,“翎儿。”
女子微微皱了眉,“王爷这般称呼,委实有些不妥。王爷还是如以往一样,叫我白姑娘便可。”
女子往那边瞧了一眼,却发现洛晴霄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想,也好,他在这里,反而不知会闹成何样。她转身,准备朝内室走去,眼前却突然一黑,瞬间没了意识。
倒下时,被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里,有她迷恋温度和味道。只是如今,那一切,都已经随着那一巴掌消失殆尽了。
她如今,已对他再无半点念想。